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蓝天 第五十二期

湿地乌金

告别军营

湿地乌金

1990 年 7 月 26 日，渤海湾盛夏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涩，漫过亚洲第一大军港的海岸，拂过一排排整齐的海军营房。港内大大小小舰船上的军旗猎猎，码头上的柏油路被烈日晒得发烫，一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模样。可对李天成而言，这一天注定刻骨铭心——他要脱下穿了十数载的军装，告别这片镌刻着青春与热血的营盘。

此时，部队正在远海执行测量任务，偌大的营区格外空旷，只剩中队长、通讯员小孙和几名战友留守。没有隆重的送别仪式，没有鲜花与掌声，可这份朴素的相伴，却比任何排场都更滚烫、更动人。

李天成指尖轻轻抚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和褪色的领章帽徽，这是他十几年军旅生涯最珍贵的勋章。战友们围拢过来，不多言语，只闷头帮他收拾行囊：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泛黄的日记本、珍藏的军功章，还有一摞翻卷了边的书籍。粗糙的手掌搬起箱笼，往返于楼梯间，黝黑的脸颊淌下汗珠，浸透了藏蓝的军装，在后背晕开深深的汗渍。

部队特派专车送行，车轮缓缓驶离营区，李天成回头凝望，窗台上他养的太阳花，在风里轻轻摇曳，成了营区最后一抹清晰的印记。

战友们一路相伴，先到青岛火车站办妥行李托运，又辗转赶往轮船客运站。他们攥着温热的船票递到李天成手中，执意送他走到检票口，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看着众人衣衫尽湿、气喘吁吁，李天成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句也说不出。他默默掏出香烟，指尖微颤，一支支递到战友手中，逐一为他们点燃。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混着海风的咸涩，在码头边缭绕不散，裹着不舍，缠着牵挂，吹不开，也挥不尽。

“老李，部队永远是你的第二故乡。” 中队长沙哑的声音里满是不舍，目光柔和又沉重，“往后有空回青岛，一定要回营里看看我们。”

李天成望着这位相伴十数载的兄长，眼眶骤然发热，低声叹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真到那时候，只怕你们也早已奔赴新的岗位了。”

“李哥！” 通讯员小孙故意拔高声音，想冲淡这压抑的离愁，“昨晚酒桌上，你朗诵《再别康桥》的样子，风度翩翩，可把我们都看呆了！”

“是啊！” 身旁战友齐声附和。“我们20世纪90 年代的中国军人，文能抒怀，武能卫国，怎能让徐大诗人见笑？！”

几句打趣的话，勉强撑起片刻轻松，可每个人眼底的酸涩，却藏得越发深重，嘴角挂着笑，眼眶早已泛红……

随着三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划破海空，客轮缓缓驶离码头，碧蓝的海水被客轮劈开，划出两道长长的白浪，将李天成与码头上的战友，彻底隔在了碧海两岸。

李天成快步冲到甲板，紧紧攥着冰凉的栏杆，久久伫立。码头上的身影越来越小，熟悉的一切，渐渐模糊在朦胧的海雾里。海风掀起他的衣角，吹红了他的眼眶，当年身着崭新的军装、背着简单的行囊、告别故乡踏入军营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仿佛就在昨天。

海涛声声拍打着船舷，汽笛悠悠回荡在海面。这场渤海湾畔的告别，藏着李天成对军旅的无限眷恋，载着他此生不散的深厚战友情，随着无尽的海浪，漂向远方，刻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