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拾遗】一九六六，嘉善长街那年迷了少年路

胥山人

文/胥山人

美篇号：10149003

图/嘉善县城旧照片（致谢原作者）

谁都有难忘的年少过往，我亦如是，且听我缓缓叙来。

年岁越往上走，就越爱翻旧日子。一年四季里，最勾我怀旧的，还是初夏。只要梧桐荫一厚、热风一漾，我脑子里立马就回到了一九六六年初夏的嘉善老城。那条贯穿全镇的东西十里石板长街、南门街的烟火、母校南门街小学的模样，还有那个乱了世道、迷了少年前路的夏天，这辈子都刻在心里，忘不掉。

我土生土长在浙北嘉善县城。老嘉善城不大，中山路是城里唯一的主街。从东门大街到西门大街，几百年间这条十里石板路，青石板被几十代人踩得光滑温润，晴天干净透亮，雨天温润发亮。我家就住在城南的南门街，离南门街小学很近，从小到大，读书玩耍、起居生活，都围着这方老街、这片老城打转。

那年的初夏，嘉善城里依旧一派平和，和往年没有半点两样。

中山路两边的梧桐树抽出新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满眼都是鲜活的绿意。庆丰桥、卖鱼桥这处河湾转角，几棵老柳树长得格外繁茂，软软的柳条垂在河面随风轻晃，把沿河景致衬得格外耐看。待到日头渐渐升得老高，火辣辣晒得青石板路面滚烫，街巷里偶尔响起几声早蝉轻鸣，细细弱弱的，一点也不聒噪。

平日里放学回家，走这条路是我的常态。走到双桥边总忍不住停下脚步，靠着桥栏望一望河面流水，看柳枝随风摇曳，心里格外舒坦自在。那时候心思简单透亮，整日里一心扑在功课上，只盼着顺利考完毕业试，稳稳当当升上中学，满心满眼都是对往后求学时光的向往。

那时候城里百姓日子过得简朴实在。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就点起煤球炉烧火做饭，缕缕青烟在街巷里慢慢散开。家里妇人提着竹篮上街买菜，街边小商贩早早出摊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早年的嘉善城十分清静，街上没有汽车，自行车也没几辆，无论上班做工还是出门办事，人人都是步行往来。巷口时常聚着一群清闲老人，老爷子端着茶碗慢悠悠喝茶，老婆婆坐在一旁择菜，凑在一起拉拉家常，聊聊街坊琐事。大家本本分分过日子，烟火气浓浓淡淡，一派安稳祥和的市井景象。



那时我十二三岁，正值懵懂年少，整整六年读书时光，都在家门口的南门街小学度过。日日踩着南门街的青石板路、中山路的青砖路往返学堂，天天听着校园里朗朗书声，听从老师悉心教导。在我们心里，读完小学便是长大成人的开端，一心想着考完试我就小学毕业，要上中学了，满心是高兴。年少人心思单纯，总觉得脚下这条十里长街一路平坦，往后日子只会顺顺当当，前路一片光明。

我们这群孩子，恰似羽翼渐渐长全的小鸟，满心向往着往外闯荡，一心盼着等我中学毕业，我要去杭州、上海、更想去首都北京，离开这熟悉的老街，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谁都未曾料到，就在我们满心憧憬未来的六月，安稳平静的日子，悄悄起了变故。

最初的变化悄无声息，平日里安分度日的街坊百姓，谁都没能料到，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波，已然悄悄临近。

先是中山路到花园弄的沿街墙面、学校围墙、机关院墙，一夜之间层层叠叠贴满了大字报。一张压一张，白白的纸张铺满老城街巷，盖住了往日整洁的墙面。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路过东门西门、沿街商铺，只是随口瞟几眼，字还认不全，道理更是看不懂，只觉得新奇好玩，但没人敢多嘴、没人敢多议论。

可短短十几天光景，那股风气就像初夏骤然闷起的热浪，悄无声息席卷整座嘉善城。往日安宁的十里石板长街，一点点松动、一点点走样，安稳了多年的老城烟火，慢慢变了味道。

最先变味的，是我们读了六年的南门街小学。

往日清晨，我一踏入校门，入耳便是校园里此起彼伏的朗朗读书声。温润的东南风自三官塘桥徐徐吹来，轻轻漫过校礼堂，拂进每一间教室，风息清冽舒爽，干净澄澈，满是少年书卷气息。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学生坐在教室静心读书，校园秩序稳稳当当。可从一九六六年初夏开始，读书声一天天稀疏，最后彻底消失。校园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安静，学校里开始组织起了红小兵，大家开始扎堆喧闹。课堂停了，我们坚守了六年的读书时光，就这样戛然而止。

紧接着，再看整个县城，各条街道，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平和。

往日里相处挺好和街坊邻里，由于派别斗争，互相间关系紧张了起来，说话也变得拘谨生硬。

整条中山街上，众人口号声此起彼伏，一阵盖过一阵，压过了风声、蝉鸣，也压过了老城原本温柔的烟火气息。初夏的风原本轻柔温润，吹在光滑的青石板上，本该清爽宜人，那阵子吹在人脸上、心里，只剩沉甸甸的压抑。

我们这群刚刚踏出南门街小学校门的少年，彻底懵在了嘉善的十里长街上。

我们没有丝毫过错，只是恰逢年少，刚好走到想要读书上进、想要奔赴前路的年纪。我们羽翼初丰、满心热忱，正要从熟悉的老街起飞，奔赴新的人生，可抬头一望，天地已然变色。原本清朗的长空没了，原本安稳的老街乱了，原本平整的前路，彻底模糊不见。

放眼整条中山路，人潮涌动、步履匆匆，到处都是嘈杂纷乱的景象。茫茫人海裹挟着整座老城，我们就像一群刚刚离巢的雏鸟，刚要展翅，就误入了漫天迷雾。想飞，不知道东西南北；想走，看不见半寸坦途。小小的少年心里，装满了懵懂、慌张与无尽的茫然。

那时年纪尚轻，看不懂时代的风起云涌，更不懂好好的嘉善老城、安稳的寻常日子，为何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我们只是亲眼看见：昔日教书育人、受人敬重的师长，低头沉默、手足无措；我们日日奔赴的学堂，再也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走了十几年的十里石板长街，没了往日的烟火祥和。

初夏的阳光依旧洒满嘉善城，梧桐依旧繁茂，槐花依旧飘落，青石板依旧被日光晒得温热。可属于我们这代少年的安稳时光、读书前程，彻底断了。

本该向阳生长、踏路前行的少年时光，硬生生被突如其来的时代洪流拦断。一群从嘉善南门街走出、正要振翅高飞的少年，就这样迷失在茫茫人海、滚滚时局里。前路无向，归途无依，只能站在熟悉的老城长街上，随波浮沉，手足无措。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半生风雨一路走过来，我也步入古稀之年。静下心来回首过往，才算真正明白，一九六六年嘉善城里的那个初夏，表面上风和日丽，老街模样丝毫未变，暗地里早已风波暗涌。那一个六月，不单是世道变迁的转折点，更是我们这一辈从小在老城长大的少年，人生路上一道再也绕不开的分界岭。

如今年年初夏照常来临，嘉善县城早已大变模样，随着旧城改造，县城内只留下了一段东门旧街老宅，唯独中山路的老梧桐、市河边上的习习晚风，依旧还是当年那般熟悉的味道。平日里一得空闲，我总会从杭州回几趟嘉善老家走走转转，最放不下的还是中山路这条老街，走在这条熟悉的街上，从前那一桩桩一件件藏在心底的旧事，总会慢慢涌上心头。

此番借着初夏拾遗的契机，提笔写下这段往事，不为附庸风雅，只为留存一段普通老城少年的真实青春记忆。那年夏景正好、年岁正好，我们满心向学、一心向阳，本该顺着老街的坦途步步向前、读书成才。谁也不曾想，时代浪潮猝然来袭，安稳求学路骤然中断。懵懂少年失了前路、迷了方向，好好的青春起点，就此被改写。这一段镌刻在一九六六年嘉善初夏的特殊记忆，是岁月留给我们这代人的独家印记，历经半生沉淀，依旧清晰滚烫，终生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