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双刹

山谷侠

到了大同古城，若不去看看善化寺与华严寺，便算不得真个到过这座辽金旧都。这两座古刹，像两位沉默的老僧，在北国的风沙里一坐就是一千年，任城头旗号变幻，任街市人声鼎沸，只把一怀沧桑藏进斑驳的斗拱与褪色的彩塑里。

先说善化寺。它古称开元，后来又叫大普恩，明正统年间才得了“善化”这个名字，取的是“慈善教化”的意思。寺院坐北朝南，中轴线上一路铺开山门、三圣殿、大雄宝殿，前低后高，步步登临，竟生出一种由凡入圣的仪式感来。最奇的是，三座主殿都用的是庑殿顶，那是古建筑里的最高规制，这般三殿并峙、庑殿齐飞的格局，怕是走遍中国也找不出第二处了。

金代山门阔达五间，气势雄浑，门旁楹联道尽世事浮沉：九百年风云变幻宠辱不惊静观其变，七王朝岁月沧桑沉浮无意闲看人忙。抬眼品读，千年岁月流转之感扑面而来。往后而行，辽代的大雄宝殿，面阔七间，雄踞在三米高台之上。你站在殿前仰头看那斗拱，层层叠叠，雄浑得像北地汉子的肩膀，出檐深远得能为你挡住半世风雨。梁思成先生当年测绘至此，该是怎样一番震动？他只说了一个词：“巨构。”再多的言语，倒显得多余了。

殿里的五方佛与二十四诸天彩塑，是辽代遗物。那些神佛不像别处那么端严得拒人千里，眉眼间反倒透着一股人间的活气，仿佛刚听完一折戏文，正与你闲话家常。

再说华严寺。出善化寺，再往西北去，就是华严寺了。这座辽代的皇家巨刹，偏不循中原寺院坐北朝南的老例，硬是坐西朝东，只因契丹人崇拜太阳，以东为尊。你瞧，连神佛都得随了游牧民族的性子，这文明交融的印记，比任何史书都来得真切。

上寺的大雄宝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一千五百多平方米的面积，大得叫人心里发空。殿顶那对琉璃鸱吻，高达四米半，金代的物件，八百年日晒雨淋，依然釉色如新，像两位忠诚的哨兵，日夜守护着契丹人曾经的荣光。

下寺的薄伽教藏殿，才是真正让人挪不开步子的地方。殿内环绕着三十八间双重楼阁式的木构壁藏，那“天宫楼阁”凌空飞架，精巧得不像人间刀斧所为。梁思成称之为“海内孤品”，又说“无上国宝”。他一生见过多少好东西，能得他这般激赏的，屈指可数。殿中三十一尊辽代彩塑里，那尊合掌露齿的胁侍菩萨，微微含笑，腰肢轻扭，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莲台上走下来。郑振铎叫她“东方维纳斯”，我倒觉得，维纳斯哪有她这般东方的含蓄与灵动？

游罢古殿，便去登华严宝塔。此塔为2010年依辽金古建形制复原重建，是继应县木塔之后国内第二大纯木榫卯方形木塔，外观三层，暗藏两层暗层，通高四十三点五米。塔身四面匾额荟萃颜真卿、王羲之、苏轼等历代名家墨宝，文风古韵浑然一体。登临宝塔需穿戴鞋套，循着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木梯艰难攀至顶层，门窗紧闭，透过木栏窗格，可略见古城风光一斑。后悔不该登顶，可是，来都来了，不攀高也会留遗憾。

顺着陡窄木梯下行，便能抵达塔底千佛地宫。这座占地近五百平方米的地宫，通体由百吨纯铜精工打造，恢弘富丽，亦是国内规模最大的铜铸地宫。地宫正中水晶舍利宝塔之内，供奉着元代高僧慧明法师真身舍利与千尊佛像，舍利藏于琉璃罩中，需借放大镜方能细细观瞻。整座华严寺底蕴深厚，始建于辽代，曾为辽金皇室御用宗庙，如今更是首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古韵绵长经久不衰。

千年风云悠悠而过，古寺看淡尘世荣辱，七朝岁月缓缓流逝，佛殿静观人间浮沉。往昔梁思成与林徽因踏遍塞北勘察古建，在此留下匆匆身影，如今往来游人亦是世间匆匆过客。

可到底还是要来的。不为别的，只为在这木构与彩塑之间，亲手摸一摸那辽金的骨骼，亲眼看一看那游牧与农耕交融的血脉。读岁月，淀心境。

2026年2月27日拍摄于山西大同古城

2026年5月18日写于山东济南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