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天—幸与不幸（二）

源慧

总想提笔，又怕落笔。

那个八岁孩子的目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尖上，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那目光里有什么呢？是盼望，是等待，还是怕失去什么——我说不清，只觉得每一次想起，心里都会轻轻地颤一下。

上周三，我又去了。

南江村，藏在深处，路不好走，弯弯绕绕，颠得骨头疼，可满眼都是绿——山是绿的，田是绿的，连风从车窗灌进来，都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我暗暗地想：这样蓬勃的绿，孩子的父亲，或许会好一些吧。

到他家时，小男孩刚放学。

他比上次见到时感觉结实些，敦敦的，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小苗。可那双眼睛，分明装着与八岁不相称的东西——那不是成熟，是过早被生活磨出来的沉默。

听村里人说，他每天一放学就心急火燎地往家赶，给父亲喂饭，擦脸，翻身，像个小大人，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见我们来了，他赶紧去泡茶。

那双小手黑黑的，稚嫩的，端着茶杯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茶叶在杯子里翻飞，上下沉浮，像极了这个孩子摇晃的人生。可那翻飞的茶叶，又让我想起一路上的绿——浓郁的，泼洒的，漫山遍野的绿。

也许，那就是希望的颜色。

他抬起头，目光比上次清澈了许多，没有躲闪，没有紧张。

“阿姨，你们先坐一会，我还有些作业没写完，写完了就来陪你们。”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小小的背影笔直笔直的。

多懂事的孩子，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姑姑陪我们进屋去看他的父亲。

我不敢看那张脸，上次见时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这次更加狰狞，脓水从脸颊渗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他躺在那里，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嘴唇微微翕动，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匆匆安慰了几句，便逃了出来，心里像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来。

坐在门前的坪里，我定了定神，刚下过雨的乡村，草木绿得发亮，我和姑姑聊了很久。

姑姑说，弟弟已经立了遗嘱，把孩子托付给她，“我一定会好好爱他，尽最大的努力把他抚养大。”她说这话时，眼眶红红的，语气却坚定，像在对自己发誓。

她又说，孩子的母亲一直没来，连每月一千块的抚养费，也断了。

“太狠心了，”姑姑的声音低下去。

我说：“等孩子的父亲走了，可以给他申请低保，母亲的抚养费问题，我们可以提供法律援助。”

姑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写完了作业，悄悄地坐在我身边。

他似懂非懂地听着我们的交谈，目光里有迷茫，有执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拉过他的手，那只小手黑黑的。

在握紧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力量——不，不是力量，是渴望，像折翼的鸟儿渴望天空，渴望里装着一个八岁孩子心底最深处的从未说出口的对母爱的呼唤。

风从田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是不幸的，但他或许也是幸运的——他有姑姑，有村里人，有我们这些愿意搭把手的人。

这片绿色里，会长出什么来呢？

今天忽然听到消息，孩子的父亲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随即是一阵钝钝的痛，尽管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的来了，还是觉得太快了，快得像春天里一阵风，吹过去，就什么也没留下。

那个男人，曾经犯过错，吸过毒，最后被口腔癌带走了生命，五十岁不到，我想，天堂或许是他重生的地方——那里没有毒品，没有病痛，也没有欠下的债。

只是苦了孩子。

小男孩是不幸的。生在这样一个家，父亲走了，母亲不要他，八岁的人生已经千疮百孔。

可小男孩又是幸运的，他懂事得让人心疼，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树，拼了命地向着阳光，那天他端着茶走过来的时候，茶叶在杯中翻飞，像极了春天里不安分的绿。

那绿，是希望。

我不信命，但我相信：

春天从来不是公平的，有的花长在沃土，有的花开在崖壁，可只要根在，只要有人浇水，再小的芽，也能撑开石缝，看见蓝天。

那个八岁的孩子，他的春天才刚刚开始，哪怕父亲不在了，哪怕母亲缺席，可他有姑姑的爱，有社会的暖，有那些素不相识却愿意停下来扶他一把的人。

这片土地上的绿色，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努力生长的生命。

四月已经过去，可人间，还有很多的四月天。

我合上笔，望向窗外。

树又绿了一层，如同小男孩顽强成长的生命。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