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饭香萦岁月

戴尔

每次回到赣县南塘镇农村老家，总爱陪着母亲，在老旧的宅院里缓缓踱步。老屋厅堂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件件年代久远的农耕老物件，那只往昔双抢时节，田间送饭所用的小木饭桶，静静伫立其中。抬眼相望，四十余载光阴仿佛骤然倒流，木桶之中清甜醇厚的稻米饭香，悠悠袅袅，在绵长的记忆里缓缓弥漫开来。

我在田村就读高中时，家乡就开始实行分田到户了。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分得的田地广袤连片。除却紧临平江之滨种植甘蔗的坝土，和日常种菜的三厘土离老屋近之外，大多数水田都坐落于偏僻幽深的山坑之间。猫子坑、长坑和东坑子等田地，距家足足有四五里路远，山路崎岖，往返不易。每年盛夏七八月，是乡村最为忙碌辛劳的双抢时节，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家家户户皆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耽搁。那时，用木桶或箩筐往坑里送早饭，便成了农家人最寻常的办法。

我家那只送饭的小木桶，古朴结实，是父亲打造而成的。父亲年轻时，学过木匠活，刨光的木桶身、箍紧的铁圈，连带着带缺口的木盖，都透着当年父亲扎实的手艺，陪伴着我们走过无数农耕岁月。

在农村，夏收方才落幕，农家便要抓紧时节，赶插晚稻秧苗。清晨山间，清风微凉。天刚破晓，我便与大哥奔赴猫子坑水田躬身莳禾，大嫂俯身秧田细心拔秧，年幼的弟弟们往返奔走，卖力挑运秧苗。家中母亲更是天不亮便起身生火做饭，热气腾腾的餐食烹制妥当，她常常顾不得自己饱腹，匆匆将饭菜盛入木桶，安置于箩筐之内，便挑着担子，步履匆匆赶往田间送食。

每当望见母亲挑着饭担的身影，出现在大坑路口之时，阵阵饭菜香气仿佛随风飘来，瞬间驱散满身疲惫，让田间劳作的我们，顿时干劲十足。

母亲亲手烹饪的稻米饭，软糯醇香，满口皆是新谷独有的清甜滋味。清煮茄子，外加一碗蒜头辣椒，是夏日田间最寻常的家常菜。农村双抢，干的都是费体力的活。在那个物资匮乏、缺油少肉的艰苦年代，母亲总会竭尽心思，为我们添上几分荤腥滋味。或是冬日腌制风干的腊肉，或是香辣下饭的鱼干，即便再简单，也总有豆腐乳蒸蛋暖身开胃。闲暇之时，母亲还会捎上一壶自家酿造的水酒，一同送至田间坎头。

我们时常聚在田边那棵老枫树下用餐歇息，开饭之前，大哥总会把米酒或茶水轻洒大地，以此敬奉山野神明，祈求年岁丰饶。彼时，我们皆是饥肠辘辘，与山野清风相伴，粗茶淡饭也变得格外鲜香可口。坎下耕作的邻里广叔家人也常会送来餐饭，邻里乡亲，不分你我，彼此夹菜共食，举杯对饮米酒，欢声笑语，回荡田间，质朴温情，暖人心脾。

烟火流年，岁月匆匆。这般淳朴辛劳的乡村光景，一晃便是数十年。往昔，田间送饭，皆是为抢抓农时，倾尽人力，只为五谷丰登。如今，时代变迁，现代化农机遍及乡野农耕，劳作效率大幅提升，昔日辛苦劳作的场景，山野外送饭就餐的喧闹，早已不复重现。

那只搁置在老屋墙角的小木饭桶，静静地染满了时光的尘埃，已然成为一段旧岁月的见证者。它盛满了缕缕不散的稻饭清香，盛满了艰苦岁月里的烟火温情，更盛满了一代人难以忘怀的农耕时光和亲情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