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康复五科</p><p class="ql-block">走进康复五科的那天下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洒在淡绿色的墙面上,整个病区显得安静而温暖。弟妹说这里的康复效果好,我一向信她,便提着简单的行囊来了。</p><p class="ql-block">接待我的谢医生,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踏实的人。她坐在诊桌后面,见我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说来也怪,我见过许多医生,有的威严,有的随和,但谢医生不同——她长着一张“利国利民”的脸。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可我真想不出更贴切的词了。她的眉目间有一种天然的端正,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温润如玉、让人心安的好看。眼神清澈而专注,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你的病痛都收进眼里。</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谢朝霞。名字和人真是配极了——朝霞,是清晨东方初升的那一抹光亮,温暾暾的,不刺眼,却能驱散漫漫长夜的寒气。她给人看病就是这样,不急不躁,像朝霞一点点染亮天空,让你的希望也一点点地升起来。</p><p class="ql-block">她让我坐下,便开始询问病情。从八年前中風的那一刻问起,当时是怎么倒下的,左边身体还有没有知觉,送到医院用了多久。然后是这些年,左臂左腿的感觉,哪里疼,怎么个疼法,是针刺一样的疼,还是沉甸甸的酸胀,夜里疼得历不历害,阴天下雨会不会加重。她问得慢条斯理,不温不火,像一位老茶客品铭茶,一口一口地咂摸滋味。我在一旁说着,她就在电脑里记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满是关切。</p><p class="ql-block">“您这八年不容易。”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却让我心里一热。</p><p class="ql-block">登记完了,一位精明能干的女护士过来,麻利地办手续、签合同、安排床位,一切事项交代得清清楚楚。我提着东西住进病房,心里已经踏实了大半。</p><p class="ql-block">晚上在走廊里散步,竟碰见了罗主任。五年前他给我做过治疗,那时还是主治医生,如今已是科室主任了。久别重逢,格外亲切。他还是那副憨厚模样,身材高大,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满脸红润。我们聊了几句病情,他问得仔细,从最近的活动能力到用药情况,一一记在心里。</p><p class="ql-block">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书法。我这才知道,罗主任也练字,而且颇有造诣。我们从王羲之的《兰亭序》说起,聊到颜真卿的雄强、柳公权的劲健、欧阳询的险绝、赵孟頫的圆润。又说到清代的书家,成亲王、铁保、翁方纲、刘墉,各有各的面貌。罗主任谈书法,水到渠成,面面俱到,从楷书到草书,从笔法到墨法,说得头头是道。我问他主要写什么体,他谦虚地笑笑:“主要学颜,鲁公的字有正气。”后来我看了他的字,果然是一派颜体风格,点画浑厚,结体宽博,就像他的人一样,敦厚中透着力量。</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晚上,护士长来病房巡视。她推门进来,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让人立刻放松下来。她说话平等,亲切,但仔细听,又能感到一种无形的气场——那是一个优秀管理者的从容和笃定。她问我对病房还适应吗,饭菜合不合口味,有什么需要随时说。短短的几句话,就把该关照的都关照到了。</p><p class="ql-block">她的名字叫李燕。燕子嘛,最是亲人,不在高枝上唱高调,只肯在寻常百姓家檐下衔泥筑巢。护士长李燕就是这样,整天在病房之间穿梭往来,哪儿有需要她就落在哪儿,无声无息的,可你回头一看,事儿她已经给办妥帖了。</p><p class="ql-block">早晨八点,查房开始了。罗主任带队,身后跟着谢医生和其他几位医生护士。每到一张病床前,他们就停下来,问病情、看体征、调方案,遇到问题当场协商解决。谢医生站在罗主任旁边,拿着病历本,不时补充两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神情真是好看。</p><p class="ql-block">护士们更不用说,个个笑脸相迎,如沐春风!每隔几小时就来测血压、量血糖、打针送药,在走廊里奔来跑去,忙个不停。可不管多忙,她们脸上总是挂着那温暖的笑,让你觉得病痛都减轻了几分。</p><p class="ql-block">住在这里的病人,大都是脑梗或心梗留下的后遗症。走路东倒西歪的,嘴有些歪的,要人扶、要人抱、要人推的。可就是这样一群病人,在这间科室里,慢慢变得有了精神。</p><p class="ql-block">这儿的治疗是立体的。先说针灸——做针灸的医生个个有绝活,她们手里的银针细如毫发,可扎下去的时候,稳、准、轻,像蜻蜓点水,又像绣娘穿针。其中一位叫轩波,这名字起得有意思,“轩”是气宇轩昂,“波”是波澜不惊。她做针灸正是这样,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手指一捻,银针便稳稳当当入了穴,病人还没觉着疼呢,针已经到位了。她常说:“针下要有神,手上要有根。”我看她施针,那专注的神情,真像个在宣纸上作画的画家。</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位女针灸师叫雨婷。“雨婷”二字,听着就觉着柔,像春雨细细地落,像亭亭的荷静静地立。她给病人扎针,手法格外的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效果却一点不差。有一次她给我扎头针,一边轻轻捻转,一边柔声问:“有没有酸胀的感觉?不舒服就告诉我。”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春风吹过耳畔,让你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我亲眼看见一位大姨被她扎完针,笑着说:“雨婷大夫扎针,跟蚊子叮似的,还没觉着就完了。”</p><p class="ql-block">什么穴位管什么,她们心里清清楚楚:肩髃、曲池治上肢,环跳、阳陵泉管下肢,内关、神门安心神。针扎下去之后,轻轻捻转,病人会说“酸、麻、胀”——那就是“得气”了,气到了,病就开始退了。</p><p class="ql-block">再说推拿。推拿的师傅手劲了得,却不蛮干。她们先摸,摸到筋结的地方,再用拇指或肘尖慢慢揉开。那手法有推、拿、按、摩、揉、滚、拨、叩,一招一式都有讲究。有个李师傅给我做上肢推拿,从肩膀开始,一路推到手指,每经过一个关节都要停下来揉按片刻。他说:“中风之后,筋脉不通,气血不荣,就像河道淤塞了,推拿就是疏通河道。”按了一个小时,我的左臂竟然有了一丝温热的感觉。</p><p class="ql-block">还有就是物理因子、电疗、光疗、热疗,超声波疗,这些都是现代医学的手段,和传统的针灸、推拿、药灸、艾灸配合起来,相得益彰。科室里还有传统药方,华佗的、孙思邈的、张仲景的,那些古老的方子经过现代提炼,变成了一袋袋药液、一片片药贴,敷在患处,温温热热的,说不出的舒服。</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光有医生和疗法还不够,病人和家人的配合,同样是治疗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住在我隔壁病房的,是一对兄弟。哥哥七十六了,自己身体也不好,瘦瘦小小的,可弟弟五年前摔伤了腿,一直没能站起来,他就主动担起了照顾的责任。每天一大早,他就扶着弟弟上厕所,抱上抱下地做理疗。晚上给弟弟擦身、洗脸、洗脚,忙里忙外。我问他累不累,他笑笑:“他是我弟弟,我不照顾谁照顾?”</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位农村来的老人,从房上摔下来伤了腿,家里给他请了个女护工。那护工身材高大,干活利索,整天扛上扛下,从没见她皱过眉头。有一回我看见她给老人洗脚,水温试了又试,擦干了还抹上润肤霜,细心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老人的亲闺女。</p><p class="ql-block">最动人的,是那对老两口。老头双腿不能动,老伴每天推着轮椅送他来做治疗。做完针灸,老伴扶他坐起来,忽然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老头笑了,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着老伴的头发,摸了又摸,眼里全是温柔。旁边的人都看见了,可谁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反倒觉得心里暖暖的。</p><p class="ql-block">这就是康复五科啊。这里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士,有传统医学的智慧,有现代科技的辅助,更有病人之间、亲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谢朝霞医生那张“利国利民”的脸,像朝霞一样温暖人心;罗主任那一手敦厚的颜体字,字如其人;李燕护士长那亲民的笑容,像燕子一样衔泥筑巢、贴心贴肺;轩波的沉稳、雨婷的轻柔,还有那些奔跑忙碌的护士们、尽心尽力的护工们、不离不弃的家人们,一起构成了这科室的全部。</p><p class="ql-block">出院那天,谢医生来送我。她站在科室门口,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发着光——那一刻,我真觉得她是一抹朝霞,把最好的温暖留给了即将出院的病人。她说:“回去要坚持锻炼,过段时间再来看看。”我点点头,心里竟有些不舍。</p><p class="ql-block">走出医院大门,回头望去,康复五科的窗子还亮着灯。我知道,那灯光里,有人还在忙碌,有人还在康复,有人还在用爱和坚守,点亮一个个生命的希望。</p><p class="ql-block">2026.5于娄底市中医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