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门诊手记

美友17041038

燕郊门诊手记

一、 惊蛰·风邪

小张各庄的清晨是从汽车尾气的味道开始的。

我刚在电脑上把“孙景观”那例湿浊中阻的医案点击保存，学徒远志推开诊室的玻璃门，探进半个身子：“师父，外头有个姓赵的后生，烧到三十九度五，裹着羽绒服还在抖。”

我戴上听诊器走出去。那小伙子缩在塑料排椅上，面色青白，鼻涕横流。他母亲在一旁搓着手：“大夫，您快看看，昨儿个还好好的，今儿就烧成这样了，吃了布洛芬也不管用。”

我搭上他的脉，浮而紧，像按在吉他弦上。再看咽喉，淡红不肿。

“昨天晚上是不是健身房练完，对着空调风口吹了半小时？”我问。

“是啊，先生，练完热得冒烟，那风吹着特爽。”小伙子牙齿打颤。

“这是中了风寒，不是流感。”我转身回到电脑前，手指敲击键盘，“邪在肌表，卫阳被遏。得用辛温的药把他毛孔打开，把寒气赶出去。”

屏幕上显示出处方：荆防败毒散。颗粒剂，免煎的。

远志一边从打印机里扯出处方单边嘀咕：“师父，现在病毒变异这么快，咱这方子不加奥司他韦，也不加点金银花、连翘啥的抗病毒？”

我摆摆手：“他这是纯正的寒，没有里热。荆芥、防风、羌活、独活，这几味下去，就像太阳出来了，地上的寒湿自然就干了。乱加凉药，反而把邪气逼进去，关门打狗不成，反倒引狼入室。”

三天后，小伙子自己走着来复诊，手里拎着一篮红皮鸡蛋。他说服药后出了身透汗，烧退了，人也轻快了。

我把鸡蛋放进诊室的小冰箱，告诉他：“感冒虽小，分不清风寒风热，那就是杀人不见血。寒者热之，热者寒之，这是医门的规矩。”

二、 春分·燥咳

过了半月，诊室里来了一位老师。

她是附近私立学校的李老师，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她咳得厉害，干咳无痰，连带着胸口疼。她说班里孩子多，粉尘大，这几天倒春寒，空调开开关关，就咳成了这样。

我看她的舌头，红得少苔，像龟裂的河床。脉是浮数的。

“这是风燥伤肺。”我对她说，“春燥加上外感，把肺里的津液都烤干了。不能当普通的细菌感染治，更不能乱吃川贝枇杷膏那种含糖量高的中成药。”

我开了桑杏汤。也是颗粒剂，温水一冲就能喝。

她有些疑惑：“先生，我以前咳都是喝糖浆，这次怎么换药了？”

“你以前是痰多，那是湿。现在是燥，喉咙里像有刀子在刮。桑叶、杏仁、沙参、象贝，这些是润肺生津的，像给干裂的土地浇水。若是再喝糖浆，那是雪上加霜。”

她半信半疑地走了。一周后，她特意跑来告诉我，嗓子不疼了，也能正常讲课了。

三、 芒种·暑湿

六月的燕郊，像个大蒸笼。

那天诊所里挤满了人，中央空调轰隆隆地响，却还是驱不散那股闷热。一个建筑工人被工友搀着进来，头晕恶心，发热出汗，但体温计显示并不算太高。

我一看，典型的暑湿证。夏天贪凉，喝冰镇啤酒，毛孔闭塞，暑气出不来，全闷在身体里。

“这是暑湿困表。”我直接开了新加香薷饮。

远志凑过来看屏幕上的方子，小声问：“师父，这不就是藿香正气水的变方吗？”

“差远了。”我一边审核处方一边说，“香薷是‘夏月之麻黄’，发汗解表。暑天受了寒，比如你在烈日下暴晒，突然进了极冷的空调房，寒气把暑气闭住了，就得用它来开门逐寇。若是肠胃型的拉肚子呕吐，那才用藿香正气。”

那工人扫码付了费，拿着药走了。第二天他发微信给我，说回去煮了一大碗，喝完躺下睡了一觉，醒来汗出热退。

四、 冬至·虚喘

年底总是最忙的。流感加上肺炎，三甲医院里人满为患。

隔壁村的王大爷被儿子背来，说是喘不上气，一动就喘，晚上睡觉不能平卧，脚也肿了。

我诊了他的脉，沉细无力，尺部尤甚。这是肾不纳气的虚喘。

“老爷子这是本虚标实。”我叹了口气，对王大爷的儿子说，“年轻时干重体力活，伤了根本。现在肺肾两虚，气都吸不下去，浮在上面，所以喘。”

我没敢用猛烈的泻药，而是开了金匮肾气丸合参蛤散的中成药加减，又开了几副汤药配合着吃。

“这药得慢慢调，急不来。”我嘱咐道，“冬天是藏精的季节，得给他补进去。肾阳足了，就像锅底下有了火，水汽才能蒸腾上去滋润肺，气才能降得下来。”

王大爷的儿子是个孝子，天天给老爷子熬药。过完年，再见王大爷，虽然还是瘦，但能自己拄着拐杖在小区里遛弯了。

尾声：药香里的夜色

深夜十一点，诊所里终于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年终总结数据。远志已经收拾好东西下班了，临走前把电暖气关了。

从风寒的荆防败毒散，到风热的银翘散；从痰湿的二陈汤，到阴虚的沙参麦冬汤。这一张张电子处方，记录了这一年小张各庄的冷暖。

燕郊这地方，人来人往，南腔北调。有像孙景观那样吃出来的病，有像赵小伙那样吹出来的病，更有像王大爷那样累出来的病。

我站起身，看着药柜上那一排排密封的现代药瓶，它们取代了过去的麻袋和陶罐，但里面的药性依旧。

世人皆言中医慢，那是他们不懂这其中的玄机。病有虚实寒热，药有升降浮沉。对症了，麻黄能起死回生，不对症，人参也能杀人于无形。

窗外，潮白河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我媳灭了电灯，锁上玻璃门。

只要这盏灯还亮着，这方子的味道还在，这河边的日子，也就还能过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