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客行・咏八大山人

李学山

文/学山小叟

豫章自古雄江浔，朱门曾是帝王臣。

山人本是天潢裔，少年负气冠儒林。

弱冠倏逢天地改，故国烟尘沉四海。

金枝玉叶一朝衰，抛却簪缨辞故宅。

愤然遁入奉新山，世事浮沉俱不攀。

削尽青丝披佛衲，孤灯古寺伴清艰。

数载禅心通妙谛，高竖麈尾称宗师。

千山问道来云集，百辈门人侍讲辞。

空山坐卧二十霜，心藏万古旧兴亡。

身寄僧门忘贵贱，情牵故国暗神伤。

临川贤令慕高名，相邀雅舍共论情。

半载尘居难自适，满腔郁气意难平。

一朝忽作癫狂态，忽尔长歌泪垂腮。

白日悲欢无定端，寸心郁结何人开。

中夜愤然焚僧衣，拂衣独向故城徊。

敝帽垂衫行市井，履穿衣破任人嗤。

街头稚子争相笑，举世茫茫谁识妙。

唯有宗亲知旧容，留居茅舍慰孤啸。

久积尘怀愁渐散，狂疾初宁心渐坦。

平生翰墨绝凡尘，楷法追摹大令真。

鲁公风骨融胸臆，自成一派惊江滨。

兴来醉作狂草字，笔势峥嵘浩气存。

闲挥水墨写烟霞，怪石芭蕉入素纱。

芦雁汀凫皆写意，脱尽画坛拘束枷。

世人争宝山人迹，片纸寸缣重金玉。

平生酒量本萧然，不满清樽二升斛。

却喜寻常尘外饮，屠沽野老皆相稔。

布衣相邀无贵贱，欣然赴席倾杯盏。

醉里挥毫墨浪倾，随心挥洒不重珍。

山僧稚子争相扰，牵袖扯衣求画稿。

坦荡随心皆应允，从不推辞伤客心。

贫交馈赠坦然收，权贵千金难所求。

豪门持绫求妙笔，笑言裁作裹足绸。

达官欲觅真仙迹，反向村翁野老求。

一朝闭门书哑字，从此缄口绝言辞。

不言世事不言客，唯爱酣饮长笑痴。

逢筵缩颈频抚掌，哑哑长欢笑不止。

闲赌酒令分胜负，胜则欢歌负亦舞。

醉后忽生家国恨，俯仰唏嘘泪沾袂。

一腔遗恨藏胸腑，尽付沉酣浊酒里。

我昔贫贱长曹州，梦慕高风思一游。

托梦神约兰若寺，拟与高人话清悠。

预想狂风兼骤雨，山人定自卧林丘。

倏来尺素传消息，侵晓孤踪已先投。

惊喜急驱青笋舆，冒雨冲风赴僧庐。

相逢执手皆长笑，意气相投意气舒。

夜宿禅房烧烛语，欲言无语作手语。

心意相通挥素笺，笔墨酬答忘夜阑。

残烛将尽心不倦，风雨敲窗夜未寒。

闻君诗卷藏幽箧，秘藏不肯世人阅。

偶见题画数行吟，古意清奇韵高洁。

寥寥尺素寄幽怀，风骨浑如晋代侪。

清面微酡疏髯少，屡更别号寄襟怀。

初号雪个忘尘俗，人屋驴庐远世浮。

历尽沧桑心归寂，终署山人名八丘。

世人尽识山人狂，无人深晓寸心伤。

胸藏万古兴亡事，块垒郁结塞肝肠。

如泉遇石难奔涌，似火蒙烟不得扬。

佯狂默哑皆无奈，放浪形骸混俗常。

世人轻作高人论，未识孤臣血泪长。

中夜僧窗风雨怒，乱竹萧萧似虎吼。

冷雨檐声催客愁，凄清孤馆难相守。

若逢前朝忠义士，相对吞声哭九州。

我今生在盛世里，才微不敢同遨游。

君不见，

王孙沦落江湖老，一腔忠魂寄墨毫。

半生佯醉半生默，半隐山林半寂寥。

丹青写尽山河意，笔墨藏完故国骚。

千秋谁解孤臣恨，唯有清风伴松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