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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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一座赣州城,半部宋代史。未到赣州时,这句话只当是文人惯用的夸饰之辞;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知,那些古老的城墙、街巷与屋瓦,早在千年前就替我存好了答案。</p><p class="ql-block">从建春门踏入,抬头的瞬间便被古老的城门摄住了心神。青灰色的城砖从北宋垒到现在,斑驳的墙面上刻着历代的修缮痕迹,有的砖上赫然一个“宋”字,有的印着明清工匠的名字。指尖抚上去,粗糙的触感像一把钥匙,倏地打开了时光的锁——我仿佛摸到了千年前的烟火,摸到了那些站在城墙上眺望的将士的目光。沿着城墙缓缓而行,脚下的石板路不知被多少人走过,每一块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赣江在城墙外静静流淌,江水浑黄,不急不缓,像我见过的所有江河一样,却又仿佛多藏了一些不能言说的心事。</p><p class="ql-block">古浮桥横卧在贡江之上,一百多只木船以铁缆相连,从南宋沿用至今,已八百多个春秋。踏上浮桥的那一刻,脚底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古老的故事。桥身随着江波轻轻晃动,我恍惚觉得自己正站在一艘静止的大船上,江水在脚下无声地流走,流走的又何止是江水。想像着古时桥头有小贩摆着干鱼虾米,咸香的气息在晨风里飘散。渔人悠悠地划过船来,卖鱼的吆喝声和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混在一起,我竟像听到一支浑然天成的晨曲。</p><p class="ql-block">郁孤台在贺兰山顶,因山势孤峭、树木葱郁而得名。拾级而上时,我一遍遍默念着辛弃疾的词句:“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当江风真正吹上面颊的那一刻,千年前的那个词人仿佛就站在我身侧。放眼望去,章江与贡江在不远处悄然交汇,一同涌入赣江远去。江水奔流不息,青山挡不住,毕竟东流去——历史何尝不是如此?词人当年的家国之痛,早已消散在江风里,只留下这江水,日复一日地流向北方。郁孤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却也吹得人心胸浩荡。</p><p class="ql-block">午后驱车赶往龙南杨村镇。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喧嚣渐变为乡野的静穆,远山如黛,农田铺展,像是摊开了一轴水墨长卷。燕翼围便立在这样的山水之间。</p><p class="ql-block">远远望见它的第一眼,我便被那高大的体量震住了。十四米有余的四层方楼矗立在田野间,如同一座沉默的堡垒,将数百年的风霜都锁进了墙缝里。墙体厚达一米半,是全国现存最高、墙体最厚的客家围屋。走近了看,那道高而窄的大门上悬挂着“燕翼围”三字匾额,笔力沉雄,据说是清代探花周玉衡所书。</p><p class="ql-block">踏入围门的那一刻,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褐色的铁门沉淀着凝重的历史气息,窄窄的巷道直通中庭,左右两列瓦房对称排列,屋檐上挂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灯笼,为这座古朴的建筑添了几分人间的喜气。抬头仰望,四层楼房层层环通,内廊回绕,结构精密得令人叹服。沿着木楼梯拾级而上,每走一步木板都在脚下轻轻震动,那声响单调而悠长,像在敲击一枚古老的钟,回声里全是岁月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围主赖福之取《诗经》中“燕翼贻谋”二字为名,寄寓着为子孙深谋远虑的愿望。这对客家人而言何尝不是一部简史?他们从中原辗转南迁,背井离乡,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用三代甚至更长时间建造起一方栖身之所。燕翼围不只是一座房子,它既是家园,也是堡垒——打仗时是碉堡,放下土炮便成了宜居的宅院。墙上的枪眼密布,四角的炮楼高高耸起,可围内又设走马楼供生活起居,备有暗井储存食物。攻与守、战与居,竟如此巧妙地糅合在一座建筑里。</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天井中环顾四周,时光仿佛凝固了。阳光从天井上方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燕子不知在哪一层檐下做巢,偶尔盘旋飞过,衬着这方四方的天空,竟有了几分“燕翼”字面上的意趣。这座围屋,几百年来庇护了多少代人,又听过了多少悲欢离合?那些住在里面的人们,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山田野,关上门便将安稳锁在了四方天地之中。客家人的坚韧与智慧,不屈与温情,一砖一瓦都写进了这堵厚墙里。</p><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时回到赣州老城,街巷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比任何地图都更精准地引着我们寻向了那家客家菜馆。</p><p class="ql-block">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归程就在不远处候着,而我的心还留在这座古城的某块城墙砖上,某道围屋的枪眼中,某碟小炒鱼的酱汁里。有人说,赣州一直被游客忽略,是一座低调得让人心疼的江南宋城。可我偏偏觉得,被时光慢慢沉淀下来的东西,往往不需要被太多人发现。它只等着有心人前来,然后在你心里悄悄占据一角,从此再也忘不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