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娃进山打柴

青山美编号64684143

一九七六年深秋。秦岭山南。下乡插队第二年。一场据说是西伯利亚刮来的寒流，慌里慌张早早的就赶来了，一夜的功夫就把田野山村刮进了冬天。野外，狂野里迎着寒凤，冷得会冻掉耳朵的。山野的植被，半夜就挂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虽然天已大亮，晨曦初现，寒霜一点都没被化掉，白花花地裹在草叶、树枝上。大地白茫茫的一片。村道两旁，冲入天空的穿天杨树上稀稀拉拉的树叶，迎风飘荡四处飘落，裹着小风刮到脸上，疼得像小刀子割肉。天刚蒙蒙亮，俺摸黑就起了床，灶房里连点火星子都没有，早些天准备的柴火，因为天气突变早早用空了，留在村里的女知青李小妮已经没柴烧炕做饭，实在是有点熬不住了，让人捎信让我们几个男知青回来一个，赶紧回来进山砍些柴，度过早来的冬天。我们几个男知青，村里都安排在沟里几个国防大厂里烧锅炉搞副业，有吃有喝还有点零花钱，还睡暖气房，搁谁都不愿意回来。看来看去，只有我回来比较合适啦。回到村里，赶紧就约了村里的好伙伴狗蛋，一同上山砍柴，弥补道路不熟的短板。后来李小妮说：“你就贼的很，想让人家帮忙带路还不明说。”听说，狗蛋的未婚妻村里的美女巧翠也要一同前去，俺们知青组的李小妮，一早就守着我宿舍门口，叨叨着喊着也要一块去，心里是虽有些点担心，但人多就是高兴呗。李小妮四个女知青之一，体格偏瘦小，五官相当的精致，小巧玲珑型的大姑娘，学习成绩那是顶呱呱的，从小和我从幼儿园长起，家长们戏说定下的“娃娃亲”，学校组织下乡插队自愿结合，没有女同学愿意和她组队，我主动拉她到我们这个小组，一块来到了这里下乡插队，同组知青开玩笑说我是：“托家带口来的。”李小妮性格上受父亲被压制，被打成“右派”的影响，做事处处谨小慎微，交友显得有点自卑孤僻，整个知青组就和我有点话说，和其他人基本没有互动。前些日子，各小队知青都搬到大队新盖的知青大院，集中居住吃大灶，唯有她迟迟不动，还居住在老房子里，谁说都不行，拗着就是不愿意一同搬到知青大院里去居住，说多了都是泪眼汪汪。村里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处于安全考虑，老支书便安排我和同组的知青小杨，继续留下来居住在老房子，陪着李小妮吃小灶，所以上山砍柴，便只能是我和小杨的活路了。昨天，回到村里，赶紧就去狗蛋家，约着一块去上山砍柴，刚好他没过门的媳妇嚷嚷着娘家没柴烧了，这不，两好各一好。昨天傍晚，巧翠跑着就去告诉了李小妮，还约好结伴相行。这不，一早，远远的看去，巧翠背着绑柴捆的麻绳，腰里别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手里攥着半块馍馍边走边吃，缩着脖子正往我们知青居住的老房子来了。刚到老槐树下，就听见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狗蛋扛着把砍柴斧，腰里缠着好几圈的麻绳，快步也赶来了。这货，他头上裹着块破布巾，耳朵冻得通红发紫，褂子虽厚，却有个袖口磨破了，看着冷风就直往里头灌，裤脚全是泥疙瘩，鞋帮上还沾着湿泥，一看见巧翠，立马停下脚步，嗓门又急又心疼，带着浓浓的关中陕南混合腔：“我的天爷，翠儿，你咋来这么早？这霜打路滑的，你一个女娃家，摔着了可咋整！我还想着早点来喊你，你倒先出门了，看这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这一幕，正好让我们看见了，起哄：“操！狗娃哥！你把我当空气了，当着我们面就摆亲昵呢！”嘴上这样砸挂，心里看着挺高兴的。当然，我的装扮就比较含蓄一点，黑棉袄扎了条军用皮带，两把砍刀几根牛皮绳通通装进编织袋里，两根绳一扎背在背上，现在可以说是西部牛仔的装扮。可穿的单布鞋，一踩上带霜的土路，立马就透了凉，冰水顺着鞋缝钻进去，脚指头冻得发麻，走一步都硌得慌，路边的酸枣刺没遮没拦，刮得粗布褂子沙沙响，没走多远，裤腿就让露水打湿了。 上了山，没走多远，狗娃两口就把我俩远远的甩在了后面，我们并没有因为被落在了后面，而着急。李小妮搓着手，哈着白气，低着头跟着我的后面，声音细细的说：“家里没柴了，今早连口热汤都没让你喝上，你不怨我吧？”我扭过头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怨你呢？不趁早上山砍柴，再往后天会更冷，连山都上不成。”“你骗人，昨天傍晚你为什么不回来，睡在你那些狗朋狐友哪里，是我拖累了你，这次你根本就不愿意上山砍柴！对吗！”“你呀！什么愿不愿意，不还是回来啦吗！我也没睡外面呀！只是回来比较晚而已。”唉唉，咋么还哭了。上学时就是这样，咳！赶紧要哄哄呀：“我是昨天傍晚就回来了，急忙就去找狗娃正赶上吃饭，不就坐下谝着吃着，谝的劲大了，回来的就比较晚了，看你的房间黑着灯都睡了，就没有惊动你。”“你就骗我吧！”李小妮说着，从又短又小的棉袄里，掏出个用花手帕裹得严严实实的麦面馍，递到我跟前，“这是我特意给你烙的，一直揣在怀里暖着，上山砍柴费死力气，饿了就啃一口。”接过馍，感觉还带着巧翠怀里的余温，心口一下子就热了，把馍紧紧揣在贴胸口的兜里，二话不说走到前头：“你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脚印走，千万别踩路边的草窠，霜化了全是泥，滑得很，酸枣刺也毒，刮破了肉好几天都好不了。”这上山的路，哪是走，分明是遭罪。先是一段碎石坡，被霜冻得硬邦邦，石子一踩就往下滚，狗蛋每走一步，用斧头把在地上刨个小坑，让巧翠踩着稳当，他们两个前面开路，我们就方便了一些，再往上，是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的盘山路，一边是陡土崖，一边是深沟，风刮得人站都站不稳，李小妮紧紧抓着路边的荆条，荆条上的尖刺扎进指甲缝里，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不敢吭，怕我分心，出了意外。走了快一个半时辰，狗蛋俩人是越走越快，我们跟在后面，一路气喘吁吁，浑身冒汗，冷风一吹，汗湿的衣裳立马贴在身上，冰得人直打哆嗦。到了烟筒沟口，走在前面的狗蛋，把砍刀往地上一放，寻了一些枯枝，在坡下空旷避风处，燃起一堆篝火，烘烤一下汗水湿透的衣服，我们跟上来时篝火已变成炭火，远远的就感觉到了炭火的炙热，赶紧围在火旁，烘烤湿透的衣服。狗蛋呲着一口的黄牙，眯着眼睛，一脸的坏笑：“你俩在后面，慢慢腾腾的干啥呢，我都看见你俩拉手啦，给哥谝谝，你俩的恋爱经历。”我知道这是诈我呢，根本就没当回事，马上反击了一句：“你说谁呢？刚才你两个在垭口干啥呢，我都看见了，不说你就是了。”狗蛋懵了：“我操，你戴着眼镜还尖的很，那么远你都能看见，你的眼镜是千里眼吗？”巧翠急忙在狗蛋沟子上踢了一脚：“你个鸹貔，他诈你呢！”李小妮急忙推了推我：“别光说些没用的，赶紧给狗蛋哥发个烟，缓缓气。”缓了会，狗蛋嘴上叼着烟眯着眼睛发话了：“我两个上到坡上砍些硬柴，巧翠在周围拾掇些砍伐队留下的枯枝，李小妮那也不要去，就在这看住篝火，把咱们带的馍馍烤焦就行了。”到了半山腰的灌木树林。这里杂木硬柴多，好砍的地方，早让别人砍了，剩下全长在陡坡上，连个站脚的平地都难找，遍地是湿滑的枯叶，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栽跟头。山坡上砍刀劈入木中的撞击声，咔咔作响，不一会就累得弯着腰需要大口的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缓了好半天，狗蛋才直起身叮嘱我：“你就在这，砍些稍细一些的干枝，干透的拾掇一点就对了，千万别往坡上爬啦，那些枯槐木硬得跟铁似的，砍起来费劲，坡上又陡，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慢慢干，别累着，粗的我来砍。” 半晌的功夫，才听见狗蛋幺嚯了一声：“差不多了，歇噶！”我和狗蛋两个就像滚下坡一样，几步就穿到了篝火旁。围着篝火，吃着烤的焦黄玉米面饼子，喝着狗娃熬的罐罐茶，抽着“宝成”烟，似乎立马祛除些劳累，狗娃眯着眼睛：“老弟，你和李小妮是不是娃娃亲？”我没加思索：“是……”“不是，我们是从小就在一起长大。”李小妮推了我一下，使了个眼色。狗娃看在眼里，对着李小妮诡异的一笑：“别装了，你俩不是娃娃亲，别人为什么不回来，他却跑那么快回来？”李小妮脸都涨红啦，低着头不好意思了，喃喃细语的：“他刚好有时间，有空”。巧翠忙小棍轻轻的敲了敲狗娃的头，接着递过罐罐茶缸：“人家都不好意思了，问啥呢！赶紧喝茶！”打了圆场。巧翠和李小妮拾柴成果不小，前面不远，林业砍伐队疏林留下了不少干枯枝，枯枝纵横交错杂乱无章的堆在一起，捡柴时动不动就被枯树枝的尖茬扎破，血珠子一下子冒出来，沾在枯叶上，赶紧用嘴吸，突然刮起风越刮越猛，吹得枯枝乱晃，时不时有断枝砸下来，李小妮躲得急，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半天缓不过劲。再看狗蛋，才是真的遭罪。他瞅准一棵碗口粗的枯槐树，这树看着枯透了，木质却硬得离谱，还有密密麻麻的树结，最是费斧头。他挽起袖子，露出冻得青紫的胳膊，抡起斧头就往树根砍，“咚——咚——咚”，每一下都使出浑身的力气，斧头砸在树干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胳膊根都跟着疼，没砍十下，额头上的汗就噼里啪啦往下掉，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用袖子胡乱一抹，又接着抡。胳膊抡得快没知觉了，砍了快半个钟头，才在树干上砍出一道深口子，他喘得直不起腰，胸口闷得发疼，后背的汗把褂子浸透，冷风一吹，冰得他浑身打颤，脚下的陡坡滑得很，他只能一只脚蹬着石头，一只手抓着树枝，保持平衡，稍不留意就会滑下坡去。砍到一半，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歪出去，他拼命抓住树干，手掌被树皮磨掉一层皮，鲜血直流，腿也被石头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愣是没喊一声疼，怕巧翠担心。巧翠在坡下看得清清楚楚，心都揪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带着哭腔喊：“狗蛋！你快歇会儿！别砍了！太危险了！咱少砍点也行啊！”狗蛋回头冲她强笑，摆着手，声音都喘得断断续续：“没……没事！我皮实！这棵砍倒，够你家烧好几天了，你……你别往上看，小心晕！”话虽这么说，他抡斧头的速度明显慢了，胳膊抖得厉害，每砍一下，都要缓好几秒，脸色也憋得通红。好不容易砍倒两棵枯槐树，狗蛋又得把粗树干截成短柴，斧头都快抡不动了，截好的木柴一根就有好几斤重，他拖着柴往平地走，陡坡上泥滑，每挪一步都费劲，裤脚被树枝刮得稀烂，腿上的伤口沾了土，又疼又痒，钻心的难受。走到巧翠跟前，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说不出话，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巧翠赶紧跑过来，看着他磨破的手、青肿的腿，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伸手想碰又不敢，哽咽着说：“你看你，伤成这样，都怪我，非要来砍柴……”狗蛋赶紧摆摆手，忍着疼，反过来安慰她：“哭啥，咱农村娃，这点伤不算啥，比这重的活我都干过，倒是你，手都扎破好几个口子，脸也冻红了，跟着我遭这罪。”说着，小心翼翼拉过她的手，用自己的破布巾，轻轻给她擦手上的伤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她，他的手大而粗糙，却暖暖的，巧翠的手被他攥着，忘了疼，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心跳得咚咚响，眼泪也止住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听着彼此粗重的喘气声，风再冷，都觉得暖。 歇了大约有一袋烟的功夫，日头偏西，霜全化了，山路变的泥泞又滑，再不走就下不了山了。狗蛋我俩咬着牙起身，用麻绳把粗柴一圈圈勒紧，麻绳嵌进肉里，勒得肩膀通红，捆好的柴捆足有一百四五十斤，狗娃问题不大，我试着扛了两次，才勉强直起腰，肩膀被压得钻心疼，腰都直不起来，巧翠和李小妮也不轻松，几十斤的柴捆压在肩上，腰也是压的弯弯的，我们每人手持一根腊木棍，保持着身体的稳定，一步一颤的开始了回家的路程。拐过山巅垭口一段崖壁小路，一边陡壁一边悬崖，就是书上说的悬崖峭壁，看着腿都不由自主的吓软了。我和狗娃先过，回过头换过巧翠和李小妮背着的柴捆，搀扶着她们小心翼翼的，双重担子压得我脚步都晃，却还死死护着李小妮：“扶着我胳膊，慢慢走，下坡千万别快，踩稳了，我在外侧，摔也是我先摔，护得住你。”李小妮惶恐不安的眼神，腿抖的无法控制，拉着我胳膊的手始终在颤抖着。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的路”，真是比上山难十倍。稀泥沾着鞋底，走一步滑半步，我扛着沉重的柴捆，每走一步都咬牙撑着，肩膀疼得发麻，腿肚子直打颤，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泥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印子。我必须始终走在靠沟的一侧，把安全的内侧留给李小妮，时不时还要停下，伸手搀扶李小妮一把，遇到特别陡的地方，就半蹲下来，让李小妮扶着我的肩慢慢下。李小妮跟在我的身后，看着我被压弯的脊背，听着我压抑的喘气声，可能是心里又酸又苦，眼泪不停往下掉，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紧紧跟着我的后面，一步步往下挪。一路上，俩人没说几句话，可每一次搀扶、每一个眼神，都藏着说不尽的心疼。苦也罢难也罢，终于走到村口，夕阳也都落了山，俩人相互看了一眼，头脸和身上全是泥土、用灰头土脸形容，恰如其分。李小妮头发沾着枯叶，衣裳也呲破了，手脚全是伤口，带着哭腔：“妈呀！累得我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咬着牙，把柴背到灶房房檐下，整整齐齐码好，刚放好柴捆，就瘫坐在门槛上，半天起不来，肩膀疼得不敢碰，胳膊也抬不起来。李小妮赶紧烧了热水，端来一碗放了红糖的温水，蹲在我跟前，声音都有点那个的：“老大，快喝口糖水暖暖，我去找点赤脚医生给的草药，给你包一下手，今儿真是苦了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儿连家都回不来。”捧着碗，喝了一口热糖水，甜甜的暖遍了全身，看着李小妮泛红的眼眶，咧嘴笑了笑，用满是伤口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跟我客气啥，以后砍柴，你就不要再去了，再难的路、再累的活，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李小妮转过身有点扭捏，似乎都有点哭腔：“砍柴是苦，可跟你在一块儿，再苦都觉得甜。”李小妮低着头，绞着衣角，嘴角偷偷往上扬，耳朵都红透了，心里明白，这后山的路再陡、柴再难砍，有个人陪着，互相疼着、护着，再艰难的日子，都有了盼头。房檐里堆得高高的柴火，是俩人用满身伤痛换来的温暖，更是藏在辛苦里，羞于说出口，却又藏不住的心意，往后岁岁年年，这份苦中的甜，都刻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