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5月17日电信日,我五十六岁生日。周日的雁城,初夏的早晨来得格外温吞。</p><p class="ql-block"> 七点半,二十四度的气温贴在皮肤上,本应是惬意的,却不知怎的生出几分燥热。我已起床两个时辰,在拥军路上慢悠悠地走着,赴每周日的奥数之约。路旁香樟新叶沙沙作响,麻雀叽喳争食,蝉鸣断断续续地试音——好一场免费的夏日音乐会。这一刻,我只想先去湘江边走走。</p><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初夏的特权。春天的脚步太急,秋天的心事太重,冬天更是缩手缩脚。唯有初夏,一切都刚刚好——不冷不热,不急不躁,连“绕路”这样的任性,都显得理所当然。</p><p class="ql-block"> 湘江就在前方。沿江而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五月。那时我还是少年,也爱在初夏的清晨溜出家门,骑车沿着湘江疯跑。江风灌进白衬衫,鼓成一面帆。后座上常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我们去看回雁峰,去捡江边的石子,什么都不怕,觉得夏天永远也过不完。后来她搬走了,单车也锈了,可每到五月江风一吹,那些日子就全回来了——白衬衫、马尾辫、还有江水拍岸的声音,一样都不少。</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桥上,风从江面浮上来,带着微凉的水汽。江水宽阔而沉静,像一条铺开的灰绸,把两岸的城市轻轻缝在一起。左边是玻璃幕墙映着天光的高楼,右边是步道、树影、长椅,还有几个慢跑的人影。云层压得低,却没下雨,只把整座城笼在一种将明未明的调子里——不是悲,也不是喜,倒像一页摊开的旧书,墨迹未干,纸页微潮,正等着人读下去。</p><p class="ql-block">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虽然眼下是初夏,不是秋日,可那“雁去”的意象,却像一根线,把我和千年前的词人连在了一起。古人说衡阳有回雁峰,大雁南飞至此而返,所以这座城市得了“雁城”这个名字。我抬头看天,没有雁,只有几朵白云懒懒地飘着。可这名字本身,就已经是一首诗了。</p><p class="ql-block"> 沿着江岸往南走,不多远便到了琼瑶念我故乡的石碑。</p><p class="ql-block"> 琼瑶,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爱情记忆。她的笔下有过多少痴男怨女,有过多少肝肠寸断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庭院、花窗、廊桥,大约就是从这样的老宅子里长出来的吧。</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望湘亭前,柳宗元与刘禹锡在此分别。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诗书”,未必在书斋,在卷册。它就站在街边,刻在石上,等一个偶然路过的人,低头一读,心头一热。</p> <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走,便到了船山先生的纪念地。王夫之人称船山先生,是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与顾炎武、黄宗羲齐名。他一生著述宏富,在哲学、史学、文学上都有极深的造诣。站在他的塑像前,看那沉思的目光穿越三百年的烟云,依然炯炯有神。</p><p class="ql-block"> 他在怎样的困境中写下那些振聋发聩的文字?他在怎样的孤独里守住了读书人的气节?这些问题像江水一样在我心中涌动。他说“六经责我开生面”,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隔着几百年,依然让人心生敬意。</p><p class="ql-block"> 江风吹过,仿佛还能听见他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的,不急不慢,像这江水一样,流了多久,就有多久的耐心。</p><p class="ql-block"> 手工作坊就在船山故居王衙坪的附近。去年的五月曾带十五岁女儿访夫子巷,再寻船山文化。剪纸、书法、王夫之经典诵读——现代手工之后,又品国学。文房四宝铺陈开来,墨香氤氲。女儿拿起毛笔,蘸墨、悬腕、落笔,虽显生涩,却格外认真。古典手工制品在她们手中流转,不知不觉间,走入了青春少女的心扉。</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低眉习字的模样,觉得所谓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的遇见。不是生硬的说教,不是刻板的灌输,而是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在一张宣纸上,在一笔一画间,悄然发生。</p><p class="ql-block"> 脚步继续向前,江边立着一块碑“不能忘却的记忆”。栏杆之外,江水无声流淌,对岸塔吊的臂膀还悬在半空,新楼的骨架在灰云下伸展。我伸手摸了摸碑面,石质微凉,刻痕深而笃定。</p><p class="ql-block"> 诗书是墨,血火是印——墨写在纸上,印却盖在时间里。这一江碧水,载过千载诗行,也映过烽烟烈火;它不言说,只日日流,把记忆冲得更清,把遗忘洗得更薄。</p><p class="ql-block"> 伍中豪的名字刻在另一块碑上。一九零五到一九三零,二十五年,短得像一句未写完的诗。碑后是江,是树,是远处若隐若现的写字楼玻璃反光。我忽然想起中学课本里他写过的文章,也想起某年清明,老师带我们抄过他狱中写的绝命诗。</p><p class="ql-block"> 诗是软的,血是烫的,而碑是硬的——三者叠在一起,才撑得起这一方水土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再往前,便是衡阳保卫战的遗址。残墙静静地立在那里,墙体上布满了弹痕,像一道道伤疤,又像一行行无字的泪。我走近了,伸手去触摸那些弹孔,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水泥和铁锈的冰凉。</p><p class="ql-block"> 近八十年前,就在这里,中国军队和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持续了四十多天,整个衡阳城几乎被夷为平地。那些年轻的士兵,有的刚从田间地头走来,有的还是学堂里的学生,他们把生命留在了这里,把热血洒进了湘江。</p><p class="ql-block"> 如今硝烟散尽,枪声已远,只剩下这残墙弹痕如泣如诉,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和平来之不易,历史不能忘记。</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遗址前,久久没有说话。江风呼呼地吹,像是那些英魂的低语。</p> <p class="ql-block"> 从遗址出来,心情有些沉。初夏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明明还是刚才那轮太阳,照在脸上却好像重了几分。脚步不自觉地往蒸水河岸走去——蒸水是湘江的支流,两条河在衡阳城北交汇,形成了“三江汇流”的独特景观。而更远处,耒水也汇入其中,这便是闻名遐迩的“三江汇合处”。</p><p class="ql-block"> 石鼓书院位于三水文化公园内,始建于唐代,是湖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坐落于湘水、蒸水、耒水三江汇合之处,江山如画,气象万千。</p><p class="ql-block"> 登上合江亭。站在亭中远眺,三江水碧,天光云影共徘徊。朱陵洞内诗词千首,摩崖石刻静默无言,诉说着千百年来文人墨客的足迹。从摩崖石刻到武侯祠,从李忠节公祠到七贤祠,从大观楼到禹碑,从石鼓江山牌坊到敬业堂——每一步都踩在历史上,每一眼都望进岁月里。</p><p class="ql-block"> 盛唐文化如《长安三万里》般,源远流传而来。那些诗句,那些故事,那些曾经只在课本上见过名字的先贤,忽然就在眼前活了过来。石鼓书院现有占地面积约四千平方米,建筑面积约两千平方米,以“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建设美丽校园”为宗旨,如今已成为学习、交流、研讨的重要场所。</p><p class="ql-block"> 站在大观楼前,仰头看着匾额,若有所思。有些东西,不需要讲解,站在这里,风会替你说话。</p><p class="ql-block"> 合江亭旁有一幅石刻对联,是清代经学家、教育家、文学家王国轩所题。他是衡阳县人,号湘翁,后迁湘潭。书法出自衡阳人谢宏志之手,他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衡阳著名书法家。石刻上的字苍劲有力,与这江山相得益彰。</p><p class="ql-block"> 从石鼓书院出来,沿蒸水岸继续走,不多时便到了濂溪第二故里。</p><p class="ql-block"> 濂溪,是周敦颐的号。他写下了千古名篇《爱莲说》,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名句,至今还在国人的口中传诵。</p><p class="ql-block"> 莲花浮在碑侧,是浮雕,也是真影——树影婆娑,光斑落在“出淤泥而不染”几个字上。我蹲下来,看石缝里钻出一茎野草,顶开半块旧砖。周敦颐写莲写的是心性;可这江边的莲,根扎在水泥缝里,叶托在车流声之上。</p><p class="ql-block"> 诗书不是供在高阁的瓷瓶,血火也不是尘封的刀剑——它们都在此刻:在老人摇扇读报的树荫里,在快递员蹬车掠过碑前的风里,在江面一闪而过的光里。</p><p class="ql-block"> “太极图说”四字端正碑首,阴阳鱼在石纹间若隐若现。江风拂过,树影在图上缓缓游移,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我忽然懂了:所谓诗书与血火,并非对立两极,而是同一江水的呼吸——涨潮是血火,退潮是诗书;浪是激越,滩是沉思;水是柔的,岸是硬的,可没有岸,水不成江;没有江,岸只是荒土。</p><p class="ql-block"> 周子祠的红灯笼没点着,但门楣上的“周子祠”三字,在微光里自有温度。石狮颈间红绸褪了色,却更显筋骨。我推门没进去,只在门槛外站了片刻。香火可断,祠堂可旧,可只要还有人记得“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这祠就还在;只要还有人念一句“无极而太极”,这江就仍流着千年前的脉搏。</p><p class="ql-block"> 广场中央,黑白石子铺成太极图,一个孩子蹲着,用手指描摹阴阳边界。他奶奶坐在长椅上织毛衣,毛线团滚到太极图边缘,像一滴未落定的墨。</p> <p class="ql-block"> 从濂溪祠出来,继续沿蒸水岸走,不远就是法治文化广场。</p><p class="ql-block"> “法治文化广场”的白墙干净利落,五个圆字排开,像五颗扣子,把传统与现代别在同一件衣襟上。横幅上“弘扬法治精神,共建和谐社会”几个字,不烫人,不刺眼。石碑上刻着典籍条文,从古至今,从《唐律疏议》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一字一句,端端正正。</p><p class="ql-block"> 周恩来手书的那句“我们的国家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刻在石上,字字如钉。石旁枫叶红得正烈,风一吹,几片落进江里,随水漂远。诗书教人识字,血火教人挺身,而这一江碧水,只默默流着,载走落叶,也托起渡船——它不评判,只见证;不歌颂,只长存。</p><p class="ql-block"> 原来规矩和自由,不是对立的。法治不是冷冰冰的条文,它是一棵树,根扎在历史的深处,荫着每一个走在树下的人。没有规矩,自由就是混乱;没有自由,规矩就是牢笼。而在这里,在雁城,在湘江和蒸水的交汇处,我看到了一种平衡:古老的和现代的,沉重的和轻松的,记住的和放下的,都在这个初夏的上午,被阳光镀成了金色。</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我们去了雁城的美食街。</p><p class="ql-block"> 一天的行走,从石鼓书院的琅琅书声到合江亭畔的清风拂面,从船山故里的文脉绵延到美食街头的烟火人间。石鼓书院的厚重,船山文化的深邃,手工制作的温度,烧烤摊前的热闹——它们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雁城,才是鲜活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五月看江水慢慢地流,看时间慢慢地走。一江碧水,流过诗书,也流过血火。流过琼瑶的旧梦,流过船山的沉思,流过伍中豪的绝命诗,流过保卫战的弹痕,流过石鼓书院千年的书香,流过濂溪的莲叶、太极的阴阳和法治的碑文,也流过烧烤摊前的欢声笑语。它不急不慢,不舍昼夜,就这样流着,把一切都容纳进去,把一切都沉淀下来。</p><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拾遗”的意义吧。不是考古,不是凭吊,更不是沉溺在过去的情绪里无法自拔。而是在某一个初夏的清晨,在江风的吹拂下,在蝉鸣的伴奏中,把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碎片一一捡起来,擦去灰尘,放在阳光下看一看。然后你会发现,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就在你脚下的土地里,在你呼吸的空气里,在这座城市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p><p class="ql-block"> 它们都在。它们从未离开。</p> <p class="ql-block"> 江风又起,我转身往回走。水声在身后低回,像一句未落笔的绝句,平仄未定,余韵已深。</p><p class="ql-block"> 我想,这就是雁城吧。一座有记忆的城市,一座有体温的城市。它的记忆里有甜蜜也有苦涩,有光荣也有屈辱,有书声也有枪声,有香火也有烟火。可它不逃避,也不沉溺,只是像江水一样,平静地流着,把所有的过往都化作向前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回头望了一眼江水。阳光正好江风不燥,新的一天刚刚开始。那些历史,那些故事,那些沉甸甸的记忆,都装进了我的心里,陪我一起,走向下一站。</p><p class="ql-block"> 初夏拾遗,拾起的不是旧物,是根脉;回望的不是过去,是来路。而江水依旧,向北流去。</p><p class="ql-block"> 文化从来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它在街巷里,在烟火中,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湘江北去,不舍昼夜。我已五十六岁,而十六岁女儿的青春,刚刚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