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坡

一路忠忠

值此赴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支边五十五周年之际，写一篇短文，以表怀念。

那面坡

岁月无声，红土留痕。那面坡，不仅刻下了我们青春的足迹，更藏着一代人的乡愁与永恒的青春图腾。

一九七一年的春风，还带着成都平原温润的余韵，我们背起简单的行囊，告别了熟悉的街巷与亲人，一路向南，奔赴云南边疆那片炽热的红土地。那是一段被时代驱动着启程的青春，也开启了我们一生都无法磨灭的支边岁月。

连队隐在连绵的大山深处，拖拉机载着我们，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与泥土，带出一路尘埃和沉闷的声响。山路蜿蜒如带，一道又一道之字路横在眼前。我索性跳下车，循着山间小径独自前行，缓慢行驶的拖拉机被我远远抛在身后。一步一步，穿过橡胶林，踏过带着草木清香的红土，我走进了那段注定镌刻于心的知青时光。

二营五连如图所示，坐落在芒峨山的半山坡上。穿过一通山沟，绕过一个山嘴，爬过一个山坡就到了我们连。

第一眼可见的是连队的蓄水池，和在一排营房端头的厨房和会议室，以及那一块有限且并非平整的三角地。后来，就明白了，这里就是连队的中心。

作为生产建设兵团的驻地，营房顺着山势层层排布，像梯田一样依坡而建，错落有序。青砖为柱，土坯为墙，青瓦覆顶，有两幢营房还带有走廊。虽简陋，却有别于老乡的村寨，透着一股规整质朴的气息。四幢营房，每幢十余间房屋，便是百十号人安身立命的家园。

这里汇聚着五湖四海的人：有当连队领导的现役军人，有建场初期的复退老兵及昆明垦荒队员，有举家迁徙、扎根边疆的湖南老职工，有早我们而来的昆明知青，上海知青。人们带着不同的乡音，在这片山坡上相遇相融。

当我们成都知青分两批、五六十人不期而至时，原本局促的营房再也无法容纳。先到的我们，只得暂居在清扫干净的牛棚之中，竹架为床，且以栖身。一个多月后，第二批知青抵达，住进了我们与老职工赶工搭起的一座竹棚屋，也算有了一方遮风挡雨的小天地。

因坡面走向的偏转，我们两批知青的居所，恰好一朝南，一朝西。如今想来，竟是命运最走心的巧合与暗喻：朝南，是彩云之南的辽阔与梦想，是我们奔赴边疆、建设热土的初心所向；朝西，是千里之外的故乡成都，是我们夜夜遥望、魂牵梦萦的故土家园。

一南一西，一边是理想，一边是乡愁，从此交织在我们的青春里。

自此，爬坡，成了我们生活里最寻常的状态。下地劳作要爬坡，去食堂打饭要爬坡，上个厕所要爬坡，开会学习要爬坡，同学之间串个门也离不开坡坡坎坎。日复一日踏在坡上，踩实了日子，也踩深了眷恋。

清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朝阳从山巅缓缓升起，金辉洒满整面山坡，给土坯墙、青瓦顶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傍晚，晚霞烧红天际，繁星次第点亮夜空。朝朝暮暮，日升月落。风风雨雨，冬去春来，人聚人散。这面坡，承载了我们七、八年的青春岁月。

许多年后，我和夫人带着女儿重回故地。站在这片山坡上，望着依稀可辨的营房旧址，心中百感交集。我指着这片土地，轻声对女儿说：你能想象吗？这里曾生活过一百多号人，七十多位来自成都、昆明、上海的知青，把最滚烫的青春、最纯粹的年华，都留在了这片山坡。

这里，曾养育了我们，磨砺过我们，也把最深的思念，种进了我们的心房，一生一世，难以忘怀。

照片即文中提到的“清扫干净的牛棚”，是成都十五中学男知青的住房。

连队组织我们这批刚到的同学在“天天读”。

这是当年在橡胶林劳动的照片。肩上挑的是收割的胶水，即橡胶乳液。

这是目前尚存的连队的“营房”，已无人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