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的风采

包美月

<p class="ql-block">那块红匾还挂在书房的柜子上,边角微微翘起,像一张笑得合不拢嘴的嘴。上面的字是去年春节前请老先生写的:“家和万事兴”,墨迹沉厚,笔锋里还藏着一点旧日的力气。那天全家挤在客厅拍照,两个小家伙被轮流抱在怀里,襁褓还没拆利索,就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站在后排,手搭在父亲肩上,他肩膀宽厚,衣料洗得发软,却仍挺得笔直——那姿态,和三十年前他抱着我站在老屋门前的照片里,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父亲最近总爱坐在窗边晒太阳。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黑毛衣外搭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外套,领带却还系得整整齐齐,蓝白几何纹路像他年轻时画过的图纸。他不常说话,但只要我端杯茶过去,他就会抬眼笑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本翻到温情章节的旧书。有时我悄悄拍下他侧影,光从纱帘漏进来,在他银发上镀一层薄金——那光,和他当年在讲台上板书时,窗外斜照进来的午后阳光,竟没什么两样。</p> <p class="ql-block">上个月,包老师九十二岁寿辰。我们几个老学生凑在老宅小院里,摆了张圆桌,煮了青菜豆腐汤,蒸了一笼素包子。他坐在藤椅上,手边放着一副老花镜,时不时抬起来擦一擦,又笑着听我们讲些陈年趣事。他说话慢,但字字清楚,讲起当年在乡下教书,冬天踩着雪去十里外的村小,鞋底冻得梆硬,却把教案揣在怀里捂热了才进教室。我们听着,没人接话,只默默把热茶往他手边推了推——有些风采,不在声高,而在静水流深。</p> <p class="ql-block">书架最上层,那几座奖杯早不反光了,铜色暗沉,底座还沾着一点旧胶痕。可每次整理旧书,我总忍不住停一停:一本《教育心理学》扉页上,是他用钢笔写的批注;一叠泛黄的听课笔记,边角卷曲,字迹却工整如初。最底下压着一张1983年的校刊剪报,标题是《青年教师包学冠的课堂新风》。纸已脆,我轻轻抚过那行字,像抚过一段未曾冷却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陪父亲回了一趟他教书的老校址。木构老屋还在,瓦顶被风雨洗得发灰,门前石阶被踩出浅浅的凹痕。我们没进去,只站在檐下看了会儿。山风穿过林子,吹动他鬓边白发,也吹动门楣上褪色的“勤勉”二字。他没说话,只是把两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像一株老松,根须仍扎在往昔的土壤里。</p> <p class="ql-block">去年深秋,我们带他去山里走走。瀑布水气扑面,凉得人一激灵。他坐在溪边岩石上,没急着拍照,只望着水流发呆。我递水过去,他接住时手指微颤,却笑着说:“这水声,和当年我带学生来写生时,一模一样。”——原来有些声音,是刻进骨头里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小孙女前两天也去了那处瀑布。她站在湿漉漉的石头上,踮脚伸手去够一缕水雾,白毛衣被风鼓起,像一面小小的帆。她回头冲我喊:“爷爷,水里有彩虹!”我笑着点头,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也这样站在这里,身后背着画板,衣角沾着草屑和山露。原来所谓风采,并非凝固在相框里的姿态,而是代代相传的、对生活不熄的好奇与热望。</p> <p class="ql-block">老屋后山的梯田还在,只是稻子换成了茶树。清明前我陪他去采过一回新芽,他弯腰的动作慢了,却仍记得哪几垄是当年亲手栽下的。山雾浮起时,他指着远处说:“那棵老樟树,我结婚那年,亲手栽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树冠苍郁,枝干虬劲,树影落在他脸上,也落在他身后那条蜿蜒的田埂上——那田埂,他走了半辈子,也守了半辈子。</p> <p class="ql-block">前日整理旧物,在铁皮盒底翻出一张泛黄的合影:他站在瀑布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笑容爽朗,身后是整片葱茏的山。照片背面一行小字:“1978年夏,课余小憩。”我把它夹进新买的笔记本里,和今天拍的那张并排——两张照片里,他都站在水边,都穿着深色衣服,都微微笑着。只是从前的笑里有风,今天的笑里有光。而风与光,本就是同一缕岁月,在不同年轮里,吹拂、照耀、低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