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熄灭的电石灯

秀峰林子

永不熄灭的电石灯

小姑父走了，八十几岁的人，说老也老了，说不老也还不老。

我握着电话，半晌说不出话来，窗外的阳光忽然失了温度，那些久远的记忆却一下子涌了上来，潮水般漫过心头。

小姑父和细姑都就读于康中，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事了。两人成绩都好，在班上数一数二的。可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捉弄人——因为历史的原因，他们都没能迈进大学的门槛。然而文化底子是扎实的，八九十年代我读中学时，遇到化学难题，跑去问他，他拿过题目，眯着眼看一会儿，便用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一条一条给我讲得清清楚楚。那些分子式、化学方程式，在他嘴里仿佛活了，有了生命。

学问是刻在骨子里的，任什么风霜也刮不走。

小姑父大半辈子在乡下种田。田里的出息薄，要养活一大家子，他就趁着夜晚“打蛇论拐”——这是乡里的土话，就是捉蛇卖钱。他捉蛇的本领是一绝，无论是银环蛇还是眼镜蛇，到了他手里，都服服帖帖。记得有一回在他家，正说着话，忽然一条蛇从屋角窜过，我们惊叫着跳起来，他却只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走过去，一伸手，那蛇便乖乖地缠上了他的手臂。

真正的本事，都是在艰难日子里磨出来的。

最惊险的是那个深夜。他捉了一整晚的蛇，背着满篓子的毒蛇过河。人太乏了，脚步虚浮，一脚踩空，整个人摔倒在河水里。背篓散了，蛇全溜了出来，在黑暗的水面上游动。他后来说起这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所幸那些蛇受了惊，只顾四散逃命，竟没有一条回头咬他。

他就是这样熬过来的。一盏电石灯，滋滋地冒着光，照着他在夜里穿梭的身影。靠着这个，他把三个孩子都供上了大学。还有一个孩子，数理化天分极高，可家里的钱实在不够，早早辍学做了木匠。这事小姑父从不多说，只是偶尔叹气，那叹息很轻，像风过竹林。

父爱是一座沉默的山，扛着所有的重量，却从不喊累。

我高考那年，落榜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躲在屋里不愿见人。小姑父来看我，也不多说大道理，只讲了句：“再试试，你行的。”第二年，我上了大学。后来捧上了铁饭碗，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看他。他站在门口，笑着打量我，那笑容里有光。

真正的鼓励，往往只有几个字，却能在心里生根一辈子。

年初，我买了礼物去看他。表弟去了家具厂做工，小姑父许是出去散步了，门锁着。我想着下次吧，下次再来。谁料这一转身，就是永别。

我总想起那盏电石灯，在无边的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它照着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照着一个为儿女奔波的背影。那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一个家，照亮几个孩子的前程，也照亮了我生命中某个灰暗的角落。

小姑父走了，可我总觉得，他还在那盏灯下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