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少年的人生故事

扬帆远航

<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我们十少年,生在六十年代,饥饿记忆的余响时常在我们耳边回响。德汉哥、彩宏哥大我一两岁;祥军、贵龙与我同庚;阿勋、定华、彩军、志宏、志安几个,前后脚落地像一窝出巢的麻雀。</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在桂西国道324线旁,离国道不过三里。德汉哥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能走到天边。”那时候我们不信,也不在乎——村前水渠、田边小溪、村后水库,就是整个天下。</p><p class="ql-block"><b>一</b></p><p class="ql-block">暑气蒸腾的午后,七八个光屁股孩子扎进渠里。德汉哥是条蛟龙——一个猛子下去,水面只剩涟漪。我们还没数到二十,他忽然破水而出,手里擎着一团银亮乱跳的鱼。彩宏哥最会掏石头缝,手指探进去,倏地夹出一条泥鳅。祥军胆小,只能在浅水处蹚,但分鱼时他的盆里总不比谁少——大家匀给他。贵龙被螃蟹夹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他咬着嘴唇不吭声,把蟹钳掰开,照样把鱼掏出来。</p><p class="ql-block">夏夜流萤乱飞。我们拿着墨水瓶改的煤油灯在田埂上奔跑。阿勋跑得最快,他瓶里的萤火虫最早亮起来,像握着一小片星星。定华追不上哭鼻子,志宏就把自己的分给他。</p><p class="ql-block">腊月里,走十六七里路到灵溪镇。归途中在公路上不停地放炮仗——一炮炸开,火花四溅,随即沉入更深的寂静。那时以为日子长到永远过不完。</p> <p class="ql-block">最让人心驰神往的,永远是夕阳熔金时的归程。摸回来的鱼是全家最隆重的期待。母亲在灶间忙碌,猪油“滋啦”一声炸响,葱姜蒜的香味弥漫开来。鱼汤端上来之后,白色的汤面上漂着油花。一家人围坐在桌子上,鲜得恨不得把碗底舔净。妈妈在灶台上笑着,自己一口不喝。后来再吃遍天下佳肴,再也寻觅不到那份滋味了——不是鱼变了,是人已逝去了。</p> <p class="ql-block"><b>二</b></p><p class="ql-block">国道324线从村外三里处经过。小时候,我们在公路边数着过往的车,也没想到这条路会带走所有的人。</p><p class="ql-block">1978年春风怒吼。墙上的标语改了,大喇叭里发出的调子也变了。除贵龙留家务农外,其余九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各奔东西。</p><p class="ql-block">1980年,我考入师范学校,毕业后先到乡镇学校教书,后调城里任教,站了四十年的讲坛。第一次挣到32元工资买了鱼回家煮给母亲吃。汤色还是奶白的,可怎么喝都不是那个味儿。母亲说:“鱼是养的。”我端着碗愣住了——有些东西离开了水、离开了人,就永远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德汉哥两次高考落榜,养过鸭,经过商,都败了。后来进了省路桥公司,跟着国道修路队走南闯北。他修了一辈子路,把无数人的远方连起来,却没来得及连上自己的余生。闲暇时他独自蹲在江边钓鱼,一蹲就是半天。未及退休,喉癌夺走了他的声音。我去病房看他,他张着嘴发不出声,手指比划——先做个扎猛子的姿势,又做个擎鱼的动作,然后笑了。我别过脸。火化那天,工友在他工具箱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条路、一条渠、一群光屁股小孩。</p><p class="ql-block">祥军留在村里,当了两届村主任。他一辈子的念想就是修一条从村里到国道的水泥路。2000年后路终于修成,他却在五十七岁就走了。临终前他只说了两个字:“摸鱼。”家人不懂,但我懂——他想回到渠水冰凉的少年时代,赤脚踩在淤泥里,什么都不用想。</p><p class="ql-block">彩宏哥汇入南下打工潮,如今子孙满堂。他教孙子摸鱼,孩子嫌弃水脏,他沉默了很久。阿勋初中毕业下海经商,挣下千万身家,晚年回到乡间老宅。他说:“城里的灯再亮,也照不亮一只萤火虫。”定华回乡承包水库养鱼,电话里感叹:“鱼养了,但没有一条是可以摸上来的。”志安在鹅城安了家,我问他还记不记得腊月炸炮仗的路,他说:“那是我们童年的快乐时光,怎能忘得掉呢?”</p><p class="ql-block">彩军是兽医站的兽医师,嗜酒如命,五十九岁就去世了。临终时他说:“自己小时侯在渠里摸到一条大鲶鱼,抱在怀里滑溜溜的,怎么也抓不住。”贵龙九十年赴广东打工。他一个人常坐在出租屋门口,望着南边的方向——那是家乡的方向。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p><p class="ql-block">最令人唏嘘的是,四位未及花甲之年的伙伴,竟都酷爱杯中之物。酒未暖,人已寒,命运无常,莫过于此。</p><p class="ql-block">四个位置空了。剩下的六个,多年难得一见。</p> <p class="ql-block"><b>三</b></p><p class="ql-block">去年春节定华在水库边办了钓会。六个人,六根竿,坐在水边,像四十多年前那样。水面映出六张脸上布满沟壑。鱼儿咬上来了再拉上来又放回去了。没有人提起那四个名字,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p><p class="ql-block">傍晚将鱼汤炖了一锅。汤色奶白,味道不对。定华摇摇头:“现在水中的鱼儿没有一条是摸得上的。”</p><p class="ql-block">六个人坐在六张椅子上,中间留有四个空位。空缺比任何话都要刺眼。十个少年的圆镜碎了,不能再拼成全家福。</p> <p class="ql-block"><b>四</b></p><p class="ql-block">那晚我一个人走到国道边。324线还是原来的那条路,柏油路修了又修,车流不断。忽然想起德汉哥的话,“沿着这条道路一直走下去,就会走到了尽头。”他并没有告诉我,走下去会变成什么;更没有告诉我,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p><p class="ql-block">记忆里那些微光全都亮了起来:墨水瓶里的萤火虫、腊月归途的炮仗火星、德汉哥破水而出时擎着银鱼的笑脸、祥军病床上翕动的嘴唇、贵龙朝南发呆的背影、彩军临终念叨的那条抓不住的鲶鱼……它们明灭不定,是十个人在时代长轴上各自留下的轨迹。最后所有的光点沉入了时光的河床之中,成为了大时代洪流中的一粒微小的沙。</p> <p class="ql-block">几十年后仍旧烙印于心的,就是那条水渠——提着沉甸甸的鱼获,赤足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远远看见母亲含笑倚门的背影。那渠水的冰冷、鱼儿在水中“炸”出的欢笑声、灶台上温暖的气息都是我们从骨子里留恋的故乡,也是半生漂泊之后最想回家的家园。</p><p class="ql-block">那束光很微弱。照不亮任何远方。只够照亮来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