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身边的故事

维学

　　儿子不在身边，我们和他视频聊天，聊家长里短，也常聊起他小时候成长的事儿来，一幕一幕的，很清晰。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大概就是儿子三年级的那个五月份，一个周天，我专门去了一趟60公里外的市里，花了两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最新款的小霸王游戏机。

我把游戏机往客厅的茶几上一放，儿子就扑过来抱上了，惊奇地看着我大声喊，“哇，游戏机。真的！爸，你真的买上了啊，嗨嗨！”

真的，我给儿子买的。他妈也凑过来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这下你就玩美了。” 其实我早就给她说了的，她有点担心儿子上了瘾咋办。

当时我所在的小县城，除了小商店，就是录像厅、游戏室多。有学生看录像、打游戏成瘾，荒废了学业，还有辍学成为混混的小孩子。“榜样”的力量威力无穷，家长们时刻在防范。有熟人见我拿着小霸王游戏机往家里走，瞪着我看，好像我是另类，说我艺高胆大，竟然要给孩子买游戏机，一般人躲都躲不掉的。孩子上了瘾咋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说不要紧的，事在人为嘛。还有同事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你这厉害了啊，别逗了！”

　　刚开始的几天，我放任他玩个饱，只要他做完了学校的作业，想玩就可以玩，我们是不打扰他的。

过了一周，我跟儿子商量，游戏是要玩，作业还是要做好的，课外书要多读。我们就达成了一个协议，每天可以在下午或晚上玩半个小时，周末可以每天玩一个小时。学习方面做得好了，作业质量高，课外读书完成得好，可以奖励玩游戏的时间。

　　其实那会儿，我家里没有多少他可以读的书，有钱没钱不说，买不上合适的书。他的作业，我是一般不检查的，他也养成了习惯，自己的事儿自己负责。那会儿，县城里没有幼儿园，学校临时凑合了个幼儿园，主要是看管教职工的孩子的。儿子五岁半上了一年级，第一天做的语文作业是抄写生词，字全部是倒的。我感到惊奇，怎么能是这样啊？

妻看看儿子的字，又看看我，长长地唉了一声。我叫儿子当场表演写字，刚开始他写正了，非常慢，一笔一划地描，写着写着就把字写颠倒了。我资料上看到过这种现象，亲眼看到小孩子这样写还是第一次，感到好笑，妻嗔怒，“娃儿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儿子憨憨地笑着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无所举措。

我就给他俩讲，我同事说过他的孩子原来也是这样，主要是孩子发育的问题，大概半年后就正常了，不必焦虑的。

话是这么说的，我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安，咱孩子能正常吗？我希望他优秀，希望他将来能出人头地，希望他光宗耀祖，但是，眼下的情景，还有希望吗？未来的事难以捉摸。当个中学老师，没啥便宜可占，自己的孩子窝囊掉了，还有啥盼头。我就这么胡思乱想，心情慢慢地沉重了起来。

正好他的老师是我的学生，我就亲自去央求她们，给我儿子的作业尽量少，要求放松一些。慢慢地，半学期后他终于能正常书写了。整个小学阶段，我们是不上辅导班，不额外加作业的，常和老师沟通，尽量减免他的作业。

　　当时我住的平房，锁子在门上方，下午他放学早，我们还没有回来，他就趴到门前的土地上，写完了作业，和小伙伴们一块儿玩去了。作业一般没有粗心导致的错误，有不懂的作业，他会问我的，我讲给他。他有时候问，我能不能写一本书给他，这样他自己随时可以看，不用等我讲了。我不能，当时也没有很好的辅导材料。后来他上了中学，有了丰富的辅导材料，他会使用，效果非常好。正是他的这种思维品质，自学的意识和能力是我最为欣慰的。

这一次买游戏机，我也是信了心理学的某些说法，玩游戏，手眼脑协调运动，有利于孩子的灵巧和反应灵敏程度，适当玩游戏，开发孩子智力。孩子玩游戏上不上瘾与教育智慧有关，我心里还是有底的。

我问他是否有小朋友说打游戏如何如何好，他点头认可，还说：上学的时候路过几个游戏厅，总是想要进去看看里面是啥样，听到外放喇叭里哼哼哈哈、叮叮当当的游戏声，就走不动了。现在可好了，家里有了，随时能玩儿，原来也就这样，也就不向往那个游戏厅了。

我坐在儿子旁边，看着他专注地打游戏，“铃儿叮当响”的背景音乐欢快轻松，狗拉雪橇，过了一关又一关，紧张的时候，他兴奋地喊叫，蹦跳。他的情绪感染了我，我心生羡慕，也有了玩一把的冲动。大概他也看出来了，让我来一次。我打到第五关的时候就过不去了，他教我，我也做不到，在一旁观看的妻子也看得急了，“快，往左，哎，往右，哦，错了，又完了。”

我叫她来操作，左冲右突，情况也和我差不多，儿子叹了一口气，“哎，这么简单咋就做不了呢？”

‍ 呵呵，这小子，厉害了。突然我受到了启发，自此以后，我辅导他的时候不再说“这么简单的题”之类刺激性的话，总是我要考虑他为什么不会，他要思考问题在哪里！

　　我会及时给他更新游戏的，但是，三个月之后他还是觉得游戏也不好玩了。几个玩伴在门口叫他出去玩儿，他就开始犹豫，玩游戏呢还是出去会朋友们。我说，我问问鹏子的爸爸，如果他爸容许，周天他可以和鹏子在我们家里打上一个小时。听了这句话，他一个猛子冲出了家门，把鹏子拉了来，当着我的面问，他来不来玩游戏，他爸啥态度。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鹏子不知怎么接住，手摩挲着头呵呵笑个不停。儿子拉着他去他们家，立马要去请示鹏子的家长。

他在初中的时候，我调到市里最好的学校。他初三的时候悄悄约了四个好朋友学编程，一开始我不知道，他年级成绩前十，我乐滋滋的，到了高一结束的时候，他的成绩掉得非常厉害，他才给我透露了一点点有关信息。我就给他讲，如果早点叫我知道，我们可以去大城市，有高级人物教编程，我们这样的小城市，没人给教，自学是上不了档次的。咱也可以没啥野心，但是，自己能吃饭穿衣的能力还是必须有的。

　　他好像有点听进去了，还需要推一把，深刻认识。正在这个时候，一家中学英语刊物邀请我作为优秀作者，到秦皇岛开会，还可以带家属。转完旅游胜地，我们顺便去转转北大、清华。北大的未名湖畔，我们留影，他在“清华园”牌坊下，摆了很多poses。下午三点多，转到清华大门前，他躺在草坪上不走了，说走不动了，要回去。

我当时有点郁闷，为啥他不再转转看看。回到家里，他把清华园的照片，还有感言，压到书桌的玻璃板下，隔两天就换一次。哦，这小子心里有想法了，后来他给我们说：那天他在那个牌坊下面照相的时候，我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想到了，这有啥转的，以后他到这里念书就对了。想当年我说游戏不是树上结的，是人编的，那时候他就想以后他也可以编个更好的游戏叫娃们玩。

高考结束，他能上的两个专业他不喜欢，于是放弃清华去了上海交大，但还是没有学到心心念念的计算机专业。也还好，一路走来，他在人工智能领域施展才能了。

　　我在书房里闲坐的时候，常扫视书柜里面，每当瞩目孩子们用过的资料、他们的“作品”，我就想起他们中小学生活的过往，一幕一幕连绵不绝，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