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博庞贝展 看点全跑偏

秦岭

国家博物馆“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展”。

展出来自意大利的精选文物105件（套），包括3组沉浸式体验空间。

收费展。

我可舍不得再花银子看第二遍，带个小马扎，大理石雕塑、壁画、陶器、青铜器、金饰，随看随歇。

足足看了三个多小时。

展方官宣提到，要为公众提供直观震撼的观展体验。

不过说心里话，也许是为了保护文物吧，展厅灯光调得很暗，火山灰掩埋后出土的文物，色泽也说不上艳丽悦目。

我觉得没有让我震撼。

但对一些展品还是很有感觉，整理一下，留作纪念。

第一展厅里“西塔拉琴师之家”展出的几幅壁画，很感兴趣。

西塔拉琴师之家是庞贝城规模最大、最具纪念意义的住宅之一。名字源于其中发现的阿波罗演奏西塔拉琴的雕像，象征房屋主人有修养、热爱希腊文化。

先来看这幅描绘战神马尔斯与爱神维纳斯爱情场景的湿壁画。

在希腊神话中，维纳斯此时已经成婚，却与战神亲密。她丈夫当然不乐意，就设计围困住正在幽会的这两位神祇，召集众神来围观嘲笑。

但在罗马艺术中，对这个场景却有不同解读。马尔斯放下武器，暴力止息，维纳斯以爱意和生命力安抚他，以此体现自然秩序和爱对破坏力量的调和。

因为“爱能遮掩许多的罪”—《彼得前书4:8》

当然，这是正统的解读。

但这幅画之所以吸引我，单纯就是这温馨的色调，两位神祇亲密的肢体动作，温柔的面部表情，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男女深深的浓情和蜜意。

特别是维纳斯，缠绕在马尔斯脖颈上的手臂，轻轻搭着的双手，微微斜依的玉体，都是那么柔美，每一根线条、每一寸肌肤，似乎都传达着她对马尔斯那纯粹的爱慕和倾心。而马尔斯也回应着她爱恋和缠绵。

是的，纯粹的爱慕和倾心。

想起了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

维纳斯站立在贝壳上，从海面冉冉升起。风神泽菲罗斯正在把她吹送至岸边，他妻子花神克洛莉丝轻吐芬芳，把一朵朵鲜花送到维纳斯身边。

风神和花神腰缠臂绕，特别是花神缠在风神身上的双臂和双手，也是这么柔美，也是这么充满了依恋和爱意。风神轻轻揽着花神软软的腰肢，也是充满了柔情和爱意。

站在这幅画前，深深感受到了男女相爱的甜蜜，感受到了语言难以表达的爱意。

真的是痴痴看了又看哈。

中国美术馆四月份开展的“致敬巨匠：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中，威尼斯画家提香创作的《花神》，妥妥的C位展品。

这位女子右手捧着鲜花：玫瑰、茉莉和紫罗兰。许多学者认为画中女子就是花神克洛莉丝，象征着春天和复苏的大自然生命力。

大家不要错过机会，最好来看原作。

不知为何，脑海里回响起电影《芦笙恋歌》插曲“婚誓”的旋律。当年杨钰莹唱得可真是甜美可人:

燕子双双飞上天

我和阿哥打秋千

秋千荡到晴空里

好像燕子云里穿

鲜花开放蜜蜂来

鲜花蜜蜂分不开

蜜蜂生来恋鲜花

鲜花为着蜜蜂开。

这是上世纪50年代，长春电影制片厂出品的黑白影片。青年男女，相视歌唱，满满真挚的爱意，和展厅的这幅壁画一样美好。

再来看一幅壁画。

《酒神狄奥尼索斯显灵》。

源自希腊神话，长话短说，就是拯救与抛弃，拯救与重生的故事。

克里特国王米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爱上了雅典英雄忒修斯，帮助他杀死了牛头怪并逃出迷宫。但忒修斯把她遗弃在荒岛上。酒神狄俄尼索斯发现并爱上了她，不仅拯救了她，还赐予她永生的力量。

这幅壁画描绘的就是狄俄尼索斯遇见阿里阿德涅的场景。

狄俄尼索斯在酒神随从队伍的簇拥下，发现了阿里阿德涅，她正依偎在睡神许普诺斯身旁。

这幅也是描绘的这个神话故事。

更喜欢这一幅。

阿里阿德涅面向我们，坦然熟睡，模样特别放松。蛇形手镯（红色箭头），脚边秀气的红鞋（黄色箭头），都让我们看到一个活生生的雅致女子的生活细节，看到了“人”的温度。

而第一幅画里，阿里阿德涅背对着我们，身形秀美，看不到尘世的生活细节，感觉更像一位超凡脱俗的女神。

女人和女神，我当然更喜欢女人哈。

更耐人寻味的是，沉睡的阿里阿德涅，手里还轻轻压着一把酒神杖（黄色箭头）。酒神杖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标志，杖端顶着松果、杖身缠绕着常春藤或葡萄藤，充满自然气息。这进一步暗喻了她和酒神亲密与救赎的关系。

虽然壁画残损，酒神只显露了一双健美的双腿，右脚大拇指，似乎正轻轻碰触熟睡的阿里阿德涅，充满了柔情和爱意，更让我们联想到他和阿里阿德涅亲密与救赎的关系。

一切都是这么充满柔美与爱意。

叫我如何不喜欢哈。

古典传统中，阿里阿德涅既是被遗弃的女性形象，更象征着从凡俗生活向神性领域的过渡。因为她既是人类世界中被背叛与放逐的受害者（被忒修斯遗弃），但也是经由神的爱（狄俄尼索斯）而获得拯救与升华。

我在这幅壁画前徘徊又徘徊，流连又流连。阿里阿德涅的沉睡让我对她今后的命运有种种担忧，猜测，不知道她会遇到什么。但往深处想，当一个人在尘世生活中遇到种种困扰，磨难，被自己的欲望和周遭环境辖制，象活在沉沉黑暗中，看不到光明。那么一个神的介入，能够给她带转变、更新，给她带来新生的希望，生命得以重生和涅槃，该是多么幸运。

在古罗马文化里，蛇形代表守护、治愈与重生。阿里阿德涅的蛇形手镯，也展出了实物。

展方真细心。我想，这也暗喻了她和酒神守护、治愈和重生的亲密关系吧。

展厅里还有一尊狄俄尼索斯小方柱胸像。

这件大理石小方柱胸像刻画的是蓄须的狄俄尼索斯形象。头上的植物纹饰暗合这位神祇与自然、植被及丰饶的深厚关联。在古罗马社会，狄俄尼索斯主题的方柱胸像在花园、列柱廊及休闲空间中很常见，象征着欢愉、富足、蜕变与生活之乐，也让今天的我们一窥庞贝人欢聚、富足的日常生活。

与狄俄尼索斯小方柱胸像并立的，是这尊小胸像，身份不确定，但展牌标识这可能是阿里阿德涅的雕像。

我宁愿相信这真的是阿里阿德涅，重生之后不再有磨难、痛苦，在酒神陪伴下尽享生命欢愉。

‌2023年在参与“古罗马文明之光——意大利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珍藏展”志愿讲解服务中，对酒神略知一二，当时还写了一篇文章。这个展览使我对酒神有了更深的了解。

网上找来几幅酒神的典型形象。

狄俄尼索斯作为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是欢乐、活力、丰饶与尘世欢愉的化身，尤其与美酒和宴饮之乐密不可分。

狄俄尼索斯在西方文化中影响极为广泛，形象不止于雕塑，绘画和戏剧，而是融入到了西方文化的骨血之中。

除了酒杖几乎不离身，酒杯、来通角杯也是他的形象logo，体现酒神的身份。

古希腊悲剧与喜剧均源于酒神祭祀中的歌舞与表演 ‌‌。

在这个展览里，酒神形象多次出现。

这是一幅狄俄尼索斯像圆形装饰壁画。

在古罗马的家居装饰中，狄俄尼索斯主题由于其丰富的象征寓意被广泛应用，歌颂现世美好，释放自由情感。

古罗马人的生命欢愉感，真的是渗透到了方方面面。

　　酒神的老伙伴和导师-﹣西勒努斯也来了。《靠在酒囊上的西勒努斯雕像》呈现醉态，倚靠着一个酒囊。西勒努斯作为栖居于山林与酒神圣地的精灵，在罗马时代极为常见，多为花园与水神庙的装饰构件，或者立于喷泉出水口，自然会唤起古罗马人对与自然、美酒、音乐、欢宴的联想。

仔细看这幅雕像，身材健硕，小腹微凸，身形随意，一脸开怀畅饮后的满足惬意。

这件雕像出土的赫库兰尼姆，是与庞贝同样被火山灰掩埋的城市。

一种说法是，与庞贝城相比，赫库兰尼姆离维苏威火山更近，但火山喷发时，因风向关系，先砸向了庞贝。赫库兰尼姆人正心存侥幸，没想到风向一变，火山灰迅速以更猛烈的态势将其掩埋。

不过，据现代火山学研究，赫库兰尼姆因距火山口更近且迎向碎屑，被"瞬间封存"；而庞贝则稍晚一些，在经历整晚的"碎石雨"后才迎来终结。

不管哪种说法正确，庞贝人和赫库兰尼姆人的人生欢愉，在大自然威力面前，刹那间毫不留情被抹去。

这件小桶，把我们拉回约2000年前庞贝经历的毁灭。

附着在小桶壁身与提梁上的火山凝结物，不精美，不显眼，却凝聚着从公元79年到它于2019年重见天日，庞贝所经历的那场浩劫与漫长沉寂，令人在心里不由叹息又叹息。

这件青铜小桶出土于庞贝第五区第3号街区西北角火山砾层中，这是一家热食小吃店，残留的柜台绘有售卖的鸡鸭等，展现了当时的日常生活。

同样出土于赫库兰尼姆的这尊雕像，塑造的是九位缪斯女神之一的欧忒耳佩，专司掌音乐的缪斯。依照传统，她手中应持有一支双管长笛（可惜已经残缺遗失），是她的独特标志。

薄如羽纱，迎风飘飘的衣袂，勾勒出优美的身姿，飘逸的气质。

当然，除了酒神带来的尘世欢乐，古罗马人心里还是有隐忧的。

这件古罗马床榻的《鹅首纹床具配件》，端头铸为鹅首造型，通常安装在床架两端。

和咱中国人一样，古罗马人家具上的动物纹样往往蕴含象征意义，祈求辟邪护佑。

鹅与警觉、守护相关联，其装饰纹样或许是为了庇佑居停空间。

鹅的尾部还有蛇发女妖美杜莎，头发缠绕，双目怒视。

在古罗马神话中，任何直视她双眼的人，都会瞬间化为石头。她最终被英雄珀尔修斯利用盾牌反射其目光的方式斩杀。

想想看，这床的主人躺床上，不是舒舒服服安然酣睡，却要派鹅和美杜莎来守护他，心里该是多么不安生哈。

在古罗马文化中，鹅因其高度警觉的习性而被视为守护与警戒的象征。据历史学家李维在其《罗马史》中记载，公元前390年，高卢人夜袭罗马卡比托林山时，朱诺神庙中饲养的神圣之鹅因受惊鸣叫，及时唤醒守军，从而拯救了城邦。

此后，鹅的形象常被用于住宅与公共空间的装饰，寓意守护居所、驱避危险。

吸引我的是鹅头部精致的雕刻工艺，灵动有生气的眼睛，额头上密密排列的点点，脖颈上W形的纹样，无不折射出古罗马高超的青铜锻造技术，也显示了庞贝人考究的生活状态。

居室空间少不了照明。

在古罗马人的日常生活中，人工照明主要依靠陶土、青铜或贵金属制成的油灯。

除实用功能，照明器具往往装饰精美，既有辟邪护佑的寓意，也可作为财富与品位的标识。

展厅幽幽的灯光下，这件青铜雕刻的鸡首油灯，散发着低调奢华气息。

不知为什么，这次来的一百多件（套）文物里，唯独这件曲颈回望的鸡首展品造型，唤起了我对遥远的古罗马文化的神秘联想。

在被称为"希腊警句诗之家"里，发现了一张女性梳妆台，上面有镜子和装香膏的小容器。镜子镀金镜框，饰有棕榈叶和大小不一的串珠纹。镜盘与手柄由狮爪构件相连。

虽然镜面被火山灰侵蚀，但纹饰的精美和华丽依然令人心动，让人不禁遐想，镜面曾映照的秀美人影，当年是否安然逃离这座城市。

"希腊警句诗之家"的房屋是从1842年开始发掘的，其名源于宅邸内神话主题湿壁画上的希腊诗句。

这是对居住者高雅文化情调的独特证明，很可能是一个社会地位相当高的家庭。

“我们捕获的，留在身后，未曾捕获的，却随身带走。”

这就是在北墙中央发现的希腊诗句。

展厅暗暗的灯光下，展墙上这段小小文字并不引人注目，但依然打动人心。

我们捕获的，是什么呢。我们未曾捕获的，又是什么呢。未曾捕获的，又为什么能带走呢？未曾捕获的，为什么不放弃，让自己活得尽量自由、自我一些呢？每个人透过自己的人生，对这句诗都有自己的理解吧。

这面圆形镜子背面中央饰有一幅浮雕场景：几位象征爱情与欲望的小爱神正在垂钓。

画面中央为一艘侧饰有海豚纹的小船，一位小爱神立于船上，正收拉渔网。右侧高耸岩石顶坐着另一位垂钓的小爱神。左侧岩石上雕有一具船锚，锚的上方矗立着一尊普里阿普斯小雕像。

普里阿普斯（蓝色图示）是与男性生殖力相关的希腊小神。

仔细看，普里阿普斯雕刻得幽默形象，生命力那简直是要爆棚了，哈哈。小海豚则灵动活泼（黄色图示）。

古罗马人的日用品可真是精致。

而在庞贝第六区7街区20入口“银器之家”出土的双耳酒杯，也有可爱的小爱神形象。小爱神正和半人马嬉戏玩耍呢。

维纳斯是庞贝的守护女神。

“从海上升起的维纳斯”是古希腊艺术中最具代表性的维纳斯形象之一，是古希腊艺术对女性形象的理想化体现，传递着优雅、清新，是后世许多艺术家模仿的经典。

这尊裸体维纳斯，微微扭动身体，轻轻舒展双臂，姿态优雅自然。

沉静的古典美。

这尊维纳斯雕像，让我驻足看了好久好久。小小雕像不过A4纸高，火山灰侵蚀和岁月的掩埋，头上，胳膊上，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孔一样的斑点。

尤其是双臂和腿部，伤痕累累，残缺不堪，但在我看来，却是这么美。

这是生命磨难留下的痕迹。

生命中虽然有创伤，有磨难，有惨痛的记忆，维纳斯的脸容也已模糊，不再清秀，但她的身姿还是那么美丽动人。

正如我们的生活，也会遇到种种试炼、磨砺，我们的内心，也会忧愁苦闷、千疮百孔。但心里依然有光，有盼望。

因为我们经历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上帝的美意，都会化作上帝对我们的祝福。

壁画、肖像，音乐、花园、诗句、雕像、香膏·····支撑古罗马人（庞贝人）富裕雅致生活的，肯定是坚实的物质基础。

我想这可能源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繁忙的海上贸易。

从这张地图可以看到庞贝独特的地理位置。

强大的古罗马帝国曾将地中海纳为自己的内海（说白了，就是自家后花园），而庞贝，就是古罗马人自家后花园的度假村。

展出的实物陶罐，是庞贝古城当年橄榄油、葡萄酒、果子酱等海上贸易异常繁忙的明证。

不得不说，庞贝不仅是一座古城，更是古罗马帝国充满活力的中心之一。它与帝都罗马在文化脉络与审美情趣上紧密相连，与帝国权力中心联系也从未中断。

神圣信仰与世俗烟火、政治野心与市井享受、人生欢愉与艺术审美，在这里交汇共织。

行文至此，忽然感觉自己的看点跑偏了。

展览前言说得跟明白，这个展览把“发掘史”作为核心脉络，回顾庞贝自1748年首次发掘至今近三百年的考古历程，带领观众从考古视角认识保护文化遗产的科学进路。

而我一路看下来，满眼满心都是爱、欲、情、悲、欢、吃、用······

罢了，就此打住。

从幽暗展厅里出来，已经饿到头昏眼花扶墙走，赶紧钻进西绒线胡同，结结实实来碗牛肉面。

午后强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世间万物安得永恒”，唯有一阵风过，胡同里杨树叶哗啦啦的响声。

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