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云水禅心

今年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姗姗来迟，且悄没声息。许是我平日里嫌烈日炎炎，又怕皮肤晒黑，早早躲进了空调房，竟未察觉它最初的脚步。直到傍晚时分，耳畔传来窗外淅淅沥沥的声响，抬头向外张望，才见满天阴云密布，雨正不疾不徐地从天而降。

久旱盼甘霖，这雨来得真及时。

前天见文友发文：“碧空如洗，骄阳似火，禾苗枯萎，花容失色。高温冲顶摄氏四十度，河南某地竟然测得地表七十一度，委实令人咋舌……”

昨天又见圈内朋友写：“烟雨风口，古虞凉都，雨是午饭后停的。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草木清气，带着中条山特有的、微苦的艾草香。远山还没从雨雾里完全醒过来，云絮缠在山腰缓缓游动，把一座座青黛色的峰峦，晕染成一幅没有边际的水墨长卷……”

想来这场雨，本就是由南向北温柔推进的信使，今日北京的傍晚，它终于稳稳降临。没有电闪雷鸣的惊扰，没有狂风呼啸的躁动，就这么静谧地滋润着干渴了许久的大地。若能这样下上一夜，不光能大大缓解旱情，对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更是天大的好事。即便是生活在我城市中的人，也能享受它降温除燥、净气除尘的好处，实在是件幸事。

望着这场滋润万物的甘霖，忽然就懂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这雨解的不只是大地的旱，更是攒了老农许久的心焦。想起《论语》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君子有成人之美”，这份默默成全的胸怀，原就是君子的底色：小人见不得旁人好，只会嫉妒中伤；君子却坦坦荡荡，心怀悲悯。这场不急不躁的雨，倒真像极了这样一位默默成人之美的君子。

雨点从房檐溅落，调皮地跳上开着的窗扇，沾在我伸出去的掌心，凉凉的触感直沁心脾。看着雨珠在我掌心碎开，又慢慢消散，竟然满心欢喜，任凭雨落入我的手心，浸润我的心田，伸出的手舍不得收回。

凝望窗外被雨洗过的景致，不由得感叹：北京这座城市副中心，真叫人欢喜——它既有都市的繁华，也留住了山野的静美。走在街上，绿化带的草坪、花卉、乔木错落，出门就是满目绿意，抬手就能碰着满枝花香，走累了随便找张长椅就能歇着，或倚着某棵树遐想，偶尔还有喜鹊从枝头掠过停留在前面不远的空地上回望。骑行道有风绕耳，步道上能闲庭信步，车道上车轮滚滚，哪里只有钢筋水泥的冰冷？分明是把日子藏在了一座巨大的森林公园里，能容下快节奏的奔波，也装得下慢下来的时光。到了夜晚，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流光溢彩。

这场雨把整座城都泡得软润，我心安定，想起远方还在盼雨的土地，却也愈发感念眼前这份被雨水滋润的安然。

明日雨停天晴，路边的月季花必定洗尽铅华，一尘不染：红的更烈，粉的更娇，浸了雨的花瓣衬着绿叶，会把生机开得满满当当。许是久居都市的人，早习惯了这份推开门就撞进怀里的绿意，反倒不觉得珍贵，可我偏偏把这好放在心上。想着想着，脸上的笑意，也就像雨后待开的花似的，慢慢漾开。

这哪只是一场解旱的及时雨，分明是落在人心里的一场喜雨。我轻轻关了窗，靠在床上静静听雨，淅淅沥沥，淅淅沥沥……那声音软乎乎的，像一首浅吟的歌，温润了岁月，也熨帖了人心。

闭着眼听着雨声，思绪就跟着飘远了，慢慢晃回旧时光里：小时候，父母撑着伞，半个肩膀露在雨里，伞却牢牢斜在我头顶；我故意踩着水坑玩，水花溅湿了裤脚，听见他们在旁边笑着念叨，也只管仰着头咯咯笑，全不管。

笑声慢慢淡了，画面又换了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雨里，我们也开始牵起后辈的手，和爱人跌跌撞撞，时而扶持，时而磕碰，走着走着，就站成了为儿孙撑伞的人。

雨声还在淅淅沥沥敲着窗，一身的疲累都泡软了，我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安然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