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一只神鸡的传奇

师颐康

美篇号：14374057

昵称：师颐康

图片:原创

目录：

第一章： 土坯房·压井·玻璃砖球台

第二章：树林站的火车与少年梦

第三章：四只母鸡

第四章：神蛋的传说——太白金星下凡

第五章： 大黄鸡的“闭关修行”

第六章：小白出世——不一样的鸡雏

第七章：蚂蚱野餐与黄鼠狼对峙

第八章：瘟疫来袭

第九章：草原上的野餐与生死瞬间

第十章：小白长大——“太白金星”初露锋芒

第十一章：百日誓师——我与小白的秘密特训

第十二章： 征战四方——邻家黑公鸡之战

第十三章：芦花决战——小白封神

第十四章： 五块钱的祸事——砚台惊魂

第十五章：姐姐的仗义与张叔叔的玩笑

第十六章：东征西伐——从“小白”到“大白”

第十七章：大黄的暮年——白发苍苍的母亲

第十八章：土坑里的较量——鸡教给我的事

第十九章：闯祸——啄伤邻家小孩

第二十章：战老鹰的辉煌

第二十一章：英雄暮年——那场致命的轨道车

第二十二章：最后的告别——槐树下的坟

第二十三章： 盗墓者——老赵头的贪婪

第二十四章：苍天落泪——报应不爽

太白金星：一只神鸡的传奇

作者：师颐康

——谨以此文，纪念我十五岁那年遇见的那束光

第一章：土坯房·压井·玻璃砖球台

1972年，我家住在农场一排伪满时期建的土坯房里。

房子西头有口压井，听说是日本人打的；我家在东头。从外面看，屋子低矮得很，我常常一个健步就能蹿上房顶，像只敏捷的壁虎攀上墙头。房顶的碱土被太阳晒得温热，坐在上面能望见很远的地方——铁轨像两条银线，消失在天地相接处。

房子一共三扇窗。两扇在正房——所谓正房，其实就是卧室兼起居室，房前有个高高的鸡窝，用木板钉成，歪歪扭扭的，却结实得很；第三扇窗在厨房。每扇窗都是一米半见方的玻璃砖，厚实、透亮，像镶在墙上的冰块。

无论什么季节，我常拿厨房的玻璃砖当球台，在上面打乒乓球。一时左推右攻，一时左右开弓，球在玻璃上弹跳的“嗒嗒”声清脆悦耳，像雨点敲打瓦片。自娱自乐，很是惬意。冬日里，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球打上去会滑出一道道弧线，我便想象自己是庄则栋，正在世界赛场上所向披靡。

第二章：树林站的火车与少年梦

家后院三十米外就是铁路线。有个小站叫“树林站”——名字好听，其实站台不过百米来长，两间灰砖房，一面褪色的站牌。

每天早晚各有两趟东西对开的客车经过，昼夜也不时有货车疾驰而过。火车一过，家里的土炕就像摇篮似的一起一伏。起初不习惯，夜里常被震醒，迷迷糊糊以为自己睡在浪尖上；久了也就平常了，甚至觉得那震动像母亲的摇篮曲，少了它反倒睡不踏实。

那年我十五岁，迷上了篮球。

为了练弹跳，我每晚雷打不动做一百个仰卧起坐，做到最后二十个时，腹肌像要撕裂一般，汗水把身下的草席洇出一道人形。还在房东头一根电线杆旁边天天摸高，跳得汗流浃背。电线杆上被我摸出一个发黑的手印，日积月累，竟凹下去一小块。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一天比一天跳得高。

此外，我还在腿上绑沙袋——先用旧布缝了几只小布袋，装上河沙，扎在裤腿里，走路都沉甸甸的。又在房东头挖了个跳坑，一米见方，每天上上下下地跳。这么练下来，我的弹跳力果然与日俱增。后来在篮球场上，我能轻松飞身而起，那感觉妙不可言，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每次盖帽更是痛快，手掌狠狠拍下，“啪”的一声脆响，篮球被扇出界外，对手常常吓得一缩脖子——高空打击，常让对手胆战心惊。

第三章：四只母鸡

那年开春，妈妈养了四只半大的母鸡。

它们毛色各异：一只通体金黄，温顺得像团融化的阳光；一只黑白相间，性子急，走路带风；一只褐色带斑点的，总爱歪着头打量人；还有一只灰扑扑的，胆小却嘴馋。

我常去野外给它们逮蚂蚱、蝈蝈当零嘴。时间一长，它们和我混熟了，一点也不怕人。只要我一蹲下，它们就蜂拥过来，有的跳上我的膝盖，有的啄我的鞋带。我把蚂蚱一只只分给它们，经过一阵拥挤争抢，转眼一瓶蚂蚱就吃得精光。金黄色的那只总抢得最多，我给它取名叫“大黄”。

秋去冬来，四只母鸡渐渐长大。

妈妈怕它们在鸡窝里冻着——东北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鸡窝的木板缝里都结着白霜——就把它们关进鸡笼，放在厨房。厨房里有灶台，烧火做饭时热气氤氲，比外面暖和多了。

妈妈每天打扫、喂食，精心照料，它们个个羽毛油光发亮，像抹了头油。

到了春节，最温顺的大黄鸡下了第一枚蛋。

那枚蛋还带着血丝，温温热热的，躺在干草上，像一颗小小的月亮。妈妈把它捧在手心，笑得合不拢嘴：“开张了！开张了！”

从那以后，母鸡们纷纷“开张”，几乎每天能收获四枚蛋。大黄鸡不愧是鸡里的“大姐大”，能一连下几十天蛋，家里人都夸它。连平日不问家务的爸爸也担心地说：“可别把它累坏了。”他一边说，一边蹲在鸡笼前，像看病人似的端详着大黄。

第四章：神蛋的传说——太白金星下凡

第二年夏天，天热得出奇。

几十天没下雨，菜园里的蔬菜都蔫了，叶子卷成喇叭状，黄瓜像泄了气的皮球。四只母鸡也开始歇窝，懒洋洋地趴在墙根下，张着嘴喘气。

奇怪的是，原本勤劳的大黄鸡却整天趴在鸡窝里，从早到晚一动不动。一旦有人或动物靠近，它就疯了似的大叫，颈毛倒竖，眼睛血红，像一尊护法的神兽。

“它这是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是要抱窝了，”妈妈说，眼神里带着一丝欣喜，“也好，省得再去外头买鸡仔了。”

妈妈四处打听，听说西窑地有个老太太家养了只敢和狗打架的大公鸡——那公鸡据说有十几斤重，壮得像小牛犊，浑身的羽毛像铜浇铁铸。

妈妈顶着烈日走了几里路，土路被晒得发烫，鞋底都软了。到窑地找到老太太，用自家的鸡蛋换了三十枚。

我发现其中一枚蛋黄澄澄的，个头比别的蛋足足大上一倍，像一群孩子里站了个小巨人。

“妈，这会不会是双黄蛋？”

“不会的，”妈妈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转述一件天大的秘密，“那老太太说，这是枚神蛋，孵出来的公鸡肯定与众不同。她还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这蛋有来头——是一只老母鸡生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的。那天早上黎明，东方满天霞光，红得像着了火。老太太还做了个梦，梦里天人告诉她，这蛋是太白金星转世，有缘人得了能沾福气。”

“我问她为啥不自己留着，她无奈地说：‘我哪不想啊！可天人说了，这蛋只有属鸡的小童子才配得上，别人得了不但没好处，还可能招祸。好了，天机不可多泄露。’”

老太太还告诉妈妈，这只神鸡一定会第一个出壳，而且天不怕地不怕。为此，她非要妈妈用十枚鸡蛋换这一枚“神蛋”。

妈妈看老人家孤零零的，也没多计较，还多给了她十个鸡蛋的钱。老太太见妈妈半信半疑，就拿来灯照给妈妈看——灯下，蛋壳透亮，里面确实是个单黄，蛋黄圆润饱满，像一轮微缩的太阳。

摸着多得的钱，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她絮絮叨叨又一再夸她家公鸡有十几斤重，壮得像牛犊，敢跟猫狗打架。“这枚神蛋就是它的种，加上出生时那么神奇，孵出来的鸡雏肯定是太白金星显灵哩！”

“真的吗？太白金星？童子？属鸡？”我听得入神，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白胡子老神仙的形象，“妈，这蛋归我了！我也属鸡，孵出来的公鸡就是我的。我不懂什么太白金星，但我要把它养成一代勇士。”

我用铅笔在蛋壳上歪歪扭扭画了只老虎——虽然看起来更像一只胖猫——盼着它将来看似猛虎，英勇无敌。

第五章：大黄鸡的“闭关修行”

妈妈找来一个没梁的大圆箩筐，铺上厚厚软软的干草，干草是秋天特意晒好的，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再把三十枚鸡蛋小心翼翼摆进去，一圈一圈码好，像排兵布阵，然后端到鸡窝里大黄鸡面前。

大黄鸡先是惊慌地叫个不停，盯着那些蛋看了又看，歪着头，侧着眼，像是在清点数目。渐渐喜形于色——我发誓，那一刻我分明看见它笑了。

它终于慢慢跳上筐沿，轻轻跨进筐里，缓缓蹲下身子，张开翅膀，把所有的蛋都拢在身下。那动作轻柔得像母亲为婴儿掖被角。它眼睛还机警地四处张望，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生怕有人打扰。

妈妈想连鸡带筐搬进屋，却遭到它激烈的抗议——它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像撑开一把伞；尖叫得像泼妇，声音尖厉得能划破窗户纸。妈妈只好作罢。

夜深了，远近的狗吠让宁静的夜晚浮躁不安起来。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

妈妈不放心大黄鸡，起身要去搬它进屋，我也跟了出去。

“妈，让我来。”

大黄鸡在黑暗中惊叫了几声——鸡天黑看不见东西，像个瞎子一样慌张——也就任由我们摆布。我把筐安稳在炕头时，它似乎终于放心了，轻轻舒了口气，又蹲下身，把蛋拢紧了一些。

妈妈说，小鸡要一个月才孵得出来，前提是母鸡得兢兢业业，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是大黄鸡忍不了那份苦，稍一偷懒，蛋一凉，小鸡就闪死了。说“闪死”这个词时，妈妈的表情很严肃，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大黄鸡真是位称职的母亲。

它一连五天蹲在蛋筐里，不吃不喝，一丝不苟。白天家里没人，门窗紧闭，盛夏气温常逼近三十九度，屋里像蒸笼。大黄鸡整天张着嘴、伸着舌头，喘个不停，像个拉风箱的老汉。

虽然几天水米未进，它却总是精神十足，时不时还用嘴翻翻蛋——把底下的翻上来，让它们受热均匀——然后闭目养神，那模样活像辟谷修炼的道士，安详、从容，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气质。

第六章：小白出世——不一样的鸡雏

第七天中午，我们正吃饭，大黄鸡突然大叫一声，像被针扎了一样，飞出箩筐，边叫边冲出房门，在院子里留下一大泡鸡粪——憋了七天，可想而知。

妈妈赶紧拿棉椅垫盖住鸡蛋，让我把早准备好的一小碗泡软的小米和一碗水放到院里。

我好奇地掀开椅垫摸了摸蛋，还热乎乎的，带着大黄的体温。我拿起那枚“神蛋”仔细看，蛋壳上那只歪歪扭扭的老虎还在，看不出什么变化。可贴在耳朵上听，似乎隐隐有一丝极细微的“笃笃”声，像远方传来的心跳。

“快放回去！蛋一凉，鸡仔会闪死的！”妈妈催促道。

大黄鸡狼吞虎咽，啄米的速度快得像鸡啄米——哦，它本来就是鸡啄米。转眼间米碗就见底了，连碗底的米汤都舔得干干净净。它急急喝了几口水，不时打着饱嗝，像刚赴过一场盛宴的老爷。最后三步并两步飞跳回炕上，轻轻跃上筐沿。看到多出个棉椅垫，它着急地“咯咯”叫起来，用喙去掀垫子，非要亲自盖在蛋上才放心。

第二十一天清晨，奇迹发生了。

我被一阵细微的“叽叽”声吵醒。那声音嫩得像春天的草芽破土，像露珠从叶尖滑落。

第一只小鸡出壳了。

正是那枚画着老虎的“神蛋”。

蛋壳裂开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一只湿漉漉的小脑袋钻了出来，闭着眼睛，浑身哆嗦。它挣扎了几下，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猛地一挣——整个身子滚了出来，在干草上翻了个跟头。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像一团刚从天上落下的云。

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神圣的时刻。

大黄鸡低下头，用喙轻轻啄去它身上的蛋膜，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小白鸡——我立刻在心里给它取了这个名字——摇摇晃晃站起来，腿还软得像面条，却已经昂起了头。

它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看见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

它发出了第一声啼叫：“叽——”

清脆，响亮，像一把小刀划过玻璃。

其余的鸡蛋也陆续裂开，黄的、黑的、花的鸡雏纷纷出世。箩筐里热闹得像集市。

可小白和它们不一样。

它第一个站起来，第一个找到妈妈的翅膀钻进去，第一个抢到吃的。它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转着，打量着这个世界，仿佛在说：我来过，我认得这一切。

第七章：蚂蚱野餐与黄鼠狼对峙

在大黄鸡精心呵护下，二十八只小鸡雏一天天长大了。

一天，大黄鸡逮到了一只巨大的青蛙。那青蛙有拳头大，青绿色的背，肚皮白得像雪。

大黄鸡叼起青蛙，用力向地上摔去，一下，两下，三下——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摔打，终于将青蛙的腹部摔开，肠子淌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鸡雏们一拥而上，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几只小鸡雏合力将肠子来回拽动，可肠子韧性极强，怎么也拉不断，反倒弄得它们满身是血，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无可奈何地尖声叫成一片。

大黄鸡不慌不忙，像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它伸出一只爪子踩住肠子一端，尖喙稳稳咬住另一端，用力向上一提——肠子应声而断。

它将那截肠子衔在嘴里，慢慢往下吐出一段，像老奶奶从线轴上放线。鸡雏们顿时争先恐后跳起来抢夺美食，你推我搡，挤成一团。

小白猛地一跃，像一道白色闪电，准确无误地叼住肠子，顺势落地，一节不大不小的肠子便到了它嘴里。它掉头就跑，将同伴们远远甩在身后，跑起来像一阵风。待到安全处，它狼吞虎咽吞下美味，噎得脖子左右直晃，像吞了一条蛇。

接着它又跑回大黄鸡跟前，故技重施，再次抢到一块青蛙肉。

它的运动天赋、力量与机灵，在平日的进食中总是让它占尽先机。每次它都抢得最多，吃得最快最饱，身体自然也发育得格外快。那小小的红冠日益明显，像一粒正在发芽的种子，才二十几天，它已是“鸡群里的骆驼”了——站在一群小鸡中间，鹤立鸡群，不，鸡立鸡群。

第八章：瘟疫来袭

小鸡雏出世三个月时，突然染上一场大病。

它们开始拉稀，绿色的、白色的稀粪糊了一地。不吃不喝，原本圆滚滚的身子一天天瘪下去，羽毛失去光泽，像穿了件旧衣裳。

我和妈妈心急如焚，大黄鸡更是焦灼万分，整天“咕咕”低鸣，围着鸡雏打转，脚步慌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它不厌其烦地将小米粒一次次啄起，递到孩子们嘴边，像母亲一勺一勺喂生病的孩子吃饭。可病魔缠身的小鸡各个蜷缩在地上，闭着眼睛，毫无生气，像一朵朵快要枯萎的花，根本无力进食。

“这是一场瘟疫。”爸爸判断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带回来特效药——几包白色粉末，用纸包着，像从药铺抓回来的秘方。由妈妈小心灌给鸡雏服下。

次日，大多数小鸡病情开始好转，有的已经能站起来走几步了。可最终仍有几只没能熬过去。

它们小小的身子僵硬地躺在干草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大黄鸡在死去的孩子身边“咯咯、咯咯”地哀鸣，那声音悲戚得像哭丧。它不时用喙轻轻抚摸它们，像在抚摸熟睡的孩子，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祈盼它们能重新睁开眼睛。

它眼中流露的悲伤令人动容——鸡的眼睛里，竟有一种近乎人类的哀恸。它伫立的身影如同一座肃穆的雕像，浸满无声的悲怆，一动不动，像在默哀。

小白天生健壮，是第一个好起来的。

它像一颗从废墟里冒出来的新芽，围着大黄鸡前后跑动，活泼的身影渐渐抚平了大黄鸡丧子的伤痛。它用脑袋蹭大黄的脖子，用喙轻轻啄大黄的脸，好像在说：妈妈，别哭了，还有我呢。

几天后，大黄鸡又如往日般起早贪黑，将全身心的母爱，投注到这些大难余生的孩子们身上。

第九章：草原上的野餐与生死瞬间

“还真相老太太说的那样，小白果然是个淘气又与众不同的公鸡蛋子！”妈妈笑道，眼里满是欣慰。

“好啊，我就喜欢公鸡，我属鸡，五百年前我也是只公鸡呢！”我应道。

“少贫嘴，赶紧写作业去。”妈妈催促。

“我已经写完了。”

“写完了？那正好，去给小鸡逮些蚂蚱来，给它们添点营养。”妈妈吩咐。

“好嘞，我看不如直接带它们去野外吃个痛快。”

“随你，注意安全就行！”

我先用小米将大黄鸡和它的孩子们引进厨房，关上门，眼疾手快地逮住大黄鸡。它在筐中“咯咯”怒吼，翅膀扑打得筐壁“啪啪”响，我却顾不上安抚，紧接着将小鸡雏一只只捉进去，最后把箩筐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溜烟儿奔向郊野。

广阔的草原绿得醉人，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铺到天边。微风拂过，青草起伏，像海面上的波浪，一波一波推向远方。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我轻轻放出大黄鸡一家，它们顿时没入草丛，像鱼归大海，开始了真正的野餐。

到了新环境，大黄鸡显得格外警惕，它不停地“咯咯、咯咯”叫着，那声音急促而短，像哨兵在放哨，反复叮嘱孩子们注意安全。小鸡们却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落地就各自为战，歪歪扭扭地扑向飞舞的小虫，有的扑空了摔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追。

小白公鸡尤其抢眼，刚出筐就一跃扑住一只肥蚂蚱，那蚂蚱有小孩手指长，绿色的后腿还在蹬。它叼着蚂蚱，引得几个兄弟围上来争抢。它机灵得很，边跑边吞，跑起来像一道白光，转眼就把大半只蚂蚱咽下了肚。

看它们渐渐进入状态，我也挽起袖子，开始在草丛里扑蚂蚱、追蝈蝈。草间的蚂蚱真多，脚一拨，就惊起一片，像炸开的爆米花。我左右开弓，左手抓一只，右手扣一只，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罐头瓶，瓶子都快撑破了。

正抬手擦汗，突然听见大黄鸡发出一连串尖厉惊惶的叫声——那声音我从未听过，像人被掐住喉咙时的尖叫。

我心头一紧，血液仿佛凝固了。急忙奔过去，眼前的一幕让我呼吸一滞——

一只半大的黄鼠狼正与大黄鸡对峙着。

那畜生浑身土黄色，身子细长，一双小眼睛闪着绿幽幽的凶光，嘴角挂着涎水。它弓着背，像一张拉开的弓，随时准备扑上去。

大黄鸡全身羽毛倒竖，像炸开的刺猬，脖颈伸直，双翅怒张，像两把撑开的扇子，不断向前拍打，嘴里发出嘶哑而凶狠的鸣叫——那声音不像是鸡叫，更像是一头母狼在护崽。那些原本乱窜的小鸡，此刻全缩在母亲身下，挤成一团，发出细弱而惊恐的“吱吱”声，像一窝受惊的老鼠。

唯有那只小白鸡，竟站在母亲身旁，也炸开了脖子上的绒毛，瞪圆眼睛，毫不示弱地逼视着黄鼠狼。它的身子比黄鼠狼小好几倍，可那一刻，它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武士，毫无惧色。

那一刻，我只觉热血涌上脑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我捡起一块土疙瘩猛力砸去——那土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的一声砸在黄鼠狼身边。

黄鼠狼扭头一闪，慌忙窜逃，身子像一条泥鳅溜进了草丛。我追出几十步，看它钻进一个地洞，洞口只比拳头大一点，便用石头和泥土死死堵住洞口，又踩了几脚，踩得结结实实。

回头时，大黄鸡仍站在原地惊魂未定，身子还在发抖，身下的小鸡也瑟缩不动，像一窝石头。

而小白鸡却已若无其事地踱起步来，低头在草间寻觅起蚂蚱来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禁为大黄鸡在生死关头表现出的无畏而震撼——也许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吧，不论是人还是鸡。同时，我也被小白的勇敢深深触动。难道它真是太白金星下凡？常言道“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从小看到老，小白果然不是凡俗之辈。

它的血液里，流淌着不一样的东西。

第十章：小白长大——“太白金星”初露锋芒

秋意渐浓时，鸡雏们已长成半大的少年模样。

它们的羽毛渐渐丰满，公鸡的冠子开始发红，母鸡的身形也圆润起来。妈妈决定将几只公鸡和母鸡送给朋友。虽然每一只公鸡我都很喜欢——有的是我亲手喂大的，有的会跑到我脚边蹭痒——可家里终究养不下那么多个“小将军”。它们长大后会争地盘、打架，闹得鸡犬不宁。

小白公鸡，理所当然地成了我们留下的首选。

大黄鸡似乎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圆满完成了。它开始不再允许孩子们成天黏着自己，渐渐疏远了它们。若有哪个小家伙还不识趣，硬要凑过来，它会毫不客气地啄开——那喙啄下去，一点都不留情，和小时候那个温柔的母亲判若两“鸡”。其实，它只是想让孩子们学会独立，早日适应这优胜劣汰的世间，学会自己觅食、自己战斗、自己活下去。

经过近一年的下蛋、孵育、带崽，大黄鸡几乎耗尽了所有心血。它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如今的它憔悴苍老了许多，瘦瘦弱弱的，像一位久病未愈的中年妇人，明明还不该老，却已透着衰颓。别的母鸡似乎也和它保持了距离，鸡的世界里，老去就意味着失去地位。它时常独自静静地待在墙根下，闭着眼睛，身影透着说不出的凄凉，像一片即将飘落的黄叶。

我偶尔会捉些蚂蚱给鸡群加餐。每当我蹲下身，嘴里“咕咕”一唤，那群半大鸡雏便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像听到集结号的士兵。小白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跑起来脚下生风。

我难免偏心。有时会特意用嘴唇衔住一小块鱼肉——那鱼是我从河里摸的，巴掌大，煎得金黄——两手轻轻捧着送到它面前。它会歪着头，一只眼睛朝上，一只朝下，仔细打量，那模样像个鉴定珠宝的行家。然后轻轻一啄——鱼肉进了它的嘴，我的嘴唇却毫发无伤，那份精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喂食时，我也总会悄悄多分它一点。其他鸡雏在一旁气鼓鼓地瞪着眼，脖子伸得老长，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那场面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第十一章：百日誓师——我与小白的秘密特训

小白公鸡的喙已比大黄鸡长出整整一倍，像一把弯曲的钩子；腿也更粗壮一圈，踩在地上“嗒嗒”作响，只是腿上的鳞片还透着稚嫩的青灰色，像新铸的铁器。

它那红艳的冠子直挺挺地竖着，好似关公青龙偃月刀的刀背，又硬又威风。平日里它总昂着头、挺着胸，歪着脖颈“咯咯”叫个不停，一副在小母鸡面前丢了面子似的愤愤模样——尤其在我抱它之后，那叫声里全是不满，好像在说：“放我下来！让她们看见多没面子！”可我却暗自得意，它越是摆出傲慢不驯的姿态，我越是开心。

一天凌晨，蒙眬中我听见一阵怪声，像面破锣被使劲敲着，喑哑又执拗，反反复复，像拉不响的马达，吵得人睡不安稳。

“不用看，是小白公鸡在学打鸣呢。”妈妈在隔壁说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果然，接连几天它都这样练习着，嘶哑的嗓音折磨着我们，也折磨着邻居。那声音时断时续，像在调试一件乐器，有时破了音，有时又突然高了八度。

直到某个清冽的早晨——那天我至今记得，窗外还黑着，星星还在天上挂着——一道雄壮嘹亮的“喔喔喔——”突然划开了寂静。那声音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沉沉的夜幕。

它一遍遍鸣叫着，仿佛在用声音牵引什么。就在那样的呼唤里，东方开始发白，一轮红日终于冉冉升起了，像被它的歌声从地平线下拽出来的。

从那以后，每天拂晓前天色最黑的时候——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伸手不见五指——小白就会跳上窗前的鸡窝顶，先抖抖全身羽毛，像是把夜的倦意都抖落似的，又像拳击手上台前的热身。随后昂首挺胸，对着万籁俱寂的夜空运气、开嗓——

“喔喔喔——天亮了！”

那声音如同霹雳，劈开沉甸甸的夜幕，震得窗棂嗡嗡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来，清亮而坚定，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长。四周的公鸡也陆续被唤醒，应和着啼叫起来，声音长短参差，高低交错，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一场气势磅礴的交响乐。

在它们一遍遍的歌声中，黑夜真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晨曦懒洋洋地爬上天边，先是淡淡一抹红霞，像少女脸上的羞红；接着朝阳就像新娘子羞红的脸，一点一点、缓缓地探出来了，先是一个弧，再是半个圆，最后猛地一跃，整个跳出了地平线。

为了让小白有个更稳当的打鸣台，我特意骑自行车到火车站货场——那段路坑坑洼洼，骑得屁股生疼——推回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少说也有一百斤，青灰色，表面粗糙，棱角分明。

我一个人搬不上近两米高的鸡窝顶，便请来三个同学帮忙。四个人吭哧吭哧，脸涨得通红，才把巨石抬了上去。

“老康，你可真闲，为只公鸡搬这么大块石头。等它死了，你是不是还得给它修座庙？”阿雨一边喘气一边笑我，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肉眼凡胎，哪看得出小白的特别？”我也不恼，拍拍手上的灰说，“等着吧，总有一天让你们见识见识，我家这位‘太白金星’的风采。”

第十二章：征战四方——邻家黑公鸡之战

“不就是一只鸡吗？说得那么神！”阿成撇嘴道，语气里全是不屑。

“好，有谁不服，就尽管去找天下最厉害的公鸡，跟我的小白比试比试，敢不敢？”我挺起胸膛，拍着胸脯说。

“我邻居家有只芦花大公鸡，比你家小白还壮实，下个礼拜天比比？”阿雨接过话，眼睛亮晶晶的，像逮住了什么好玩的事。

“比就比，但得有个输赢的说法。”阿成在一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谁输了，不仅要给对方一顶军帽——那种带红星的绿军帽——还得请所有人喝汽水！”

“行啊，阿雨你敢不敢？”我立刻盯住他。

“有什么不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阿雨拍着胸口，发出“砰砰”的响声。

“不过时间得往后推一推，”我话锋一转，“再过两个月就放暑假了，那时候再比，怎么样？”

“也好，最近确实有点忙，那就这么说定了。”阿雨点点头。

其实我是在用缓兵之计。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小白再长大一圈，再强壮一分，胜算也能多几分。我已经后悔刚才的信口开河了——把毫无战斗经验的小白，这只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贸然推上“战场”，万一它有个闪失，我肠子都得悔青。

还好，还有两个月。我可以给它加强营养，让它快高长大，再给它做些特训。打败那只芦花公鸡，不是没有可能。

从那以后，我天天给小白加餐：蚂蚱、小鱼、小虾轮着喂，今天蚂蚱，明天小鱼，后天小虾，像给运动员配营养餐。它真是一天一个样，像吹气球似的长起来。

我还用鱼钩般的细鞭——用自行车闸线做的，又细又有弹性——拴上块鱼肉或是肥蚂蚱，悬在半空，引小白扑跳。那食物在它头顶晃来晃去，像在挑衅。

起初它总扑空，跳起来却咬不到，急得“咕咕”直叫，在地上转圈，却从不服输，一次比一次跳得更高、更准。它的眼睛死死盯着目标，脖子上的毛根根竖起。

练到后来，它竟能轻松跃起一米多，精准地一口叼住目标，那动作干净利落，像武林高手的飞身一击。

我还时常拿着鸡毛掸子去“挑衅”它，在它面前晃来晃去，惹它发怒。日子一久，只要见到掸子之类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竖起的树枝——小白立刻就会竖起颈毛，摆出随时扑斗的架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像战前的鼓点。

看着它那身仿佛使不完的力气，和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心里终于踏实了些——小白应该能应付那场决斗了。

小白长得飞快，像变戏法似的，没多久就出落成一只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大公鸡。

更让人惊讶的是，它那一身雪白的羽毛，竟渐渐透出淡淡的红色来，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红羽一天天增多、变深，一片一片，像被火点燃。最终，小白变成了一只魁梧雄健、通身斑斓的大红花公鸡，远远看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尽管如此，我还是习惯叫它“小白”。它早已熟悉这个名字，就像狗认得自己的名字一样。每次我朝院子里唤一声“小白，过来——”，它便会立刻放下一切——哪怕正在啄食最爱的蚂蚱——快步跑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好像在问：“叫我干嘛？”

我又一次捉住它，感觉它似乎又长大了一圈。浑身羽毛如同烧红的炭火，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一根羽毛都像涂了一层漆；体型已近乎天鹅般魁梧，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只小鹰。鲜红饱满的冠子高高立着，仿佛关公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的刀背，凛然而有气势，连风都似乎不敢吹它。

如今的它早已今非昔比——身材高大宽阔，腿如高粱杆一般粗壮，上面覆盖的鳞甲厚实似鳄鱼皮，一片叠一片，像古代将军的铠甲；圆溜溜的眼睛透出苍鹰似的锐利，瞳孔深处像藏着两粒火星；弯曲粗壮的喙足有两寸多长，坚硬如铁，能啄碎硬壳的坚果。

托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份重量与气度，竟真如托着一只年轻的鹰。

它在我的臂弯里不住挣扎，高昂着头，喉中不断发出“咯咯”的低鸣，像是一种威严的警告——别碰我，我是王。我不得不稍稍用力才能稳住它。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真是越来越像一只真正的苍鹰了。

最近我还注意到，每次喂食时，小白总是不慌不忙地走到我跟前，像个绅士，不急不躁。它不再和那些母鸡争抢，反而常常将母鸡们争夺时漏掉的、好些的食粒叼在嘴边，“咯咯”地轻唤，像在喊：“过来，这里有吃的。”直到某只母鸡凑过来从它喙中取走，它才像是完成一件大事般，昂起脖子响亮地啼鸣起来：“喔喔喔——！”那叫声里，有一种志得意满的骄傲。

可是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却看见小白满脸满身都是血，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

“别怕，小白长大了，这是和邻家的公鸡争地盘呢。”妈妈在一旁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心疼地抱起它，它的一只眼睛已被血糊住，睁不开，却依然断续地发出“咯咯”的声音，那副样子，简直像个不把伤口当回事的骑士，浑身是血还昂着头。

我找来紫药水，小心地为它涂抹，用棉签一点一点擦去血痂。它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一声接一声地轻轻叫着，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是在安慰我，又像在对自己打气。

第二天正是星期日，我没什么事，就揣上弹弓悄悄跟在鸡群后面，心想等邻家那只公鸡再来，我一定要帮小白打赢这一仗。弹弓揣在兜里，硌得大腿生疼，可我心里觉得踏实。

“你在这儿做什么？”爸爸骑车停在我身后，车轮碾过沙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想帮小白……”

“胡闹。”他的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鸡有鸡的生存法则，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你这次帮了它，它就算侥幸赢了，下次没有你怎么办？如果它真的输了，也许从此不敢再战，一见对手就逃。孩子，记住——狼行千里总食肉，狗行千里仍吃屎。你若是为它好，就在一旁静静看着。要是我没看错，它自己能行。”

说完，爸爸便骑车离开了，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握着弹弓的手慢慢松了下来，弹弓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心里一时茫茫然的，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扑通，通——”

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开始了。

一红一黑，红的像一团燃烧的烈火，黑的像一朵翻腾的黑云。它们缠斗在一起，时而狠狠咬住对方，像两条扭打的蛇；时而腾空跃起，在半空中翻滚。

红色的羽毛和黑色的羽毛搅成一团，纷纷扬扬飘上半空，像炸开的烟花，又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缓缓落在地上。随着厮杀愈烈，更多羽毛不断扬起，被风卷着吹向远处，落在菜地里、房顶上、水沟边。

黑公鸡一口咬住了小白的颈羽。小白拼命挣扎，脖子左右甩动，却一时无法挣脱。它绷紧脖子，猛地旋转身体，像一只陀螺。这一招果然奏效，小白先脱出困局，随即闪电般绕到黑公鸡背后，对准它的后脑就是几下狠啄，又快又准，像打铁的铁锤。

黑公鸡被打得有些招架不住，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也开始走位周旋。但它始终处于被动，先前那几下让它吃亏太重，头顶渗出了血珠，渐渐在移动中乱了方寸，脚步虚浮得像喝醉了酒。小白看准机会，突然昂首挺胸，双爪奋力一蹬，整个身子像一枚出膛的炮弹——

“哇！”黑公鸡一声惨叫，那声音凄厉得不像鸡叫，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它摔倒在地，翅膀扑腾了两下，溅起一片尘土。

小白乘胜追击，一跃跳上它的背，像骑兵跃上战马，对着那血红的冠子猛啄不止。鲜血顿时涌了出来，顺着黑公鸡的脑袋往下淌，混着扬起的黑羽，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绽开的红梅。

满地都是散落的黑色羽毛，像一片片烧焦的纸灰。小白在它身上又啄又蹬，爪子深深嵌进对方的羽毛里。黑公鸡全无还手之力，身体在颤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直到小白累了，停下来喘息，胸脯剧烈起伏着，黑公鸡才趁机挣脱，狼狈逃窜，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小白却不依不饶，奋力直追，翅膀半张着，像一面鼓满风的帆。一路追到对方的老巢——邻居家的鸡窝门口。黑公鸡钻回鸡窝，缩在角落里，闭门不出，再也不敢露头。小白这才收兵，昂首挺胸，站在敌人家门口，发出一串嘹亮高亢的啼鸣，那声音里全是胜利者的骄傲，仿佛在宣告：从今往后，这片地盘是我的了。

它把那手下败将的“妻妾”全数接纳过来。那些年轻漂亮的母鸡，原本是黑公鸡的妃子，此刻却对这位威武雄壮、意气风发的新王者一见倾心，纷纷围拢上前，有的蹭它的脖子，有的啄它冠上的血痂。一时间，争风吃醋、打闹嬉戏的情景层出不穷，你啄我一口，我蹬你一脚，热闹得像过年。小白忙得不亦乐乎，左顾右盼，像个新婚的皇帝。

它器宇轩昂地傲视着属于自己的领地，红冠在阳光下像一顶王冠，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在这片属于鸡的国度里，它已打赢了第一场硬仗。从此，这天地之间，又多了一块属于它的疆土。

第十三章：芦花决战——小白封神

转眼暑假到了。

天热得像蒸笼，蝉鸣声嘶力竭。我如约带着小白，和几个同学一起赶往六里外的新和，准备与阿雨邻居家那只声名在外的芦花公鸡一决高下。

六里路，骑着自行车，土路坑坑洼洼，颠得屁股生疼。小白被我装在箩筐里绑在车后座上，一路“咯咯”叫着，像是在问：去哪儿？去哪儿？

“我邻居那只公鸡，这时候肯定在仓院那儿。”阿雨压低声音对我们说，像个侦察兵在汇报敌情。

果然，一只体型魁梧的芦花公鸡正站在一群母鸡中间。那家伙确实壮实，胸脯厚得像块砧板，脖子粗得像小孩手腕，昂首挺胸，顾盼自雄，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它时不时扑扇一下翅膀，扬起一片尘土，母鸡们便纷纷让开，像臣子给皇帝让路。

“瞧见了吧？够凶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老康。那顶军帽我可以不要，你请咱们哥几个喝点汽水就行。”阿雨语带调侃，斜眼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等比完再说废话。”我盯住那只芦花鸡，眼里几乎冒出火来。我轻轻将小白放到地上，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背，低声道：“上，小白！冲过去——干掉它！”

小白站稳身形，先警惕地扫视四周，脖子微微转动，那双黑亮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陌生的环境。终于，它的目光与芦花公鸡的视线凌空撞上——

仿佛溅出火星。

那一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两只公鸡同时停住了动作，像两尊雕塑。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吹动几根羽毛。

芦花公鸡喉中发出“咕咕”怒鸣，那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闷雷。它侧过身子，将一侧的翅膀微微张开，像相扑手亮出架势，然后疾冲而来，脚下的泥土被蹬出两个小坑。

小白毫无惧色，昂首挺胸，迈开大步迎向对手。它的步子不大，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踩在鼓点上。

一场殊死搏斗，再度打响。

芦花与小白同时跃起，像两朵腾空而起的云——一朵灰白，一朵火红。空中四只利爪狠狠相撞，发出“嚓”的一声脆响，像两把刀碰在一起。

“嗵！嗵！”

两声闷响，它们各自向后摔落在地，在尘土里滚了半圈，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沟痕。

刹那间它们同时起身，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再次扑向对方。双腿与尖喙一齐出击，你啄我的头，我蹬你的胸，鸡毛如天女散花般四散飞扬，在空中飘飘悠悠地落下。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不分胜负。两只鸡伸长脖颈，颈羽根根竖起，仿佛两把突然张开的伞——一柄红如烈火，一柄艳似繁花。它们机警地上下左右摆动头颅，像两位沉着的拳师，正耐心寻觅对手的破绽，随时准备以一记重拳终结战斗。僵持，在无声中绷紧，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了。

“加油啊小白！”我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芦花公鸡，你他妈的要是输了，我宰了你！”阿雨在场边吼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可芦花公鸡似乎毫不在意主人的威胁，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进退攻守。它的步伐老练，经验丰富，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时而小白渐占上风，翅膀拍打得“啪啪”作响；转眼间芦花公鸡又扳回局面，一记猛啄把小白逼退好几步。你来我往，鏖战已近一个小时，仍旧不分胜负。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突然，小白一喙钳中了芦花公鸡的右眼！

那一瞬间快得像闪电，我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出手的。只见小白的喙像一把弯刀，精准地切进了对方眼眶。

“呃、呃——”芦花公鸡发出连串痛苦的惨叫，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头拼命甩动。小白乘势猛攻，“嘚嘚嘚”如机关枪般连续啄向那只受伤的右眼，一下接一下，快得只看见残影。芦花公鸡终于支撑不住，转身溃逃，翅膀拖在地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小白纵身追上，腾空而起，欲终结这场搏杀。它的影子罩住了芦花公鸡。

芦花公鸡却在这时猛然止步，歇斯底里般扭头撞向小白。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像回马枪，像垂死挣扎的野兽最后一口。小白猝不及防，被撞翻在地，身子在地上滚了两滚。芦花公鸡顿时如猛虎扑食，整个压了上去，爪子死死按住小白的翅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怎么样？芦花公鸡可不是白给的！知道这叫什么吗？诱敌深入！防守反击！”阿雨得意地向周围人嚷道，脸上的肉都在抖。

“狗屁！”我咬牙还了一句，指甲掐进了掌心。

“快看！小白被按住了！”阿成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小白已被芦花公鸡死死压在地上，喉咙也被狠狠咬住，动弹不得。它的脖子被钳制着，嘴张着却叫不出声，只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但芦花公鸡显然也筋疲力尽，喘得像拉风箱，身子在微微发抖。两只鸡僵持在地，像两块黏在一起的石头，一时间谁都难以挣脱。

时间一秒秒过去，仿佛连我的呼吸也停止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我看见尘土在阳光里缓缓飘浮，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

小白，挺住，站起来，打败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白双腿猛地一蹬——那一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压缩的弹簧突然释放——一团带血的羽毛连同皮肉留在芦花公鸡喙中。它忍痛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身，不等对手反应，利爪已如刀刺入芦花公鸡胸膛。

那两只爪子像铁钩一样嵌进了对方的皮肉，芦花公鸡发出一声闷哼，身子一僵。

芦花公鸡重重摔在地上，翻滚起身，再度逃窜。它显然已胆气尽失，眼神涣散，只顾狼狈躲闪，偶尔勉强还击几下，爪子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便又仓皇后退。

在小白凌厉的攻势下，芦花公鸡节节败退，像潮水退潮一样不可阻挡。致命的一击终于到来：小白铁钳般的喙死死咬住了它的喉咙，像一把锁，越收越紧。任其拼命挣扎、翅膀乱扇、爪子乱蹬，小白的嘴也绝不松动。芦花公鸡眼中先还闪着凄厉而不甘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火星，渐渐那光芒黯淡下去，最终涣散成一对灰白的死鱼眼，再无半点生气。

第十四章：五块钱的祸事——砚台惊魂

小白见芦花公鸡被自己蹬得瘫软在地，双腿一蹬——“咚”一声，那芦花鸡躺在那儿，像一摊烂泥，再没动弹。

“太厉害了！”阿成拍着手蹦起来，脸上的兴奋像中了彩票。

“厉害个鬼！”阿雨骂骂咧咧，脸涨得通红，“真他妈没用！”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石子，石子“啪”地打在墙上。

“好哇你们这帮小崽子！胆儿肥了是吧，敢杀老娘的鸡！”一个中年农妇的叫骂声忽然炸开，像一颗手榴弹在耳边爆炸，吓得我们几个浑身一抖，腿都软了半截。原来是有人看见我们斗鸡，跑去告诉了陆婶，她才急匆匆赶来，手里还握着半截扫帚。

“陆婶对不起，我们就是让两只公鸡比试比试，不小心伤着您家芦花鸡了，我们……”阿雨急忙解释，声音都在打颤。

“小兔崽子，还比试？睁眼看看，老娘好好一只大公鸡快没气儿了！什么比试，就是祸害人！你等着，我这就找你妈说理去！”农妇抱起奄奄一息的芦花公鸡，怒气冲冲地走了，背影像一团移动的乌云。

“完了，这下全完了！我妈那放羊的鞭子，粗得跟啥似的，我非被打死不可！”阿雨哭丧着脸，声音都带了哭腔，眼眶红红的，像要下雨。

“要不这样，咱们几个赶紧凑十块钱，再找陆婶赔个不是，行不行？”我提议，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你说得轻巧，十块钱啊，上哪儿弄去？偷吗？”阿成嚷道，两手一摊。

“你们等我，我马上回家拿。”我把小白塞回箩筐，小白在筐里挣扎了一下，似乎不乐意。我跳上自行车就往家猛蹬，蹬得飞快，车轮在土路上扬起一条长长的灰尘。一路颠簸，小白在筐里“咯咯咯”叫个不停，像是在抗议这过山车一样的旅程。

“老康你可快点啊！”阿雨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老在我眼前晃，我心里又急又乱，像有一窝蚂蚁在爬。

这一路上，我心里像翻了锅，又喜又愁。喜的是小白赢了，赢得干净利落，赢得荡气回肠；愁的是这十块钱到底怎么凑，这年头十块钱不是小数目，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伙食。

我的压岁钱满打满算顶多五块——那是过年时姥姥给的，我一直压在枕头底下没舍得花。剩下那五块上哪儿找去？

忽然想起姐姐的储钱罐——一只胖胖的陶瓷猪，沉甸甸一罐零钱，少说也有十块多。那是妈每月给她住校的伙食费，她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硬币垒起来怕有半尺高。情况紧急，姐姐不在家，我只能先斩后奏了。对，先拿姐姐的，反正自家人，回头再补上就是。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了些，像搬开了一块石头。

可转念又想：姐姐不在，我就这么拿走，真的好吗？

……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反正是亲姐的钱，先应急，以后再还她。这么自我安慰着，心里的矛盾才勉强压下去，像捂住了冒泡的锅盖。

一到家，我把小白撒开，抓了把苞米粒撒在地上——金黄的苞米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也顾不上它是自己吃还是分给那几只母鸡，转头冲进屋就翻箱倒柜。抽屉被我拉得“哗啦哗啦”响，衣柜的门也敞开着，像被土匪洗劫过。我那五块钱很快就找到了，皱巴巴的，还带着枕头的温度。可姐姐的储钱罐却怎么也找不着，床底下没有，柜子里没有，枕头底下也没有，急得我满头大汗，额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怎么办？钱凑不齐，阿雨可就惨了！他那条命恐怕都要被剥掉一层皮。正慌着，我一眼瞥见书桌上那个金灿灿的铜盒砚台——方方正正，铜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有些发黑，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铜，应该挺值钱的吧？

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

我掂起那只铜盒砚盘，冰凉冰凉的，沉得坠手。仿佛看见爸爸每个星期天俯在桌边，一手按着砚台，一手缓缓研墨的样子。他的背影微微佝偻着，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他喜欢书法，这铜盒砚自然成了他的心爱之物，比什么都金贵。

爸爸常说，这铜盒砚是爷爷留下来的，也是当年土改时，家里唯一没被农会收走的“古董”。说这话时，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像怀念，又像庆幸。爸爸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总爱讲他小时候替爷爷研墨的旧事——那时他个子矮，要踩个小板凳才够得着书桌，墨磨得满手都是黑的，爷爷就笑着摸他的头。

我把砚台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一块小小的时光的化石，像一部家族的记忆。还是放回去吧——这怎么能卖？要是爸爸知道，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恐怕连骨头都要拆出来敲鼓。

可那五块钱怎么办？找妈妈要？怎么开得了口？她要是问起来，我说要给同学赔鸡？那不是把阿雨也卖了？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打转，脚步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唉，为了阿雨，豁出去了！

我不再犹豫，一把抓起砚盘锁上门，骑上车直奔供销社。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张叔叔，我卖铜。”我气喘吁吁地说，把砚台往柜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卖它？你爸知道吗？”张叔叔外号“张破烂”，在供销社收废品，和爸爸是老熟人，自然认得这方砚。他摘下眼镜，凑近了看，又戴上，上下打量着我。

“知道。”我慌忙答道，眼睛不敢看他。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真的！我急着交学费，爸爸下乡了，妈妈又不在。再说……我爸已经把它给我了，我说了算。张叔叔您就收了吧。”我的声音在发抖，自己都听出来了。

“小康，你可别骗我，不然你爸非跟我急眼不可。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他皱着眉，用手指敲着柜台。

“没事，我爸不会怪您的。真的，出了事我兜着。”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好吧。”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秤掂了掂，秤砣在秤杆上滑来滑去，“四块六。”

“还差四毛才够五块……张叔，您能不能给凑个整？”我央求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行吧，就五块。我今天可亏了啊！这砚台少说也值二十。”他摇摇头，从抽屉里掏出五张一块钱的票子，数了又数。

“谢谢张叔！”

我抓过钱就往外冲，飞身上车，一路拼命蹬，腿像上了发条。风灌进嘴里，噎得我喘不上气。赶到阿雨家时，他妈妈手里的鞭子正高高扬在半空，鞭梢在阳光下像一条毒蛇。阿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身子缩成一团。

阿雨脸都吓白了，嘴唇发青，看见我像看见了救星，朝我喊：“老康，快把钱给我妈！”

“阿姨别打！我们赔钱，赔陆婶家的芦花鸡！”我喘着气央求，把五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手还在抖。

“阿姨，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饶了阿雨吧！”我俩几乎同时喊出来，声音合在一起，像两个人的祈祷。

“你们这些小子，整天不务正业，净惹祸！人家好好一只公鸡，招你们惹你们了？活蹦乱跳的，说没就没了，这下舒坦了吧！”阿雨妈妈气得把鞭子往地上一扔，鞭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扬起一片灰尘。“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陆叔家赔礼道歉！”

到了陆家，陆叔很和气，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说话慢吞吞的，执意不收钱。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孩子们不懂事。”但陆婶还板着脸，双手叉腰，像一尊怒目金刚：“老陆，你别在这儿装好人！鸡是我花钱买的，不是大风刮来的。钱一分不能少，放下赶紧走人！”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可我心里却涌起另一种恐惧——我偷偷卖掉了爸爸的宝贝，那可是爷爷留下的传家宝，这简直是弥天大罪。

一场更大的祸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砸下来。一想这个，我就心惊肉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爸爸铁青的脸。

唉，管他呢，做都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听天由命。

爸爸下乡，要星期天才回来。可我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像挂在悬崖边上。每次门响，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东西能掉到地上。

星期五，门突然开了——是姐姐风尘仆仆地从学校回来了。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脸上还挂着汗珠。

第十五章：姐姐的仗义与张叔叔的玩笑

姐姐的突然归来让我喜出望外，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姐，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我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身上的钱和粮票用完了，回来取一些。爸妈都还好吧？”姐姐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衣柜，像变戏法似的拿出她的储蓄盒——那只胖胖的陶瓷猪，肚子圆滚滚的。她将里头的零钱全都倒在床上——竟然铺满了半张床铺，一分、两分、五分，硬币和毛票混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钱山。

“哇，这么多钱啊，姐！”我瞪大了眼睛。

“多吗？给你，买点你爱吃的去。”姐姐顺手抓起几元钱塞给我，那动作爽快得像扔一块石头。

“不，姐，我不能要。不过……你能借我五块钱吗？”我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五块？你要钱做什么？”姐姐露出惊讶的表情，眉毛挑得老高。

我只好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斗鸡到赔钱，从卖砚台到凑不够数，越说声音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是咱家的传家宝砚台，要是让爸知道了，能轻饶你吗？”姐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

“那……那怎么办啊，姐？”我急得快要哭出来。

“走，去把砚台买回来。”姐姐二话不说，拉起我就往外走，她的手又暖又紧。

我和姐姐一路跑到供销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开口道：“张叔叔，能和您商量件事吗？”她的声音很稳，不像我那么慌乱。

“你爸知道了？”他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问，手里还在摆弄一杆秤。

“我爸还没回来。”姐姐答。

“你这弟弟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简直是胆大包天！这砚台你也敢卖？”张叔叔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也有一丝笑意。

“张叔叔，我们求您了，让我们把砚台再买回来，行吗？”姐姐恳求道，双手合十。

“晚啦，我已经把它卖到县里去了。你们知道我卖了多少钱吗？整整二十块！”他兴高采烈地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什么？卖了？！”我和姐姐同时惊呼，像两个人同时被针扎了。

“完了，全完了……”我沮丧到了极点，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既然这样，就不麻烦您了，谢谢张叔叔。”姐姐拉起我转身要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等等，孩子们，你们看这是什么？”张叔叔忽然像变魔术一样，把那个铜砚台举到了我们面前。砚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完好无损。

“啊！砚台！张叔叔，原来您在逗我们！”我和姐姐高兴得叫起来，姐姐的眼眶都红了。

“回去告诉你妈，好好管教你弟弟。胆大妄为，这么贵重的古董也敢偷偷卖掉。要不是我碰上了，你们哭都来不及。记住，这砚台很值钱，千万保管好。”张叔叔语重心长地嘱咐，把砚台递到我手上，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谢叔叔！给您五块钱。”姐姐把钱递过去，五张崭新的毛票。

是姐姐用自己省下的伙食费挽救了我，也保住了砚台。那些钱是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是她饿着肚子攒下的。

爸爸妈妈始终被蒙在鼓里。每个星期日，爸爸依旧专心致志地挥毫泼墨，毛笔在宣纸上游走如龙，而我常常在旁边帮他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圆圈，“沙沙”作响。看着爸爸惬意舒展的样子，我和姐姐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庆幸，有默契，也有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秘密。是姐姐的仗义出手，让我躲过一劫，这份同胞之情，我永远难忘。

第十六章：东征西伐——从“小白”到“大白”

从那以后，小白真的开始了它“东征西伐”的日子。它转战南北，所向披靡，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将军。

我经常看见它遍体鳞伤地回来——冠子破了，翅膀上缺了几根羽毛，腿上一道道血痕——对此也渐渐习以为常。我知道它一直在征战，但我对它充满信心——它一定会无往不胜，因为它可是我们眼中的“神鸡”，是太白金星下凡。

它或许也知道，古代中国曾有一位叫成吉思汗的帝王，骑着一匹白马，挥舞着战刀，一度征服了辽阔的欧亚大陆。小白的祖先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但小白仿佛也在效仿那位先贤，沿着历史的足迹，去领略那征服四方的快意。它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一部属于公鸡的史诗。

到了第二年秋天，方圆几里的“版图”已尽数被小白公鸡占领。从东边的河沟到西边的打谷场，从南边的菜地到北边的铁路路基，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它的足迹和啼鸣。从那时起，我不再叫它“小白”，而改叫它“大白”了。

因为它已不再是那只雪白的小鸡雏，而是一只通身火红、威震四方的雄鸡。它的名字，配得上它的气魄。

大白的横空出世，彻底震慑了我们这一带所有的公鸡。在它坦克般无坚不摧的身躯下——不，坦克太笨重了，它更像一架战斗机，俯冲、打击、拉升，干净利落——众公鸡纷纷臣服，有的甚至远远看见它的影子就掉头逃跑。它的威名远扬，连三里外村子的人都知道我家有只“神鸡”。甚至有不少人专程来我家换鸡蛋做种蛋——毕竟出自大白血脉的后代，才最是正宗，最是能征善战。妈妈总是尽量满足大家，有时候自家不够了，还去邻居家借。街坊邻居提起大白，也个个交口称赞，说它是“鸡中吕布”“禽中关羽”。

风光无限的大白，每日黎明必准时登上鸡窝边的巨石，昂首高歌，风雨无阻。哪怕是大雪纷飞的冬日，它的歌声也从未中断过。那块青石被它的爪子磨得越来越光滑，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

第十七章：大黄的暮年——白发苍苍的母亲

然而，大白的出人头地并未给它的母亲大黄带来任何荣耀。鸡的世界是冷酷的，不认血统，只认实力。作为一只普通的母鸡，大黄从未享受过“贵母”的礼遇。除了下蛋时还会被人记起——妈妈收蛋时会说一句“大黄又下蛋了”——平日几乎无人理会它，连我都常常忘了它的存在。

岁月无声流逝，将大黄催成了瘦骨嶙峋的老妪。它年轻时那身金黄的羽毛变得暗淡、稀疏，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它动作日渐迟缓，走路慢慢吞吞的，常无精打采地蜷在角落发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有时候我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吃食时总被挤到最后，抢不上槽；更难以忍受的是，它的女儿、孙女们——那些它一手孵出来、带大的后辈——个个如狼似虎，不但和它争食，有时还故意寻衅打架，啄它的冠子，啄它的背。

年老体衰的大黄往往败下阵来，只能愤怒地吼叫，那嘶哑的叫声像是在咒骂这些忘恩负义的子孙，又像是在质问老天的不公。

“这世道真是变了，儿子打老子！”妈妈看着心疼，一边撒米一边叹气。

此时的大白却令我动容。每当有母鸡欺负大黄，它总会上前拦阻劝解，挡在大黄身前，像一面盾牌；若还有谁敢一意孤行，继续挑衅，它便毫不留情地教训对方——一口啄下去，那母鸡便尖叫着逃开，再也不敢靠近。

而且，大白从未给大黄“踩过蛋”——鸡的世界里没有伦理，儿子与母亲交配是常有的事，别的公鸡绝不会管这些。可大白不。或许它也知道，乱伦是大逆不道，会遭天谴的。它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可逾越的界限。

终于有一天，大黄病入膏肓，不吃不喝，奄奄一息。它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枯叶，眼睛半睁半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大白不再外出撒野，整日守候在大黄身旁，像一位守在母亲病床前的孝子。它时而叼来食物——一粒小米、一只小虫，轻轻放在大黄嘴边。可大黄只是呆呆看着，已无力进食，连嘴都张不开了。

三天后，它静静咽了气。走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大白的方向。

大白守在一边，呆呆的，一声不响，像一尊石雕。它用喙轻轻碰了碰大黄的头，又碰了碰，像是在确认母亲是不是真的走了。然后它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啼鸣，那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悲怆。

我和妈妈一起将大黄埋在院子后面的老槐树下。妈妈一边填土一边抹眼泪：“唉，可怜的大黄啊……辛辛苦苦一辈子，下蛋、孵崽、带孩子，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看来，还是儿子最懂事……”

“胡扯，你让姑娘听见了像什么话，等你老了她们都不养活你！”爸爸玩笑道，但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叹息。

“俗话说，‘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姑娘儿子都一样，关键看我们小时候怎么教的。”妈妈不紧不慢地接话，用袖子擦着眼睛。

“妈您放心，大白都知道孝敬母亲，我们还能不如一只鸡嘛！”我赶忙插嘴。

从那以后，大白的嗓子突然哑了。打鸣声变得像公鸭般嘶哑，“喔”字刚出口就破了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音。

“你家的公鸡怎么了？”邻居问。

“哦，没事，它有点不舒服。”妈妈答道，然后转身低声自语：“失了娘，嗓子都哭哑了……”

第十八章：土坑里的较量——大白教给我的事

大白已经从母亲大黄去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它毕竟是一只鸡，悲伤不会像人那样绵长。天刚蒙蒙亮，它就跃上鸡窝旁那块巨石，昂首挺胸，运足气力伸长脖颈——“喔喔喔！”嘹亮浑厚的啼鸣唤来朝霞，也唤醒了整个沉睡的农场。它的嗓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好了，甚至比从前更加洪亮。

成为“一家之主”后，大白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它要巡视领地、调解纠纷、保护母鸡、驱逐入侵者，方圆几里的“领地”它都要巡视照顾，那股认真劲儿，活像个威严的小国王。它每天走的路线都是固定的，像在巡逻边境，连哪棵树底下有虫子、哪片草丛里藏着老鼠，它都一清二楚。

那天，我在院里练跳坑，坑深已有一米。我试了几次都跳不上去，还把腿蹭破了一块皮，鲜血渗了出来。我只好气喘吁吁地靠在坑壁休息，像一只搁浅的船。

大白正带着它的“妻妾”们在附近觅食。它一眼就看见了我，金鸡独立地站着，歪着头，目光炯炯地朝我这儿打量，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在干什么？我已经好久没抱过它了。

“咕咕，大白，过来！”

大白抬起头，“咯咯”应了两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回应。它耿着脖子，高抬步子，不紧不慢地朝我走来，走路的姿态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后头那群母鸡可积极多了，一个个伸着脖子争先恐后飞奔过来，像一群听见哨声的运动员。

可它们很快发现我手里空无一物，便纷纷发出不满的“嘎嘎”声，扭头散开了，走得比来时还快，像一群受了骗的顾客。

只有大白没走。它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样子，歪着头，脖子耿得直直的，从容不迫地踱到我脚边，然后站定，看着我。

我双手合拢，把它那硕大结实的身子抱起来。它在怀里不停“咯咯”低鸣，声音闷闷的，仿佛在抗议：“我都当国王了，还这样抱我，让我的‘妃子’们看见多没面子！”它的身子滚烫，心跳有力，“砰砰砰”地传到我手心里。

它通红的脸冠像一团燃烧的火，侧看时弧度硬朗，竟有些像青龙偃月刀的刀背。铁青色的鹰钩嘴，机警犀利的眼睛，浑身透着傲慢的神气——活脱脱一个“关公再世”。

我灵机一动，索性把它轻轻放进坑底。

看你能的，我跳不上去，你又能怎样？

那只大白鸡先是响亮地啼叫了几声，那声音在坑里回荡，闷闷的。紧接着把头一低，脖子猛地一挺，双翅齐力拍打——“啪啪”几声，翅膀拍击的声音在坑里像打鼓。

它竟将头伸过了坑沿，用喙和脖子紧紧勾住边缘，像一只攀岩的壁虎。翅膀又奋力扑腾几下，双脚一蹬，沙土飞溅，就这么跃了上来。

我看得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忍不住喊：“好小子！”

待我再想捉它，它却蓦然回首，脖子梗得直直的，“咯咯”一阵啼叫，那声音里分明带着几分得意，然后一溜烟儿跑远了，跑起来像一阵红色的风。

大白的这番示范给了我莫大的鼓舞。连一只鸡都能做到的事，我为什么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蹲身挥臂，全力向上一跃——这一次，我终于也跳出了土坑。双脚落在坑沿上，身子晃了两晃，险些又掉下去。

欣喜之余，我四处张望寻找大白，却见它正侧着身子立在远处望着我，随即昂起脖颈“喔喔喔——”地高歌起来，那声音嘹亮得像一支凯旋的号角，仿佛是在为我成功跃出而祝贺。

第十九章：闯祸——啄伤邻家小孩

冬天来了，大地白雪皑皑。

雪一下就是几天，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蛋糕。鸡群很少再去远处觅食，白天大多聚在一起，蹲在鸡窝上晒太阳。它们缩着脖子，眯着眼睛，像一群晒太阳的老人。大白总是独脚而立，昂首挺胸，机警地守护着它的“妻妾”们。它的独脚功练得极好，一站就是半天，纹丝不动。

我闲时常在厨房的玻璃窗边打乒乓球，球在玻璃上弹跳，“嗒嗒”的声音清脆得像雨点。球有时滚落雪地上，还在雪面上转个不停，像一只白色的小陀螺。我注意到，大白往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脑袋随着球的轨迹转动，像一个专注的观众。

偶尔乒乓球飞进鸡群，母鸡们一阵骚动，“咯咯咯”地惊叫着四散躲避，好像那是什么怪物。大白却镇定自若，“咕咕”地轻声安抚它们，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它还会走上前用喙去啄乒乓球，常常把球击出老远，球在雪地上弹跳了几下，滚进雪堆里。随后它“呃呃”地发出几声仿佛恶作剧般的啼叫，像个淘气的孩子。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大地重新露出黑褐色的肌肤。大白又重新活跃起来，东奔西走，领着它的家眷在春风里觅食雪下埋了一冬的草籽。那些草籽经过一冬的沉睡，又被雪水泡得发胀，正是最鲜美的时候。

夏天是大白它们最惬意的季节。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昆虫、野菜、散落的果子，让它们终日饱食，无忧无虑，尽享天伦。大白常常吃得嗉子歪向一边，走路都沉甸甸的。

“大白通人气。”有一天妈妈这样对我说。

真是千真万确。大白简直像个机灵的小妖精，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它听得懂人话。

夏日每晚饭后，妈妈都会去前院的菜园拔草浇水。黄瓜架、西红柿架、豆角架，一排排绿油油的。每当这时，大白总守在园门旁，像个尽职的卫兵，昂首挺胸，眼珠滴溜溜转着，不时“咯咯”低鸣几声，像是在报告：一切正常。

妈妈摘满一篮蔬菜——碧绿的黄瓜、鲜红的西红柿、紫亮的茄子——会顺手扔给大白一根黄瓜：“吃吧大白，好好看家！”

大白高兴得连连点头，像人鞠躬一样。它叼起黄瓜又轻轻放下，“咯咯咯”地召唤起来，那声音像是在喊：快来快来，有好东西！闻声而至的母鸡们一拥而上，转眼就把黄瓜分食干净，连皮带籽吃得一点不剩。

人们常说鹅能看家，我家这只大白鸡也能。只是它太过勇猛，有一次行为过激，险些招来杀身之祸。

邻居家六岁的小男孩有回偷偷溜进我家菜园，摘了两根黄瓜——那黄瓜顶花带刺，嫩得一碰就断。他刚从园门出来，怀里抱着黄瓜，还没走两步，就被大白扑倒在地。

大白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接扑到孩子脸上。孩子脸上被啄出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疼得抱头嚎哭，哭声整条街都能听见。幸亏有路人经过，听见哭声赶来，才赶开了大白。

妈妈连连向邻居家长赔不是，鞠躬道歉，说了几十个“对不起”。又带孩子去县医院住了七天，缝了针，打了破伤风，赔了医药费。万幸，孩子的脸上没有留下疤痕，否则这亏欠怕是要背一辈子。

“这公鸡太麻烦，天天惹是生非，干脆杀了，免得再添乱。”爸爸压低声音对妈妈说。那天晚上，他坐在炕沿上抽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杀了，你儿子还不疯了！再说，是那孩子偷东西，也不能全怪大白啊。”妈妈轻声反驳，一边纳着鞋底，针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上一下地穿梭。

我躺在床上，闭紧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了。耳朵却竖得像兔子，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我看不如送给别人吧，送到生产队去。”爸爸又说，弹了弹烟灰。

“给小邢？他倒是早就喜欢大白……但还是先问问小康吧。”妈妈犹豫道。

“不要商量！我不同意！”我再也忍不住，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大得连窗棂都在嗡嗡响，“如果你们把大白送人，我就出家！”

“混账！你敢！”爸爸喝道，烟头在指间颤了一下。

“行了行了！看你们爷俩，都属公鸡的！没大没小！”妈妈连忙打圆场，放下手中的鞋底，“不送人还不行吗？”

大白仿佛知道自己惹了祸。傍晚妈妈喂鸡时，它像犯错的小学生，总默默缩在最后，什么也吃不到。别的母鸡啄它，它也不还嘴，只是低着头，往旁边让一让。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我抓了一把苞米粒，唤它过来。它站在原地不动，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怯意。

我慢慢走近，俯身将它抱起。“咯咯——”它依然昂着脖颈，叫声里带着一丝傲慢，但身子却不像从前那样挣扎了。夕阳映照着它那红艳艳的冠子，像一柄威风凛凛的青龙偃月刀，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一双爪子粗壮如铁，我得用力合紧双手，才不至于让它挣脱——它力气大得像只野性未驯的狸猫。

我走到房东的跳坑前，纵身跳下，把大白放在坑沿边，撒下一小把新鲜的苞米粒。

它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轻轻衔起几粒，喉咙里又发出“咯咯”的低唤——它还是想把食物让给它那些母鸡。

“行了！”我捏住它那老鹰般坚硬的喙，感受到那坚硬骨质的温度。

它仿佛懂了，不再叫唤。我再递上苞米时，它静静啄食起来。每一次低头，都轻轻地、小心地，生怕碰到我的手。那一刻，我觉得它什么都明白。

大白身形粗壮，举止沉稳。我忽然意识到，它正处在如日中天的壮年，已经在我们这儿，缔造了一个“百战百胜”的神话，一个关于神鸡的、小小的神话。

第二十章：战老鹰的辉煌

可我没想到，神话也会有惊心动魄的险境。

那是去年秋天发生的事——我现在要讲的，是大白战老鹰的故事。这件事，我后来跟刑叔叔、齐叔叔他们讲过好多遍，每一次讲，自己都像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敢和老鹰斗？那不是老鼠敢和猫叫板吗？”刑叔叔语气里透着不信，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是真的，刑叔叔！老董头亲眼看见的，不信您瞧瞧它背上——”我急了，伸手小心拨开大黄后背的长羽——不对，是大白，我叫顺嘴了——底下绒毛稀疏，赫然露出一块碗口大的暗红伤疤，像一朵枯萎的花，深深嵌在皮肉里。

“真有这回事？”齐叔叔也探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就去年秋天，一只老鹰冷不丁从天上扎下来，”我深吸一口气，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那天下午天色发黄，风都停了。母鸡们正在场院边刨食，谁也没注意到头顶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那只老鹰像一架俯冲的战斗机，翅膀收拢，速度快得只听见风声。母鸡们吓得魂飞魄散，乱飞乱躲，有的直接瘫在地上闭眼等死，连叫都叫不出来。

大白非但没逃，反倒一跳老高，像一枚逆着地心引力发射的火箭。它一口钳住了老鹰的脖子！那时候一只母鸡已经被叼离了地，爪子悬在半空，发出绝望的哀鸣。就在老鹰刚要腾空的刹那，大白死死咬住了它的脖颈，两只翅膀拼命扑打鹰的身子，羽毛纷飞，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火焰。

老鹰急了，松开口中的母鸡——那只母鸡摔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双脚猛地一蹬，把大白甩出老远，半空里溅开一片乱羽，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大白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住。它摇摇晃晃站起来，脑袋晃了晃，像在甩去眩晕。刚站稳，老鹰已经扑到它头顶。它猛一低头，蹿出几米远，‘嘭’一声，老鹰狠狠撞在地上，尘土飞扬得像起了沙尘暴。大白趁机躲到了一辆大马车底下。

那老鹰眼睛都红了，红得像两团炭火。它直接扑向马车，落在辕子上，‘嘎哇——嘎哇——’厉声怪叫，那声音尖厉得像铁锹刮过水泥地，脖子伸得老长，钩嘴上还沾着血沫，一滴滴往下掉。它终于瞅见躲在车轱辘旁的大白，当即跃下车，一步一步逼过去，爪子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就在这时，大白突然纵身跳上马车！老鹰刚扭过身，说时迟那时快，大白再一次跃起，稳稳落在鹰背上，照准脖子又是一口！那一下又准又狠，像钳工夹住了零件。

老鹰被咬得直翻白眼，猛拍翅膀腾空，可脖子转不动，才飞了几米高就跌回地上，像一个失控的风筝。它拼命甩脖子，像一头被牛虻叮咬的牛，大白却死不松口，身子被甩得像挂在风中的旗子。僵持了好几分钟，终究是鹰力气大，又一次把大白重重摔在地上，紧跟着扑抓上去——

哪知大白仰面朝天，四脚朝天——不，两脚朝天，使出个兔子蹬鹰，两只爪子同时蹬在老鹰的肚皮上，把老鹰踹得一个趔趄，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它转身又朝马车跑，可这回老鹰的利爪狠狠扣进了它的后背，爪子刺进了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随即老鹰巨翅一振，竟抓着大白离了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看场院的老董头一枪响起——那一声枪响像炸雷，惊得老鹰松开爪子，仓皇蹿向高空，瞬间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大白从半空中摔下来，重重砸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的土很快被血洇湿了一片。它这才捡回一条命。”我一口气讲完了大白遇险的故事。

“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当时你在场？”齐叔叔仍在刨根问底，眼睛里的怀疑却已经变成了惊奇。

“齐叔，不信您去问老董头，是他用猎枪救的大白。这事儿我们同学都知道！老董头逢人就说，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看见鸡敢跟鹰干架！”我急忙说道，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是真的。这公鸡胆子大得没边，斗起来那叫一个拼命，简直是个‘拼命三郎’！”爸爸一边抚摸大白——那天它刚好趴在他脚边晒太阳——一边对徒弟们说道，眼里满是赞赏。

这下，再也没人怀疑大白的勇敢了。大家都向它投来敬佩的目光，刑叔叔还弯腰想去摸它，大白却“呼”地竖起了颈毛，瞪了他一眼，吓得刑叔叔赶紧把手缩了回去。我心里美滋滋的，比自己得了表扬还高兴。

想当初，大白负伤那些日子，我一有空就守着它。它背上的伤口结了黑红色的血痂，每天要涂三次紫药水。我找些好吃的喂它——小鱼、蚂蚱，还有黄瓜籽。

听说黄瓜籽能接骨，我把妈妈留着做种的大黄瓜切开，用刀背把里面所有的籽都刮出来，一粒不剩，全掏给了大白。妈妈看见了也没责怪我，因为她心里也喜欢大白。她只是叹了口气说：“那黄瓜种明年还得再找别人家要了。”

起初，我把大白安置在厨房那个它出生时用的大箩筐里，铺上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又铺了一层旧棉花。它背上的伤让它不能侧躺，只能半蹲着，夜里我听见它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像是在忍痛。

它的腿是粉碎性骨折——那次从半空摔下来，左腿骨头断成了几截——根本站不起来，可即便这样，每天天不亮，它还是倔强地躺在草上打鸣。那声音从草堆里传出来，闷闷的，却依然准时，像一只闹钟，雷打不动。

十几天过去，大白竟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先是颤巍巍地撑着，站几秒钟就倒下；然后能站一分钟、五分钟；再然后能走两步、五步。它再也受不了这种清闲孤单的日子，整天闹着要出去，用喙啄箩筐的边，啄得“笃笃”响。

“放它出去吧，它的舞台在外头。”爸爸劝我，一边给它换药。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这才几天啊？我当年骨折还打了三个月夹板。”我不放心，想起了自己胳膊骨折时那个又重又闷的石膏。

“它可没你那么娇气，肯定比你恢复得快。”爸爸笑着说，拍了拍大白的背。

果然，大白刚出去那几天，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左腿拖着，像一条多余的尾巴。可没过多久，它已经能跳上高高的猪圈围墙了——那墙有一米多高，它先是跳到半腰的砖缝上，再纵身一跃，稳稳站上了墙头。甚至时不时跑去和圈里的猪抢食，趁猪低头拱槽的时候，闪电般啄起一粒苞米就跑，气得那几头猪嗷嗷直叫、暴跳如雷，用鼻子拱着圈门想要出来教训它。

一个月后，爸爸给大白拆下了夹板。那夹板是用冰棍杆做的，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拆下来的时候，大白使劲抖了抖那条腿，像要把束缚的感觉全部甩掉。“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他得意地朝我扬了扬眉。

“你是谁啊？大名鼎鼎的畜牧技师，这点小事还要和孩子显摆？”妈妈笑着打趣道，一边端上热腾腾的午饭。

“才不是呢，妈妈！爸爸真的很厉害！大白的命是爸爸救回来的，我替大白谢谢爸爸！”我说着，去抱大白。它正站在门口，阳光在它的红羽上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尊雕塑。

第二十一章：英雄暮年——那场致命的轨道车

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了大白的啼鸣。朦胧中，那大概已是它第三遍打鸣，一声比一声嘹亮，一声比一声悠长。我迅速起床洗漱，妈妈端上热乎乎的早饭——小米粥、咸菜、两个窝头。我匆匆吃完，抓起书包和篮球，便奔向了学校。

那天是我们校篮球队和场部机关队的决赛。比赛出奇地顺利，我们竟然打败了大人，创造了“孩子战胜大人”的历史。最后一球是我投进的，从三分线外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全场欢呼，队友把我高高抛起。我兴高采烈，那种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像碳酸汽水摇晃后打开瓶盖。

中午回到家，欢快的脚步却在看到院里景象的瞬间僵住了——

大白的尸体躺在窗台下。

它满身是血，头已经被撞烂，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那一身红羽还在阳光下泛着熟悉的光泽。它一动不动，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红叶。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有人在我的脑壳里敲了一口钟，眼前发黑，险些晕倒。

泪水一串串滚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这是谁干的？！”我怒吼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铁路的摩托车。”妈妈低声说，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

“混蛋！我去找他们！”我转身就要往车站冲，脚步快得像离弦的箭。

“不许去！”妈妈死死拉住我，力气大得出奇，“不是车站撞的，是齐齐哈尔铁路工务段的摩托车……人早就跑了，连停都没停。是大白被撞死后，车站的好心人给送回来的。不然，我们连它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

邻居家当时在场的孩子，后来绘声绘色向我描述了经过。那孩子叫二胖，比我小两岁，平时爱跟在大白后面学它走路。

那天，大白像往常一样，领着一群母鸡四处觅食。不知怎的，它竟带着鸡群溜进了铁路货场的专用线。那几天正好有车皮卸货，满地都是撒落的粮食：苞米、小米、黄豆、高粱……应有尽有，在阳光下金灿灿一片。像猪牛羊那样的大牲口目标大，总被看货场的人轰走；鸡吃得少，个头又小，反而没人太管，看货场的老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白和它的“妻妾”们如鱼得水，一头扎在铁轨之间，尽情享受着这从天而降的盛宴。大白站在最外边，面向铁轨延伸的方向，像一个站岗的哨兵。

就在它们埋头啄食时，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顺着铁道冲了过来。那摩托车的发动机声音很远就能听见，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其实，是大白第一个发现危险。它抬起头，脖子猛地一挺。它有足够的时间自己跳开——它离铁轨还有两步远，轻轻一跳就能脱险——但它却站在原地，急切地高声大叫：“咯咯咯！咯咯咯！”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拉响的警报。

惊慌失措的母鸡们闻声，纷纷扑腾着翅膀跳出了铁轨。一只、两只、三只……最后一只刚跳出去，摩托车已经近在咫尺了。

等到大白最后起飞时，已经来不及了。

它刚张开翅膀，摩托车的右前角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它。那一撞像一记重锤，将大白整个儿撞飞出去，像一团红色的火球，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道砟上，落在碎石和枕木之间。

所有的母鸡都惊叫着逃远了，跑出几十米还在回头张望。二胖说，他看见大白落地后，身子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摩托车没有减速，轰鸣着远去了，很快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孩子，算了。”妈妈红着眼圈劝我，“工务段那些人，向来横冲直撞，过火车站从来不肯慢一点。上个月，他们不是把供销社张主任家十岁的儿子……活生生撞死了吗？你忘了？”

我怎么会忘。

那个孩子姓张，叫张建国，比我低两个年级，圆脸，爱笑。他被撞的那天，我正好路过，看见他母亲跪在铁道边哭得昏过去。摩托车同样没有停。

只是我同样无法忘记，就在昨天，我还亲眼见过大白活着时最后的样子。

当时，我撒了一把苞米，金黄的粒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转眼就利索地啄进了自己的嗉囊，啄得飞快，像机关枪扫射。原本瘪瘪的嗉子立刻歪向一边，鼓胀起来，像一个塞满了的口袋。它昂着头，得意地“咯咯咯”叫着，踱步走开了，步子从容得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国王。

我万万没有料到，那竟是我和大白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它鲜活的模样。

第二天，它就这样，为了保护它的“家人”，悲壮地死去了。

“这些混蛋！”我咬牙切齿，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大白怎么处理？”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埋了。”我喉咙发紧，像塞了一团棉花。

“那你去办吧，妈妈累了。”她靠在门框上，眼里蒙着一层灰烬似的疲惫，身子微微往下溜，“尽量……别让人看见。”

“知道了。”

第二十二章：最后的告别——槐树下的坟

我找来一块干净的塑料布——是妈妈下雨天盖酱缸用的，蓝色格子纹。铺开，将大白轻轻放上去。它的羽毛还带着余温，摸上去滑溜溜的，只是那双总是机警转动的金黄眼珠，此刻静静闭着，再也映不出天空的颜色。它的身子软塌塌的，像一摊没有骨头的布，和活着时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完全不同。

我用布仔细裹好，裹了一层又一层，像包裹一件易碎的珍宝。又用麻绳一圈圈缠牢，动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我抱起它，提上那把沉甸甸的铁锹——铁锹的木头把被我的手攥得发烫——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老槐树下，是我选中的地方。

这棵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洒下一地浓荫。大白活着的时候，常带着它的母鸡们在这树下乘凉、刨土、洗澡。

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味扑面而来。我用铁锹比了比位置，在老槐树朝东的一面——每天黎明大白打鸣时正对的方向——开始挖。

一锹，两锹，三锹……

泥土翻开的簌簌声里，关于大白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比眼前的土坑更清晰、更鲜活。

那是去年盛夏，空气烫得人发昏，连知了都懒得叫。邻居老赵头家那只最肥的鸭子——一只雪白的北京鸭，走路一摇一摆——被那条臭名昭著的大黑狗盯上了。那畜生是这一带的恶霸，浑身黑毛，眼睛血红，偷鸡摸鸭，咬死过好几只猫，人人恨得牙痒，却又怯它凶悍，没人敢惹。

那天，它刚得手，叼起鸭子准备溜，鸭子还在它嘴里扑腾，发出“嘎嘎”的惨叫。一道白色的闪电就猛地撞了过去——那时大白还没变红，还是白羽飘飘的少年——是大白。

黑狗显然没把这公鸡放在眼里，喉间滚出威胁的低吼，露出尖利的犬齿，以为能吓退它。可大白炸开全身羽毛，身子瞬间大了一圈，颈子直挺挺地竖着，像一面竖起的旗帜，翅膀半张，像两把打开的扇子。那副拼命的架势，竟让黑狗一时愣住，嘴也不自觉地松开了，鸭子趁机连滚带跑地逃了。

被救的鸭子“呱呱”惊叫着连滚带跑，叫声引来了人。而场中，一黑一白已缠斗在一起，鸡鸣狗吠，羽毛乱飞，尘土漫天。大白专攻黑狗的眼睛和鼻子，跳起来啄，落地再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弹簧。

黑狗终究体壮力猛，战斗惨烈。最后，黑狗捂着一只血糊糊的眼睛惨嚎——那只眼睛后来瞎了——而大白倒在地上，一条腿诡异地弯折，像折断的树枝，身上多处伤口汩汩冒血，白色的羽毛被血染成了粉红色。杀红了眼的黑狗疯了一样，还要扑上去给予致命一击，大嘴张着，涎水混着血往下淌。

千钧一发，闻声赶来的邻居们抄起棍棒扫把冲了上去，我也嘶吼着捡起石头往前砸，石头像雨点一样飞过去。众人合力，才将那疯狗打跑，它夹着尾巴，呜咽着消失在巷子尽头。

“了不得！这公鸡成精了，敢从狗嘴里夺食！”有人擦着汗惊叹。

“嗨，”老赵头鼓着一双金鱼眼，凑到气息奄奄的大白跟前，咂咂嘴，那声音像在品评一道菜，“伤成这样，也没啥救头了，白受罪。爷们儿，我看……不如炖了，也算添个硬菜？”

“狼心狗肺！你连狼心都没有！”我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怕是能剜下肉来。我再说不出第二句话，脱下衬衫，极其小心地将大白兜起——它轻得像一团棉花，又重得像一块铁——抱在怀里就往我爸的兽医院狂奔。一路上，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我的衬衫，贴在我的皮肤上，滚烫滚烫的，像被火贴着。

到了爸爸那里，大白几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已经散了，身体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软塌塌地瘫着。爸爸一看我通红的眼和怀里血糊糊的一团，什么也没问，立刻戴上了手套，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

“血压快没了，准备O型血浆，家禽用的！快！”

“止血钳！快！”

“强心针！”

爸爸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在无影灯下一闪一闪的。几个叔叔在旁边递器械、帮忙固定大白的身子。给鸡输血输液——那针头细得像头发丝，处理伤口——背上那道口子有手指长，最后给那条断腿打上夹板。手术台无影灯下，一切都安静得只剩下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走过，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咯咯咯”响起。

那声音像春天的第一声雷，在我心里炸开了花。

大白活过来了。

爸爸长长舒了一口气，摘下沾了血迹的手套，白色的手套上全是红色的手印。他的徒弟齐叔叔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腿已经木了——：“小康，今天也就是你，能让你爸把这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亲自操刀。你这宝贝公鸡，命保住了。”

“谢谢……谢谢爸，谢谢叔叔们。”我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眼泪“哗”地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爸爸用毛巾擦着汗，对徒弟们说：“这鸡，是有点灵性在身上的。上次我就看见，为了护着小鸡崽，它敢冲着俯冲下来的老鹰炸毛，跳起来去啄，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我在兽医这行干了几十年，头一回见。”

坑，已经挖得足够深了。一锹半深，底下铺上了干草。

我将包裹好的大白轻轻放进去，又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塑料布里的大白，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我伸出手，摸了摸包裹的外面，隔着塑料布，仿佛还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然后，我开始一锹一锹，将泥土重新推回。

每一锹土落下，都盖住了一段往事。第一次啄食我手里的苞米，第一次站在巨石上打鸣，第一次打败对手后昂首啼叫，第一次为了保护母鸡冲向黄鼠狼……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

直到地面隆起一个小小的、新鲜的土堆，像一个微型的坟茔。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在土堆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最后的一次抚摸，把松动的土拍实了。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唱着挽歌。

我站起身，提起铁锹。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槐树下一直延伸到院墙根，静静覆盖在那个小小的土堆上。

永别了，我的大白。

第二十三章：盗墓者——老赵头的贪婪

“这就埋了？这么好的鸡，不吃多可惜！”

我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邻居赵爷爷已经站在了我背后。他佝偻着背，像一只煮熟的虾，一双鼓鼓的金鱼眼直勾勾盯着用塑料布裹着的大白，眼珠子里闪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

“这公鸡多肥壮！”他一边念叨，一边蹲下身将大白抱了起来，掂了掂分量，像在菜市场挑西瓜，“小老弟，十块钱卖给我行不？”

“卖？亏您说得出口！您难道忘了，去年为了您家那群鸭子，大白和野狗拼命，险些把命都搭上，您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现在您还敢冒犯它？它可不是普通的鸡——它是太白金星下凡！谁要是对它不敬，迟早要遭报应。要是有人胆敢偷吃它的肉，立马就会遭殃！”我故意吓唬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得了吧小子，你可别糊弄我！这鸡是救了我家鸭子没错，可它又没救我，跟我有啥关系？鸡生来就是给人吃的，有肉不吃？哼，那不成傻子了！还太白金星呢，就算是太上老君，我也敢尝尝他的肉！我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怕啥？”赵老头嘟囔着，一脸不满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堆，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老赵头的无可救药令我感到深深的愤怒。见利忘义，自私自利——活了几十岁，竟还如此不堪，老天怕是也瞎了眼，才给他披上了这张人皮！可叹啊，天下这样的人，何其多。

“永别了，我的大白……不，是太白金星。”泪水再一次滚落下来，我没有擦，任它流进嘴里，咸咸的。

我又在土坑里添了几把干草，撒下一把苞米粒——它最爱吃的，金黄饱满——又放进两只肥大的蚂蚱，那蚂蚱还是秋天时我逮了晒干的，一直留着。然后才将大白轻轻放在草上。

泥土一锹一锹落下，那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我心上。我的视线早已模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坑渐渐平了，我又从旁取土，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头，用手拍得圆圆的。

仍觉得不够，我又转身搬来那块石头——那块每天黎明大白打鸣时必定站立的巨石。它每天天不亮就跳上去，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对着东方引吭高歌。

物是人非，大白已经不在了，那就让这石头日日夜夜陪伴你吧。或许，大白还会在天国踏着它，为仙人们引颈高歌。

我将巨石稳稳压在小坟之上，石头陷进松软的土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又提来一桶清水，慢慢浇在周围。水渗进土里，洇出一大片深色，像一滴巨大的眼泪。

回到家，思念与悲痛让我坐卧难安，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我坐到桌前，拧开钢笔帽，铺开一张白纸，提笔为大白写了一篇祭文。

文章的细节如今已记不真切，只有寥寥几句，至今仍依稀浮在心头：

太白下凡食烟火，

心有灵犀知恩育。

威武忠义风鹤唳，

侠骨柔肠懂礼仪。

写完之后，我把纸折成一个方块，压在枕头底下，那一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大白。

它浑身通红，金光熠熠，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用金子做的，在云端闪闪发光。鲜红的冠子如青龙偃月刀般凛凛生寒，金鸡独立，英气逼人，比活着时还要威武十倍。

它在高高的云端向我遥望，我的鼻子顿时一酸——它仿佛也在流泪，那双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渐渐地，它浑身的羽毛由红转白，像褪去了一层颜色，一片一片，从红变粉，从粉变白，最后竟如它幼时那样，通体雪白，纤尘不染，像一团刚刚落下的新雪。

啊，这不就是我当年那只小白吗？那只从神蛋里破壳而出、浑身湿漉漉的小白。我欣喜若狂，大声呼唤：“小白！小白！你还好吗？”

它的嘴在动，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我心里：

“小主人，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我的尘缘已尽，从此你我天上人间，两相隔望。玉帝命我掌管天下起居之事，每日于破晓时分，催促宇宙众生起身劳作。不必难过，生离死别，皆是定数，如花开花落，如日升日沉。再见了，我的小主人……我会在每个黎明前的天边，静静望着你。”

说罢，它化作一道璀璨的金星，像一颗流星倒着飞回了天空，直入云霄，消失在漫天繁星之中。

在群星璀璨的苍宇中，我找到了太白金星——它是星空中最亮的那一颗，比其他所有的星星都要亮，像一盏挂在天上的灯。它远远地对我眨着眼，一闪一闪的，仿佛在轻轻说：“我不辱使命，已做完在人间该做的一切。若想我，就在黎明前到这里来看我吧。我会永远与你同在。”

“大白，让我再摸摸你……”我想喊，却发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想奔过去，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我猛地一蹬，醒了。

原来是一场梦。

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一想起大白，鼻子就酸得厉害，眼眶热热的。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重重压来，意识又渐渐朦胧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隐隐觉得天该亮了——怎么大白还不打鸣？往常这个时候，它的第一声啼鸣早该响起来了。

等我睁开眼，太阳已升得老高，明晃晃地刺眼，起码八九点钟了。我披衣下床，匆匆赶到后院，去看我的大白。

眼前的狼藉让我浑身发抖——

大白的墓在夜里被人挖开了。

土堆被扒得乱七八糟，新土溅得到处都是，像被一头野猪拱过。坑里只剩那方裹它的塑料布，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空空的，皱巴巴地摊在那里。大白已不翼而飞，只留那块巨石孤零零歪在一边，像一座倒塌的墓碑。

“混蛋！谁偷了我的大白？给我滚出来！”

怒吼在空中回荡，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远，惊落几片槐树叶。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回应。

“轰隆——”

晴空忽起一声霹雳，那雷声来得太突然，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接着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雨越下越猛，转眼间瓢泼一般从天倾泻，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葬大白的土坑瞬间积满了水，浑浊的雨水在坑里打转。“噗通”一声，大白生前常立的那块踏脚石滚落坑中——泥土被雨水泡软了，石头站不住了——砸起一片水花，漫过我的脚面，冰凉冰凉的。

我蹲下身，用双手一把一把捧起湿泥，泥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将那座空坟重新培好、培实。泥巴糊满了我的手，糊满了我的衣袖。

仰起头，任雨水打在脸上，和着泪水一起往下淌。

我朝灰蒙蒙的天空拱了拱手，深深地弯下腰去。

苍天有眼啊……连老天，也陪着我一起，为我的大白落泪了。

我知足了。

第二十四章：苍天落泪——报应不爽

老赵头是第二天出的事。

起初只是腹痛，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发白，说胃里不舒服，呕了些清水。

不到晌午，便开始七窍流血。

赤红的血丝从眼角、耳孔、鼻孔、嘴角蜿蜒爬出，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衬着他那酱紫色的脸，像年画上走错了门的煞神，又像庙里被推倒的泥塑。

说是吃了鸡肉，中了什么古怪的毒。

医生们忙到半夜，洗胃、输液、打强心针，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最后摇了摇头，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消息传开时，我正对着院里那几根光溜溜的鸡骨头出神——不知是谁扔在墙角的，已经让蚂蚁爬满了。

昨夜那阵扑腾与哀鸣，此刻又尖锐地撞进耳朵里。昨晚后半夜，我确实听见老赵头家院子里有动静，有鸡叫，有刀剁砧板的声音，还有一阵诡异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该！

报应来得真快。

那锅鸡汤的香气，似乎还在巷子里飘，我早上起来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混着药材味的肉香。

这个忘恩负义的老馋虫，这个……卑鄙的东西。

他可真敢吃啊。

连太白金星，都敢吞下肚去。

老赵头的死相，很难看。

七窍爬出的血线已经发黑，在救护车顶灯的闪烁下，红蓝灯光交替打在他脸上，像给他僵硬的脸上又画了张诡异的网，纵横交错，像蜘蛛织的网。

医生说，是急性中毒，怀疑是那锅鸡肉。但什么毒能这么烈，没人说得清。他们把剩下的鸡汤拿去化验了，结果要好几天才出来。

巷子里的人窃窃私语，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我家院墙，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过来。我知道他们在议论昨夜那阵不寻常的动静——短促、激烈，夹杂着一种像是金属摩擦的哀鸣，然后是一地闪着微光的、异常柔软的羽毛，那些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不像凡间的东西。

我沉默地扫净了院子。在倒掉灰烬时，一小块未被烧尽的骨头滚了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竟泛着温润如玉、近乎神圣的光泽，像一颗被遗忘的宝石。

我忽然想起老赵头昨天傍晚端着碗，咂着嘴对我炫耀时的原话：“老弟，你这鸡……啧，真他娘的鲜！鲜得都不像人间的东西！”

他笑得龇牙咧嘴，油光满面，嘴角还沾着油星子。

是啊。

当然不像。

那本是昨夜陨落在我家院中、折断了翅膀的最后一抹星辉。是你们口中，太白金星的坐骑。

吞星入腹者，怎能不肝肠寸断，血竭而亡？

只是，这究竟是他的报应……

还是来自更高处的、对我这“保管不力”的凡人的，又一次警告？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个空空的坟，看着那块歪倒在泥水里的石头。

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从槐树顶上跨过去，一直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白，你看到了吗？

坏人已经遭了报应。

可你为什么回不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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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3日，完稿于哈尔滨家中

2012年12月25日改写于单位

2026.5.18定稿于蓉城

后记：

几年以后，我离开了那个农场，离开了那片草原，离开了那条铁路。老房子拆了，压井填了，树林站也早就撤了。

但那棵老槐树还在。

每年夏天回去，我都会在树下坐一会儿。土堆早就平了，和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分不出界线。那块青石还在，半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古迹。

我常常想，如果这世上真有太白金星，它一定不是那个白胡子老头，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雄鸡，每天破晓时分，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替天下苍生叫醒太阳。

而我，何其有幸，曾在十五岁那年，遇见过它。

2013.2.10初稿，2016.6.26定稿于办公室，

2018年1月25日定稿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