串树叶

朱华平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的农村,物资匮乏。勤劳的大人在农闲时,一手提着长柄畚箕,一手握着“猪屎耙”去拾牛粪、猪屎。看到路上的猪屎,就用长耙一钩,挑进畚箕里。等拾了满满的一畚箕,才提回家,倾倒在家门口的肥堆里囤积起来,以备春耕种菜或栽种庄稼时取用。那时村民们质朴敦厚,并不觉得污秽难闻。可想而知,当年的生活是何等艰难。</p> <p class="ql-block"> 我父亲在供销社工作,算是捧着“铁饭碗”,不必下地劳作。兄弟姐妹都在上学,也无需去生产队里劳动挣工分。但家里一日三餐,照样要烧菜做饭。因此,家家户户在秋冬季节,都要提前囤足一年的柴草,否则来年没柴烧火,做饭就成了大问题。</p><p class="ql-block"> 农村各大队都有经济林,大多是桉树。桉树叶易燃耐烧,火势旺盛,常被用来引火。每到闲暇时,各家的小孩在大人的催促下,到附近的山地上去串树叶,为家里尽一点微薄之力。串树叶的工具很简单:一条粗铁丝,将其一头磨尖,另一头卷成一个圆形手柄,方便握持。</p><p class="ql-block"> 我串树叶常去这几个地方:一是村后的石头路,这条路两旁全是桉树;二是不远处的慈竹园,那里也有很多高大的桉树,落叶也不少。去的最多的是后山的桉树林,那里的落叶最多。</p> <p class="ql-block">  桉树林是大队集体栽种的,四季常青,面积有上百亩。桉树有一特点,树干下部几乎没有枝桠,枝叶尽数生长在中上部。十来米、甚至几十米高的大树,小伙伴们伸手根本触碰不到,不然就直接去折树枝拖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这片按树林都种在向阳的山地上,长势茂盛,密密麻麻的枝桠向上舒展,层层交错,遮天蔽日。微风吹来,枝叶摇曳多姿,发出“唦唦”声响,时不时飘落几片叶子。</p><p class="ql-block"> 新生的桉树枝很漂亮,嫩嫩的,绿色枝干泛着红晕。叶子翠绿饱满,掐一下仿佛会流出汁水来,裹挟着一丝特有的清新气味。一些时间久了的老叶子,会逐渐地变红、泛黄,最后在微风的吹拂下,似一只蝴蝶,摇摇晃晃地从空中飘落,然后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偶尔被风推着,还不断地向前跳跃、滑移。</p> <p class="ql-block">  夏日的桉树林格外热闹。三三两两的大人或坐或躺在草坪上乘凉,闲聊。更有一群人在树荫下,围在一起赌牌九。一张小方桌,一副刻着数字圆点的竹制牌九。庄家摇着两颗骰子分牌,三面押注。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时不时也扔出几个硬币或折叠的纸币,从旁边押注。</p><p class="ql-block"> 只见一押注男子抓起两张方形竹牌,将其叠在一起高举至眼前,略停,深吸一口气。然后仰起头盯着牌,脸涨得彤红,一边将前牌慢慢往下拉,让后牌慢慢地露出点数,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叫:“天、天、天……”当真是“天”牌(一张12点的牌九名称)出现时,那一声激动的吼叫:“天——”。尾音之长,声音之大,几乎响彻云霄。随后,他双手各握着一张牌,快速而用力地敲打着自己的太阳穴两侧,好像要把脑袋敲肿打烂似的。围得严严实实的人群,也跟着发出“啊”的一声惊呼。那种刺激、那种快感,那种狂热,是赌场独有的气氛。而庄家则铁青着脸,嘴巴不断叽哩咕噜地嘟囔着,心有不甘似的,一一赔付着赌注。那场面太炸裂了!</p> <p class="ql-block">  桉树林里小伙伴很多,大家在一起不是为了串树叶,更多地是为了玩耍。玩耍项目就地取材,如翻跟斗、爬树、弹鸟,或掏鸟窝或玩游击战等等,五花八门,都土得掉渣。</p><p class="ql-block"> 最刺激的当属掏鸟窝。桉树梢的树杈里常有麻雀窝,那一圈一圈干草卷起来的精致小窝,在密密麻麻的叶丛中十分显眼。我便搓一根稻草绳,扎成小圈,双脚伸进去,借小圈跟桉树的摩擦支撑身体,快速向树梢攀爬。桉树皮很粗糙,布满凹槽,像枯水时那干裂的田地,但摩擦力十足,容易攀爬。有时不用绳圈,光脚直接爬上去。鸟窝里有时会有几枚布满斑点的麻雀蛋;有时是几只刚孵出的小麻雀。那时开心极了,整窝端回家,给它喂小虫,但一般都养不活。待新鲜劲儿一过,就放到外面的柴垛堆里,任其自生自灭。</p> <p class="ql-block">  当然,树叶也必须要串的,即使没有硬性任务,但小伙伴们也尽力去串。有时为了开心,大家也自行约定比赛,比谁串得多、串得快。那个时候,那些刚落地的桉树叶,就是我们这群小伙伴眼中的猎物,手中的铁丝,就是最好的猎枪。对准树叶中心扎进去,将其挑起来,用中指和食指夹住铁丝,在叶背往后轻轻一捋,稳稳地将树叶推到铁丝根部。一张一张地串着,慢慢积成一叠,最后整条铁丝都被树叶交错叠满,形如一个鸡毛掸,直串到铁丝的尖端部为止。</p><p class="ql-block"> 就是这几乎无价值的小树叶,偶尔也会惹出是非来。小伙伴们有时为树叶争斗谩骂,甚至拳脚相向,大打出手。时不时有弱小的孩子被打哭,发出惨烈的叫声。</p> <p class="ql-block">  记得一个住在下殿的小姑娘,叫什么燕(暂且叫小燕吧)。头发黄黄的,鼻孔下面留有被鼻涕浸润过的赤红色印痕,上面结着一层鼻涕干了的乳白色痂,像瓦面上的冰霜,非常显眼。她个子很小,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红黄黑格子外衣,左边衣袋的一角垂挂下来,好像是被人撕破掉的。她老是瞪着小眼晴,凶巴巴的,一不顺心就会骂人,口齿极快,如连珠炮,“呱呱呱呱”的,满嘴脏话。她很少用铁丝串树叶,而是攥着一条棕色的小麻袋,一看见树叶就飞快地跑过去,拾起来就塞进麻袋里,动作非常快。</p><p class="ql-block"> 有时小燕与几个小孩同时抢一片树叶,相撞了就会争吵,甚至打架。这时小燕特别狠,从不退缩,咬紧牙关,低头俯身,一手揪对方的头发,一手用指甲狠抓对方的脸颊,活像一只永不言退的比特犬,直到对方认输才肯罢休。她的脸上,也经常留下一条条刚愈合的白色指甲疤痕。</p> <p class="ql-block">  不过,我从没有为一片树叶跟人家争抢过,觉得实不值得。我只专心去寻找那些无人顾及的树叶。等串满一米多长的铁丝时,我就回家,全部捋进土灶后的柴仓里。妈妈看到后总是一个劲儿地夸赞:“娒儿,真勤快,串了这么多树叶,可以烧好几顿饭了!”我心里美滋滋的,“倏”地一下又跑出去串树叶了。</p><p class="ql-block"> 这些过了将近大半辈子的往事,至今想来仍活灵活现。那个年代的童真与童趣,如今再也看不到,也不会再重现,只能深深地镌刻在记忆之中。</p><p class="ql-block">(文中图片来自网络,若有侵权请告知作者删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