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嘲五十年》（十七）故土学堂 年少时光

巫哈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温柔，风里裹着稻谷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我坐在校门囗那排青砖瓦房左侧楼道旁的教室里思绪时而随着风里的清香飘向广袤的稻田；时而飘向学校背后那条清澈冰凉的溪水里，朗朗的读书声又及时把我的思绪拉回教室。在这里开启了我最纯粹、最滚烫的童年时光。没有精致的教具，没有崭新的校服，斑驳的土墙、木质的旧课桌、吱呀作响的木门，拼凑出我记忆里最难忘的校园四季，那些同学、课堂、树荫与小游戏，成了藏在岁月深处最温柔的念想。

一年级时我们有两个班，每个班三十多个学生，大多是本生产大队的孩子，也有其它生产队大点的孩子。当时古足、斯普、足木和马拉哈各生产大队都有教学点，小的走不动的就招在生产队的教学点里。二年级时，这个几个教学点的学生就转来我们学校，分在两个班上，我也因此认识了很多新伙伴。那时候的孩子，个个朴实。常年在田里、山上跑，皮肤晒得黑黑的。身上的衣服大多是旧的，有的打了补丁，都是哥哥姐姐穿剩下改小的，但每个人都穿得干干净净。小孩子最容易熟络。刚开学还有点腼腆，不出两三天，大家就玩到了一起。上学路上结伴走田埂，放学一路说说笑笑。我同桌人很老实，平时不爱说话，却总悄悄把家里的瓜子、炒黄豆塞给我吃。前排的女生手巧，课间几分钟，随手扯几根狗尾巴草，就能编出小兔子、小戒指，分给我们玩。没有攀比，没有心眼，大家就是单纯地一起上学、一起玩耍。这一年的秋天，就是被这群朴实的新同学，填得满满当当。

小时候的教室，现在回想起来特别简陋。青砖墙，白灰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木格子窗户透进来淡淡的阳光。课桌都是老式木头桌，上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痕迹，都是历届学生留下来的。桌洞里除了书本、铅笔，我们还爱藏树叶、小石子，都是小孩子的小宝贝。

那时候偶尔停电，上课、下课老师都要去敲老杏树上挂着的那口老铁钟。一敲，“当当当”几声，整个校园都听得见。操场上疯跑的我们，立马往教室跑，乖乖坐好听课。

语文课就是读书、认字、抄写生字。阳光照在课本上，全班一起朗读，声音稚嫩又响亮，整间教室都是读书声。数学课简单直白，老师在黑板上写题，我们就在下面算，算不对就改。农村孩子都懂事，知道读书不容易，上课基本都很认真。偶尔有人走神，盯着窗外的田野、天上的飞鸟发呆，老师也不会严厉批评，只是轻轻提醒一句。四十分钟一节课，平平淡淡，却踏踏实实，是我们最认真的童年模样。

天气一热，学校最舒服的地方，就是操场那棵老杏树。树龄很老，树干粗，枝丫铺得很开，夏天叶子长得密密麻麻，一大片树荫盖在地上，凉丝丝的。初夏的时候，树上结满小小的青杏，青青硬硬的，挂满一树。课间十分钟，我们不爱待在教室，全都跑到杏树底下玩。有的人坐在树根上，有的人蹲在操场光滑的水泥地上，吹风、聊天、打闹。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偶尔会吹落几颗小青杏。我们就抢着去捡，拿在手里捏来捏去，闻着一股清清的果木香味。调皮一点的男生会轻轻摇树枝，叶子哗哗往下落，落在头上、脖子里，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偶尔也会有小商小贩用三八大杠驮着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到校门口的空地上卖冰棍，起初卖5分，后来快放学时卖贰分。班上的男生只要有人买了一根，其他都会围过去，大家你舔一口我舔一口的，一丝丝凉意就这样闪遍全身，透过脚底心，直到那口老钟再次敲响，大家才在买冰棍的朋友的授意下刻意咬下一小块捂着嘴慌慌张张地向教室跑去。

那时候没有玩具，没有手机，也没有多样的零食。就一棵老杏树，一阵凉风，一群一起疯玩的小伙伴，就是整个夏天最满足的快乐。

八十年代的童年，玩的都是最简单的游戏，可每一样都玩得特别认真、特别开心。

下课铃一响，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女孩子跳皮筋、丢沙包、捡石子，边玩边唱口诀；男孩子滚铁环、打陀螺、捉迷藏，满操场跑来跑去，一身汗水也不觉得累。

我们最爱玩的，是“上课当老师”的游戏。几个同学坐成一排当学生，挑一个人站在前面当老师，模仿老师讲课、点名、读书。那时候觉得老师特别厉害、特别温柔。小小的心里，悄悄藏了个心愿：以后长大了，也想当老师，站在讲台上教书。

奔跑打闹的时候，我们望着远处的田野、连绵的小山，心里也会懵懂地想：好好读书，以后走出村子，去看看更远的地方。那些心愿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却是我们童年最真的梦想。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又回到了这所学校，走上了当年向往的讲台。一九八六年的二年级二班，早就远远地落在时光里了。岁月改变了儿时校园的模样，可那些憨憨实实的小伙伴，安安静静的课堂，夏天老杏树的凉荫，简简单单的小游戏，那些永远舔不够的冰棍，还有那些藏在游戏里的小小的梦想，都烙在了我心里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