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五月

杜甫平

　　五月的雨，是四季中最懂分寸的雨。

它不像三月春雨那样细得若有若无，沾衣欲湿又欲说还休；也不像七八月的暴雨那样急吼吼地砸下来，挟着雷电，一副要把天地吞没的架势。五月的雨，落在春与夏的交界线上，既有春的温柔，又沾了几分夏的爽利。它是恰到好处的。

　　这场雨，从昨天傍晚七点开始，一直下到今天，还没停。可它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夜里听它，是细细的、绵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又像谁在远处轻轻地摇着一把老蒲扇。早晨推开窗，它还在下，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缓，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陪这个世界多坐一会儿。这时候最好坐在窗前，什么也不做，就听雨。

五月的雨声是有层次的。落在瓦片上，是清脆的“滴滴答答”；落在院子里那丛芭蕉上，是厚实的“噗噗”声；落在门前的石板路上，又变成了细碎的“淅淅沥沥”。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像夏天暴雨那般吵嚷，倒像是一支不急不缓的曲子，把人的心熨得平平展展的。最妙的是这雨不急不躁地一直下着。

　　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薄薄的网，把天地都罩在里面。远处的屋顶、树梢、电线杆，都蒙上了一层水汽，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院子里的叶子被雨水洗了一遍又一遍，从浅绿洗成翠绿，从翠绿洗成墨绿，每一片都油亮亮的，像是抹了蜜。栀子花还含着苞，雨珠挂在花瓣的褶皱里，颤巍巍的，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月季花开了一半，雨水把花瓣打得微微下垂，可颜色反倒更艳了——红的透亮，粉的娇嫩，黄的像浸了油脂。连墙角那丛不知名的野草，这会儿也抖擞起精神，绿得油汪汪的。

你听，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像是催促，倒像是在轻轻地哼着一支催眠曲。它不急着让夏天登场，也不急着把春天送走，就那么温温吞吞地落着，落着。每一滴雨落下来，都像是往心湖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安宁。这样的雨，让人忍不住想：这不就是入夏的序曲么？

　　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轰轰烈烈地开场，而是用这样一种不急不躁的方式，轻轻地敲敲门，说：夏天要来了哦，你准备好了吗？然后不等你回答，就自顾自地继续弹着它的琴，从昨天弹到今天，从今天弹到明天。

打着伞走在这样的雨里，是最浪漫的，最惬意的，最有情调的。

　　伞不必撑得太低，让视线刚好越过伞沿，看雨丝斜斜地飘下来，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嗒嗒”声，像无数颗小豆子在轻轻跳舞。脚下是一汪一汪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啪”的一声，水花溅开一小圈涟漪，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雨点填平。空气湿漉漉的，却一点也不闷，反而透着一股清凉。深吸一口，满是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甜润。路边那些被雨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从伞边掠过时，偶尔会蹭到衣袖，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水印。

这时候，世界好像安静了下来。行人少了，车也少了，只剩雨和伞，还有伞下那个不慌不忙的你。你可以慢慢地走，不用赶路，不用想那些烦心事。雨把所有的嘈杂都隔开了，伞把所有的潮湿都挡在外面——除了你自己愿意放进来那一点凉丝丝的雨意。偶尔一阵风吹过来，雨丝斜斜地扑到脸上，凉凉的，痒痒的，让人忍不住笑一下。

　　走着走着，你会觉得这雨不再是雨，倒像是一位老朋友，不请自来，来了就不急着走。它不跟你讲大道理，也不催你做任何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你，把你的步子带得慢下来，把心里的褶皱一点一点熨平。

五月的雨，是春天写给夏天的信。信上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你看，这花开得多好，这叶子洗得多绿，这人间啊，值得慢慢过。而这场从昨天一直下到今天还没停的雨，大约是信写得太长了——舍不得收尾。

那就让它继续下着吧。反正听着这淅淅沥沥的雨声，打着伞走上一走，心里是安稳的，舒服的，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诗意的欢喜。

而我，愿意做那个撑伞听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