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阳台间

冷月

<p class="ql-block">我家阳台与客厅仅一门之隔,却是一个与厨房共生的混沌空间。这栋诞生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楼房,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中规中矩与陈旧气息,不像如今的新式建筑那般泾渭分明。于我而言,阳台本该是阳光的眷属,无论寒暑,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明媚而不刺眼;它更应是裸露在外的呼吸孔,像拉萨八廓街那些凸出于墙体的阳台,被藏民们装点得花团锦簇,富有立体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我家住在所谓的“六楼”,却又被新物业定义为“五楼”。这种楼层的错位感,恰如人生的某些阶段,处于一种模糊的中间地带。楼下两层是商铺,我站在阳台望向对面,三十四扇窗户如同三十四只眼睛,所有的阳台都兼作厨房。低楼层的防盗窗密密麻麻,像囚笼般封锁了视线,而四层以上则显得疏朗许多。我也曾犹豫是否要装那层铁网,最终作罢。我想,若命运或灾祸真要惦记你,纵是铜墙铁壁也未必能挡;不如坦然敞开,让目光与风自由进出。</p><p class="ql-block">夏日的阳台是炽热的修行场。阳光憋足了劲投射进来,我在灶台边挥汗如雨,操着大勺扮演大厨的角色,身体在酷热中蒸腾,内心却因这鲜活的人间烟火而快乐。到了冬日,玻璃上凝结出造型各异的冰花,清晨阳光一照,冰花消融成一汪水,那是时间流淌的痕迹。低温自有低温的慈悲,它让储柜中的米面免于虫蛀,也让我学会在寒冷中收敛锋芒,将花草移入室内庇护。</p><p class="ql-block">阳台亦是人性的观察室。邻居那位矿山女人,在丈夫猝然离世后,独自撑起了生活的风雨。因为没有阳台,她只能将衣物晾在逼仄的走廊里。那些略显破旧、甚至磨出小洞的内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真实。那是生活粗粝的质地,也是生命顽强不屈的底色。相比之下,我将手洗的小物件高高摇至贴近天花板的晾衣架上,虽有些许虚荣的体面,却也不免感叹众生皆苦,各有各的活法。</p><p class="ql-block">站在这个星级观景台上,我看过对面楼宇的婚嫁喜事。粉色的气球门、铺满楼梯的红地毯、花里胡哨的豪车车队,以及堵门要红包的喧闹与博弈,构成了世俗幸福的喧嚣图景。我也听过黎明前打破沉寂的“二踢脚”,那是红事的欢腾,也是白事的悲怆。当长鞭炸响,压抑的哭声伴随灵柩远去,初升的太阳依旧红彤彤地照耀着大地。在生死面前,所有的悲欢离合最终都将归于平静,唯有日子照常流转。</p><p class="ql-block">如今,我的目光常落在楼上商铺平台的雨棚下。那里曾坐满了一排排老太太,后来她们陆陆续续走了,空出的位子被我们这批退休人填补。这里居高临下,四壁通透。静坐于此,环顾人间万象,追思过往,一切繁华与纠葛都如过眼烟云般缥缈。</p><p class="ql-block">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也会步履蹒跚地走下楼梯,坐在那个雨棚下的长凳上。那时,我将不再被尘世的杂音所扰,不再受人间烟火的羁绊。我会像一朵白云,在清风与阳光中随风而去,让心灵在另一个世界找到真正的安放。阳台,是我眺望世界的窗口,也是我灵魂归途的起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