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权与士权的精神契约

贺承德

《世说新语》的五脏六腑里有什么？有的说，这里珍藏着魏晋风物。有的说，这里盛载着名士风流。还有的说，这里储存着内卷良药。当下，“内卷”的雷声渐小，雨点却还在伤心。我有必要到它那里去走一走，看看能否采撷一些风物，拜访一些名流，顺便购买一些良药。

《世说新语》的第一讲，是皇权与士权。皇权无法在北方站稳脚跟，南迁犹如候鸟，千辛万苦地寻找避难之所。对此，有人说，北方皇族要想君临天下，就得仰仗南方士族，让他们总揽朝纲。皇帝自己都说：“我不当家，属于寄人篱下。”

但皇族与士族并非两条线的简单相交，而是双向制衡的共生关系。皇族需士族庇护，士族需皇族贴金。皇族再弱，但虚荣心不能丧失。士族再强，仍需皇权作为护身符。于是，皇权与士权一拍即合，在妥协中进步，签订了精神契约，实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政权融合。

回眸历史。三国时的曹操，寒族出身，与士族不可同日而语。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把皇权握于掌心，并时时、处处压制士族。曹魏退出历史舞台以后，士族得势，但没有效仿曹操，竟然给皇权以温柔，以至于出现了“王与马共榻”的故事。共榻是文化表象，共天下才是哲学本质。

东晋时代，天下姓马，亦姓王。司马为皇室贵胄，王氏为顶级门阀，二者共治天下。若说皇族是白马，士族就是王子。王与马共同执政，堪称白马王子。

皇族与士族共治，既有利，又有弊。弊在皇帝掣肘，不敢放开手脚图谋大事，总是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得罪士族，反倒委屈皇权。士族中的“四大家族”，都想争宠，抢夺皇权的风头。此情于景，就似后宫的那些女人们，整日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扰得家事不宁，国事不安。

寒门难以翻身，而鲤鱼再小，也能轻易跃进龙门。毕竟在垄断帝国时期，龙门的门槛，就是为鲤鱼准备的。虾米出身的寒族，只有望尘莫及的份儿。

利则是皇帝很难被权力冲昏头脑，膨胀成为毒蛤蟆，从而淡化暴政色彩，使江山暂时稳固，文化得以雄起。

士族到底是如何维护自己手中的强权的呢？

一、牢牢掌握话语权

士族是文化的舵手，可以左右舆论导向。在文坛上，他们把控作品优劣的评价权；在政坛上，他们把握官员升迁的推荐权。评价权和推荐权双管齐下，他们简直手眼通天。所幸士族集团没有玩弄腐化堕落的权术，而是走向自我觉醒和精神自由。

二、坚实把控军权

军权是士族能够做大做强的底气，也给魏晋增添了厚重的风骨。当然，这样说，并不代表着士族在乱世棋局中没有对手。别忘了，魏晋时代，皇帝普遍年幼，皇权极易旁落宦官之手。一方面，宦官与皇族不同心；另一方面，宦官与士族不同德。这就好比水和火，他们之间的矛盾永远无法调和。在一定程度上，这更加剧了社会动荡和民生凋敝。

有人问，皇权与士权精神契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首先，这是一种当代思维在作怪。他相信合同效应，怕一方违约，坚决用文书来说话。纵然违约，拿出违约金来弥补，也不符合契约的真正内涵。其次，他忽略了“精神”二字的说服力。这种说服力，不同于一般的含金量。精神契约，更偏向于口头协议，符合彼此的意志，维护双方的利益，是皆大欢喜的权宜之计。如果一定要说具体内容，也并非不可回答。我们可以把士族拥护皇族、皇族支持士族的情况进行细化。

“王与马，共天下”，可当作契约的题目。这个题目之下的一二三，也是有些眉目的。譬如一：王导和元帝共坐御床，完美体现“太阳与万物同辉”的图景。二、皇族给士族政治支撑，士族还皇族以文化繁荣，努力营造“魏晋风度”的浓郁氛围。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格局，应从政治启程，蔓延至经济等各个方面，除了不断深化，就是持续加强。

总之，皇权与士权的博弈，是无奈中的妥协，更是特殊时期的馈赠。百年风雨，打造出独特的文明风度，构筑起璀璨的文化筋骨。它让我们看到了魏晋风度的源头和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