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周庆平/文</p> <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连载(七)</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阅读提示:二哥哥投身岷江,是热血少年的慨然“自救”,亦是无辜者的悲情抗争,历史的微尘落在凡人头上,便是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b></p> <p class="ql-block"><b>第四章 祸事降临猝不及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1)</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他们进学习班以后,晶晶也忙起来了,要帮小朋友们编排去市里参加汇演的节目,还要准备迎接外地的观摩教学团。为了提前准备观摩教学的内容,园长还带她去省城的一家幼儿园学习取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个经常带我玩的人都走了,我特别难过。平时还无所谓,星期天就觉得有点无聊,没人带我游泳,也没有人带我去野餐,真是不好玩, 可偏偏星期天又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星期天真是撞到鬼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咪咪她们来邀我去岷江河游泳,尽管我晓得她们说的游泳就是在水最浅的河边练习打水。我曾经跟她们去过一回,我们一排排趴在河边,双脚不停的练习拍水,水太浅了,脚拍在鹅卵石上,脚背都拍青了,但终归是泡了点水,也好玩啊,因此我也乐意去。但拿衣服时被我妈发现了,我妈一改平时的温和,很严厉地对我说:“岷江河水恁么急恁么深,你们一帮小女娃子想去游泳,怕是不要命了啊!我给你交代清楚,在你二哥哥回来之前,你不准去下河,哪个来邀你我都不会放你去的!”我看了一眼我爸,希望他能帮我说说话——平时我爸对我基本是有求必应的,但今天他居然没有帮我。看来在这个问题上,他和我妈的态度是一致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然,他们的担心也是有原因的,没有水性好的、顶负责任的人带着,去河里游泳的确很危险。上周我们街上的陈大娃跑去叫化堰游泳,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了。所以尽管我想去,但自知不气壮,只好眼睁睁地看咪咪她们走了。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失望、生气……更让人觉得百无聊赖。唉,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窝在家里真是太不安逸了。于是我溜出后门,想去附近的干部学校玩。这个干部学校解放前是私人宅院,很宽,里面有花园有水池还有水井,花草树木繁多,后来成了干部集中学习、培训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干部学校看大门的老伯姓何,人很和气,附近的小孩儿只要叫他一声何大爷,说进去玩玩,他就放你进去,什么时候出来也不管。前一久我想去里面摘几朵黄桷兰,给他说了,他不但放我进去,还用镰刀帮我钩了几朵大的黄桷兰,好香好香啊。今天,我也想进去玩玩,顺便摘几朵黄桷兰还有月季玫瑰什么的。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何大爷依然笑咪咪的守在门口,但他却不肯让我进去,我喊了头十声何大爷都不管用。他压低声音很抱歉地对我说:“里面在学~习。”他特别加重了“学习”两个字的字音,样子也变得严肃。 我很乖巧地对何大爷说:“何大爷,我就去后边花园玩,不说话也不去开会的那儿吵他们,让我进去嘛。” “那……也不行啊,上面不让。”何大爷很犯难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明白何大爷今天为啥这样不通融,一般来说,干部们学习都在前边的屋子和中间的大厅,很少去后边的花园,而我们小孩子就在后边的花园玩,又影响不了谁,今天这何大爷真是太不通融了!我有点生气,喊了恁么多声大爷都不让进,我这回就偏偏要进而且还不喊大爷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干部学校后院墙角有个洞,周围爬满了十姊妹(注:一种蔷薇的别称),里面看不出来有洞,外面长得有一笼一笼的竹子,也看不出来有洞,因此这个洞一直没有人来补,小孩子随随便便就钻得过去,只是身上要粘点蜘蛛网什么的,今天我就不怕蜘蛛网了,怎么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我来到后院墙角,一嘟噜一嘟噜的十姊妹爬满了墙头。这十姊妹的颜色真漂亮,粉嘟嘟的花瓣上晕了些深红色的点点,很是别致,我打算一会儿要摘它一大捧回去插花瓶。我找到那个洞洞,果然轻轻松松就钻进去了,只是身上、头发上、脸上都粘了蜘蛛网,很不舒服。我赶紧清除蜘蛛网,也看看有没有小虫子粘在我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捻着粘乎乎的蜘蛛网,我有点后悔:真不该和何大爷置气,来钻这个鬼洞洞,把身上弄得脏兮兮的,手也是脏兮兮的。我想,得去亭子那里的水池边,把手洗干净才行。来到水池边,我把手洗了,又掏出手绢把脸洗了,再用湿手绢打整衣服裤子上的蜘蛛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隔着一道道有一人高的木槿花道,我边打整边伸着颈子打量四周。亭子那边的花圃里,一笼一笼的月季花开得好是热闹,有粉的、白的还有鸡血红的,我最喜欢白的和鸡血红的,我准备呆会儿一样摘它几朵,也不枉自我进来一趟。还有,那个墙边的黄桷兰更是开得安逸,一树都是白点点,香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要是有够得着的,我也一定要摘几朵。我正打着如意算盘,不料那边传来一声断喝:“曾敏义,你格老子跪倒!看你龟儿子的皮肉硬还是这玻璃子子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这幽静的花园里,这声断喝犹如惊天霹雳,震得我头皮发麻。曾敏义不是二哥哥的名字吗,他怎么在这里?怎么有人恁凶地喊他跪下?我是不是撞到鬼了?霎时间,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甚至有些发抖,想立刻逃离这个花园,但我还是没有逃。我定了定神,决定去传来声音的那边看个究竟。这个园子我太熟了,大概判断一下,传来声音的那里应该是柴房和厨房那一带,柴房旁边有一小块空地接着花圃。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轻轻的我顺着木槿花道,走了一二十米,来到柴房旁边的花圃边。穿过木槿花墙的缝隙,我看见跪着的人果然是二哥哥!有两个壮壮的汉子对着二哥哥骂骂咧咧指指点点。其中一个壮汉像凶煞神一样:鼓眼睛,粗眉毛、撇嘴唇,他恶狠狠地吼道:“曾敏义!不老实交代你今天就给老子跪死在这点!”边说还边踢了二哥哥的屁股一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打死我也说不出来啊!”二哥哥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曾敏义!你龟儿子是螺蛳的壳壳――死活都硬啊。你默倒不承认就拿你没办法噢,群众会上照样斗争你,叫你难看!”这个汉子指着二哥哥,凶神恶煞地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你们……青天白日的要讲道理嘛,不能屈打成招啊!”二哥哥的声音很无奈。“还敢格老子嘴硬!那你就跪起好了!等你想交代了再放你起来!”两个汉子走了,去前面平房门口的竹椅子上坐着抽烟,远远地监视着这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悄悄靠近二哥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柴房旁边的这一小块空地上,靠花圃的边边上铺了好多碎瓦砾和碎玻璃,这些碎瓦砾和碎玻璃看样子是新敲碎的,二哥哥就跪在这上面,他的裤管高高卷在腿上,碎瓦砾和碎玻璃的尖尖就直接刺进膝盖的皮肉里。旁边的地上横放得有几棵劈开的柴棒棒,柴棒棒的棱角朝上,上面有星星点点的血。这些血让我胆战心惊,以前在电影上才看得见的情形,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我的手在发抖,膝盖在发抖,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大片的月季花和木槿花掩护着我小小的身躯,没人发现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我躲在二哥哥旁边的花丛中,带着哭腔喊道。二哥哥大吃一惊,抬起头来找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哪个?!……幺妹儿吗?”他压低声音询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我……二哥哥……”我探出脑袋,仍然带着哭腔。二哥哥看见我了,他伸出一个手指头放在嘴边警告我:“嘘!不要哭,不要让他们听到……你是咋个进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我从那边的墙洞洞钻过来的……我想进来耍……来摘花……”我指了指后墙的洞洞那儿。“他们……他们怎么恁凶?凭啥子要你跪?”我忍不住问二哥哥。“嗯……他们要我承认我做了坏事……很坏很坏的事……我没有做过……我就不能承认……他们就……”二哥哥的回答心酸又愤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那些柴棒棒上有血……打的吗?”我指着那些柴棒棒。“不……不是……他们逼我跪在柴棒棒的棱角上……戳的……”二哥哥的眼睛红了,他不想让我看见,就掉过头去。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我想安慰他,但找不到说的。二哥哥忍着了眼泪,回过头来对我说:“他们说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不是茅坑里的石头……幺妹儿,你晓得的……我不坏……不臭……我像岷江河里头的石头……没多大个用处……但是干净的……”“ 嗯……晓得……我最晓得你是好人……很干净……”我安慰着二哥哥,这也是我的心里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仰头望着天空,“是的……我应该算是好人……所以……我情肯跪起也不能承认我是那种……那种坏蛋……我不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然啊,没有做过的事就是不能承认!走,我们从后边跑出去告他们!”我很气愤,声音免不了大了些。二哥哥赶紧警告我。“……小声点……上哪点去告?要是告得成我还在这点跪起干啥!”二哥哥万般无奈地说。我也很无奈了,“那……就真的没得办法了吗?”二哥哥闭起眼睛摇摇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的记忆中,二哥哥向来是个快乐的人,可此刻看见二哥哥却是这样伤心这样绝望,我心里的那个难过啊,真是无法形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顿了一下,二哥哥问:“你到这点来你晶晶姐晓得不?”“不晓得……她去省里头取经去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她一回来我就带她进来……从那个洞洞进来……”“哦,她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唉……我在这里跪的事情,你一定不能告诉她哦,一定!”二哥哥叮咛再三。我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看着我继续说:“哦,还有,也一定不要告诉我妈……她晓得了会难过死……也不要告诉你爸你妈……反正不要告诉任何人……记着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边传来恶狠狠的声音:“曾敏义……不要耍奸……格老子跪巴式!跪规矩点!”“快走……快走!哦,你千万不要去掐花……免得他们发现,找你的麻烦……”看着二哥哥,我终于忍不住哭了。二哥哥的眼泪也快出来了,但他却拼命在笑,这笑比哭更让人心酸。“幺妹儿……嗯……你乖乖的,不要哭,快回去,把今天看见的事忘了……晚上做个好梦……没事的,我不会一直跪在这儿……我会变哦,会飞檐走壁哦,说不定晚上我就变成孙悟空,一个跟斗扎回家,帮你摘最好看的花回来……”二哥哥的声音发哽,说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敏义,跪安逸没得!想不想交代?”那两个人歇够了气,抽够了烟,一边吼一边往这儿走。“快走!赶快走!”二哥哥低声命令我。我连忙钻进花丛,顺着木槿花道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钻出墙洞,坐在竹林边,我忍不住失声痛哭,看着一嘟噜一嘟噜的十姊妹,我一点摘花的兴致都没有了,那粉嘟嘟花瓣上的点点猩红,使我想起二哥哥膝盖上的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里,母亲见我的眼睛红红的,以为我还在为没有去成江边而伤心,就安慰我说:“好了好了,再忍两天,过几天二哥哥回来就带你去了。”一听二哥哥,我的眼泪唰的一下子又下来了,我赶紧躲进屋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晚上,临睡的时候,想起二哥哥的话,我悄悄去把大门的门栓拉开,虚别了一丝丝,我在心里祈祷,但愿二哥哥逃回家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夜,我做了不少的梦。一会梦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拿着锥子扎二哥哥的膝盖,血汨汨地流了出来……一会又梦见炮声隆隆的,鬼子来了,受了伤的二哥哥爬上高高的树子,躲进鸟窝里,他身上的血一点一点地滴下来,滴在月季花上,月季花就成血红的了……一会又梦见二哥哥拿着几个打满气的篮球芯,说:“走,幺妹儿,我带你去岷江河游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2)</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不见亮我就醒了,想起晚上的梦,再想起二哥哥说的话,我翻身起来,悄悄跑到大门口,一摸,门栓好像没有拴,我的心一动,连忙再摸一下,哇,真的没有拴,完全没有拴,门是虚掩着的!我的心一阵狂跳,难道二哥哥已经逃出来,回家来了?我轻轻打开大门,想看看有没有人跟着。街上空无一人,街道湿漉漉的,原来昨晚下了雨。不晓得二哥哥淋雨没有?是不是真的逃出来了?我拿起电筒轻轻走到后边二哥哥的房间,门开着,但没有人,曾姆妈的房门关着也没有动静。我又折回堂屋,用电筒扫过去,忽然,在屋角的书桌上,我看见有花。我连忙走过去,打起电筒细看,几支月季花就放在桌子的一角,有粉的、白的,鸡血红的,全都带着水珠。哇,肯定是二哥哥摘的,他回来过了!我又打起电筒到处看。呀,我的百宝箱挪到桌面上来了,箱盖虚掩处卡得有一绺折好的纸条,拿出来一看,上面写着:请转晶晶收。噢,是二哥哥的字,他回来过,真的回来过了。但他去了哪里呢,会不会有人在追他啊?我一下子又紧张起来。看看天已经亮了,我连忙往米巷子里跑。米巷子里很僻静,那里有一片竹林,二哥哥会不会躲在那里呢?但跑到米巷子里看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我又去附近的五显庙,那里也很清静,二哥哥会不会躲在那里?但五显庙也没有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回到家,曾姆妈已经起来,正在厨房里烧洗脸水,她的脸上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我不敢说什么,赶紧把纸条藏在我的枕头里面,把那几支月季拿到我的屋里,插在书桌上的花瓶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该上学了,我匆匆往学校跑,心怦怦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我快快往家里走,我想,要是现在二哥哥在家吃饭,就肯定一切都阿弥陀佛了。才走到门口,我看见几个人在我们家的堂屋里,正在和曾姆妈说什么,其中有两个就是昨天逼着二哥哥跪碎玻璃的人。呀,他们追来了 !嗖的一下,我的血冲到脑门,我拼命镇定下来,进屋去听他们在说些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几个人问曾姆妈二哥哥回来过没有,曾姆妈好生奇怪,说:“曾敏义去集中学习去了,噢……你们是哪里的?找他做啥子?……”看着那几个人的神情有些异样,曾姆妈连忙追问:“出啥子事了?出啥子事了?”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就径直往屋里走,我妈觉得这些人很无礼,怎么自己就往别人的屋里窜,于是生气地说:“你们这是做啥子!”他们也不搭腔,走一间屋,问一句:“这是哪个在住?”我妈和曾姆妈虽然认为他们没规矩,但还是回答了他们。他们走过我的房间时,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书桌正对着门口,那几朵月季花是那样的惹眼,我生怕他们认出那些月季花是在干部学校的花园里摘的,更生怕我藏在枕头里的信被发现,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连忙说:“这是我的房间。干啥子嘛?”他们听说是我的房间,在门口晃了一眼就过去了,竟然懒得看花一眼。我松了一口气,跟着他们到了二哥哥的房间,他们看门是开着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几个人对视一下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等他们走了,曾姆妈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她对我妈说:“天哪,我的左眼皮右眼皮都在跳,这两爷崽进学习班头十天了,一点音信都没得,倒有人气势汹汹的来家里找人……素芳,我好担心啊……我担心要出事情……”我妈也很担心,但她还是安慰曾姆妈说:“不怕得,不怕得,青天白日的,进个学习班会有啥子事情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妈这话也是老实话,因为在她的脑子里,学习班就是念文件记笔记,她做梦都想不到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我爸回来,我妈把那些人来找二哥哥的事情告诉他,我爸觉得可能有事,他说:“敏义虽然顽皮,但很晓得轻重又特别爱学习,怎么会从学习班里跑掉呢?不晓得这个学习班学习些啥子内容啊,我们暑假也要去学。”听说我爸也要进学习班,我吓坏了,说“千万不要去学习班,整人的!凶得很!”我爸很惊奇地看着我,说:“你咋个晓得?听那个说的?”我很想把那些人整二哥哥的事情说出来,但想起二哥哥叮咛我的话,只好说:“猜的嘛。他们要是不狠整二哥哥,人家咋个会跑啊!”我妈白我一眼,说“不准乱说!小孩子晓得啥!不要胡乱猜测!”我也白我妈一眼,意思是说,我才不会胡乱猜测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天,曾姆妈和我爸我妈还有我都是忧心忡忡的:他们担心二哥哥出事,我则生怕二哥哥被那些人抓住,大家提心吊胆地熬了一天。 第二天,还是没有二哥哥的消息,曾姆妈急得快要疯了,我妈陪着她,明知安慰无济于事,可嘴里还是不停地着说安慰的话。我好想把那天看见的事情告诉曾姆妈,但想到二哥哥的叮咛,又怕说出来她会更难过,几次话到嘴边都又咽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中午,那几个人又来了,他们神情严峻地对曾姆妈说:“曾敏义前天晚上从学习班逃跑了,你要是晓得他去哪点了,就要老老实实告诉我们。”我一听这话就晓得他们没有抓到二哥哥,很是高兴。可曾姆妈却吓了一跳,说:“啥子?你们说‘逃跑’!我家二娃欢欢喜喜进的学习班,为啥子……要……要逃跑啊?!你们把他咋个了?!……他老爹呢?他不是也在学习班吗?……让我去见见他,问他晓得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几个人相互对视一下,其中一个人说:“学习班里头不是哪个想去就去得了的,也不是想见哪个就见得成的。”曾姆妈一听,急了,说:“学习班又不是牢房!那牢房还准探监哩……那……你们不让进,叫我家曾太医回来,我问问他总行吧?” 那几个人又对视了一下,还是那个人说:“……学习没有结束,随便哪个都不能归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人一边支支吾吾地回答,一边给另外几个人使眼色,这几个人就走了。这些人一走,曾姆妈就哭了,她边哭边说:“天!两爷崽一起去进的学习班,现如今一个不见了,一个回不来,咋个办啊?”我妈不停地摩挲着曾姆妈的背,叫着她的名字安慰她说:“不急,淑芬……不急,淑芬……”见曾姆妈这样伤心,我更不敢吭气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晶晶姐回来,我悄悄把二哥哥要我转交的信拿给她。一见是二哥哥的笔迹,她喜滋滋的把信打开,可才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我连忙问:“晶晶姐,二哥哥说些啥?”晶晶把信递给我,原来信上写的是:“晶晶,请相信我。我很清白,非常清白!我不容许别人玷污我的清白,我要去岷江河,把那些人泼来的污水洗干净,做个干干净净的石头!别了,晶晶,你要保重,千万保重!!!”“去岷江河……做个干干净净的石头……”二哥哥的这话是啥子意思?我正在寻思,晶晶却抓着我的手,追问我从哪里得到的信。搁不住晶晶的追问,我把在花园里见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姐边听边哭,说:“天哪,天哪,敏义他怎么受得了那样的罪!受得了那样的侮辱!”我安慰晶晶说:“晶晶姐,别怕,二哥哥已经逃出来了,他们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他。”我连忙又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晶晶。晶晶一听,更慌了,说:“拐了,拐了,敏义肯定出事了,出大事了。走,幺妹儿,我们现在就去河边,看能不能找到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带着我,到我们常去的回水湾的竹林、桑林里,可根本没有二哥哥的踪迹。我们又沿着河边,问沿河的人家,这两天有没有看见一个高高的、俊俊的年轻小伙来过这里,可谁都说没有见过。晶晶哭了,我想起二哥哥信里的话,也哭了。“去岷江河……做个干干净净的石头……”天,二哥哥该不会……我不敢往下想,就在心里说服自己,二哥哥肯定是安全的,他说过他会飞檐走壁的,他肯定会藏在一个那些人找不到的地方……我一下子想起了罗大娘,连忙告诉晶晶说:“二哥哥会不会去罗大娘那儿,那些人不晓得罗大娘,要是他在那里就好了,就躲得过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说:“依敏义的脾气,他是不想连累谁的……但我们还是去罗大娘家看看,我回去找一辆自行车,我们现在就去。”我回到家,才一进门,我妈一巴掌虚拍在我的背上,她说:“饭都不回来吃,一下午你去哪儿了?我们到处找你!你明明晓得这两天家里有事,还添乱,真不醒事!”我爸和曾姆妈拦住我妈,我爸说:“不要急嘛,等她说嘛。”我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我和晶晶姐……我们……”我爸盯着我,看我眼睛红红的,发辫乱乱的,一头的汗水,说:“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们?”我一听,不吭气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时候,晶晶推着自行车来了,曾姆妈一见晶晶,眼睛红了,忙问:“你看见敏义没有?”晶晶的眼睛也红了,摇摇头,说“我们也在找他。”“找见没有?”曾姆妈的话刚一出口,就知道自己急昏头问错话了――刚才都还说没有看见,怎么就找到了嘛,真是糊涂,于是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晶晶似乎没有注意曾姆妈表情,回答说:“没有。我和幺妹儿想马上去罗大娘家看看。”我爸一听,双手一拍说:“哦。对,去罗大娘家看看,我怎么没有想起这个地方。万一敏义在罗大娘家,就叫他过一久,等风头过了才回来。但你们不要去,我去。要是有消息,我连夜赶回来通知你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抓过自行车,急匆匆地走了。我爸是出了名的斯文人,我从小到大,看我爸说话做事,都是慢悠悠的,这样急匆匆的还是头一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回家去,不好给她的妈说什么,就编了个借口,说:“幺妹儿硬要缠着我讲这次我们出去的经过,还要我教她跳舞,今晚我就在她那儿歇(注:住宿)算了。”晶晶妈晓得晶晶和我好,对我们家又挺放心的,就答应了。于是,晶晶就来我屋里等着。我们都在心里祈祷,但愿我爸能带回来好消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刚麻麻亮,我爸回来了,看他一瘸一拐、有气无力地推自行车的样子,我们就晓得没有什么好消息了。我爸说,他赶到罗大娘家时,已经半夜了,罗大娘看见他,十分惊奇,一听说敏义出了事情,十分着急,想跟着他一道来。我爸好不容易劝住了罗大娘,连夜往回赶。一路黑咕隆咚的,摔了两跤,脚摔伤了,忍着痛骑车赶回来。曾姆妈一听说二哥哥仍然没有消息,更急了。但看我爸伤了脚,没有说话就进她的屋里找刀伤药。晶晶见曾姆妈走了,连忙把二哥哥给她的信拿出来,说:“闻先生,这回敏义真的是凶多吉少啊!”我一看瞒不住了,就把那天看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爸我妈。我爸一听,扶着眼镜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妈也很吃惊。同时对我隐瞒这件事情的做法非常生气,她气呼呼地正要数落我,见曾姆妈拿了刀伤药回来,便把话咽了回去,接过刀伤药和曾姆妈一道把我爸的伤敷了包扎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趁曾姆妈不注意,我爸给我妈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妈把曾姆妈支走,大家好商量看怎么办。我妈就劝曾姆妈回屋去歇口气,说呆会儿把饭吃了大家再想办法。曾姆妈虽然着急,但一点招数都没有,看我爸这么累,不好再说什么,就只好回屋去了。等曾姆妈回屋,我妈就数落我说:“你太不醒事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说!”我晓得惹祸了,不敢回嘴,边哭边说:“二……二哥哥不让我说嘛……”我爸劝着我妈说:“你现在埋怨娃娃一点用都没有……她就是说了,大家除了心疼,还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唉,看来敏义难逃一劫……”晶晶也边哭边劝我妈:“……这事怪不得幺妹儿……哪个晓得进学习班会遭整啊……整得恁么惨的……随便哪个都受不了啊……敏义这么要强这么爱脸面的人……咋个活得出来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妈没再埋怨我了,她想了一下,说:“不好,我担心曾先生也不太平,要不,昨天一问到曾先生,那些人就支支吾吾的,不晓得他们在里面出了啥子事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点头说:“我也这样认为……我有个学生在县委工作,下午我去找他,看他能不能打听到曾先生的消息。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敏义……”我爸把二哥哥给晶晶的信又看了两遍,叹了口气说:“看来敏义在里面就下了决心了……这样吧,我马上去找两个靠得住的朋友,悄悄沿着河边往下游找,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素芳你在家陪着曾先生娘,尽量安慰她,一定把她稳着,不要再出事情了。幺女儿你还是去读你的书,在学校里也不要乱说话。晶晶你就先回家吧,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晶晶说:“闻先生,我刚出差回来今天可以不去上班,我和你们一起去找。找不到敏义我做啥子都没有心思。”我爸见晶晶这样,知道不让她去是不行的,就叫晶晶在我家等着,等他把朋友找来,大家就一起出发去找敏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出去一会儿,那天来过的那两个人就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公安局的。公安局的人问:“哪个是曾敏义的家长?”我妈生怕曾姆妈受刺激,就说:“曾敏义的家长病了,有事情就给我说吧。”公安局的人一定要见曾敏义的家长,我妈只好把曾姆妈叫出来。公安局的人说;“翠峰渡口发现一具尸体,他们去看过了……”公安局的人指着那天来过的那两个人,说:“他们说是曾敏义,属于畏罪自杀。”曾姆妈一听,顿时昏了过去,我妈和晶晶赶紧扶着她,掐她的人中,我妈叫我端一盅冷水往她脸上喷。我们边掐边喷边哭边喊,个个手忙脚乱。 那几个人见状,想悄悄开溜。我爸刚好带着他的朋友李叔和向叔回来,我妈赶紧把那些人的话告诉我爸,我爸一改平时的温和,拦住他们说:“曾敏义是不是畏罪自杀,请你们不要把结论下得这么快好不好,这种话是不能随便说的!这家里已经有一条人命了,你们不要再刺激别人了,要是再弄出一条人命来,你们恐怕也脱不了爪爪!曾太医呢?你们赶紧让他回来吧,人家儿子没了,女人半死不活的,还学啥子习啊!”为首的那人理亏了,嘟嘟囔囔地说:“学不学习不是你管得了的,我们还不是要回去请示领导……”“好,那就请你们快去请示吧。”我爸这才让他们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姆妈醒过来,死活要跟大家一起去翠峰渡口。我爸知道拦不住她,叫我妈和晶晶掺着曾姆妈慢慢走,他和李叔、向叔朝前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姆妈走路打飘站不稳,我们几个也差不多,一行人跑几步走几步歇几步,跌跌撞撞,流眼抹泪,像逃难的一样,奔了个把小时才赶到翠峰渡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河滩的一块空地上,有好多人围在一块破篾席周围。我爸见我们到了,就拦着曾姆妈,说他已经确认过了,的确是曾敏义,叫我们不要看了。曾姆妈哪里肯听,一个趔趄扑过去,边叫“我的儿哪”边就嚎哭起来,我爸死活不让曾姆妈掀开篾席,但曾姆妈死活都要掀开,晶晶也哭着说:“闻先生,请你让开,我们是一定要看敏义的!”我爸拧不过她们,只好轻轻把篾席掀开。曾姆妈大叫一声:“敏儿啊……”就又昏过去了。晶晶扑过去,“啊”的一声尖叫,也昏过去了。我妈我爸和周围的人连忙抢救她们。我爸掀开篾席的时候,我妈怕吓住了我挡着不让我看,但我还是从我妈的手膀子旁边探出头看了一眼,天,躺在篾席下的那个人,头脸肿</p><p class="ql-block">胀得像铜盆,五官完全变形了,哪里还是英俊可人的二哥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农民回家去拎了一壶凉茶来,看曾姆妈缓过气来,就倒了一碗递过来,我妈接过茶边喂曾姆姆边说:“道谢了。”那人说:“道谢啥子啊,该道谢的应该是我。前一久我挑柴进城去卖,就是卖给你家的,卖完柴,我在你家讨水喝。我说我的喉咙又梗又痛,那位先生娘给我一包药面面,叫我吹在喉咙里头,我的喉咙就好了。应该是我道谢才对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晶晶醒过来了,我也想喂她点茶,她推开了,长叹一口气就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天昏地黑。曾姆妈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哭不出声响,淌着泪一个劲地捶胸口,一会又晕过去了。大家又七手八脚地把她救醒。我爸忍着眼泪说:“曾先生娘,我晓得劝你啥子都是多余的,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要让敏义回家啊……你一定要撑着……一切都要等回了家再说……”曾姆妈锤了捶胸口,点点头。我爸和李叔、向叔就去请几个附近的农民,雇了个板车,把二哥哥的尸体拉回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姆姆已经走不动路了,那个提凉茶的农民回去叫上他的兄弟,两个人用滑竿把曾姆妈抬回了家。经此折腾,曾姆妈已经没有力气、没有精神、没有主意,坐在地上哀哀地淌眼泪,万事就凭我爸我妈做主。我爸一个书呆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一时也难免手忙脚乱。幸好来了几个要好的街坊,大家七手八脚到堂屋里拿了几条长凳子码在后院的皂角树下,又取下几块铺板铺在凳子上,临时搭了个宽宽的平台,然后开了后门,把二哥哥的尸体抬下来,停放在皂角树下的铺板上。又点上香烛,免得蚊蝇来扑。但是也有些街坊怕惹上麻烦,不敢靠拢来帮忙,站在一边议论纷纷,指指点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妈闻讯赶来,见晶晶哭得声嘶力竭的,也在一边流眼泪。她劝晶晶回家去休息休息,晶晶整死不走,晶晶妈只好由她。几个懂行的人说,淹了几天的人整个身子都是肿胀的,换不得衣裳,也找不到恁么肥大的衣服来换,最好用白布裹身。我妈找出两家人的白被单,盖在二哥哥的尸体上。我爸和几个街坊就去附近麻甫庭老板的棺材铺买了一匣最大的棺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家正在做装殓准备的时候,一副担架拢了屋,曾太医柱了根棍子,颤巍巍的从担架上下来,才十来天不见,他的山羊胡几乎全白了,人瘦得已经脱形。曾姆妈大吃一惊,泪眼婆娑地挣扎着去扶,曾太医扶着曾姆妈的肩头,老泪纵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送曾太医来的护士悄悄说:“已经绝食几天了……刚推了葡萄糖……虚弱得很……这两天只能给他吃点流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对曾姆妈也对大家说:“……本来我不想活了……现在……我又不想死了……不想死了!我的二娃死了……我不……不能死……不能死啊……”我爸不晓得曾太医之前经历了怎样的事,但猜得到是伤心伤肝的事,他盯着曾太医,一字一顿地说;“曾先生,死不得,你还有事情要做啊!”曾太医领会了我爸的意思,点点头说:“是啊,我还有事情……重要的事情……咋个我都要活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赶紧给曾太医端了把椅子,我爸扶曾太医坐下来,说:“曾先生,你就坐在这儿看我们做,哪点做不到的,你言语一声就行了。”曾太医说:“闻先生,你们已经够周到的了,我坐在这儿,就是想送我幺儿最后一程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给二哥哥裹尸体的时候,曾太医没有力气动手,就不停地抹二哥哥的头发。见曾姆妈扑在二哥哥的身上哭号,曾太医忍着眼泪,呜咽着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让开,让二娃早点入殓吧……”见晶晶眼睛红肿,泣不成声,曾先生哽着嗓子说:“晶晶,你这样瞧得起我的二娃,谢谢啊……谢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说不出话来,淌着眼泪一个劲地摇头。我妈悄悄对我爸说:“帮忙的人已经够了,我去屋里做饭……一会儿好招呼大家填下肚子……还有……我得给曾先生熬点稀饭……”我爸爸觉得我妈想得周到,连连点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一帮人擦洗包裹好了二哥哥的尸体,可装棺的时候却遇到麻烦,因为尸体泡涨了,怎么放都放不进去,棺材铺的人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棺材了,要重新再打一匣棺材,起码得五天以后。但泡过的尸体,不要说三五天,就是多等一天都不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门的李大伯一辈子干的就是装殓抬棺的营生,他量了又量,看了又看,建议侧着放,这才放进去了,但是棺材里却一点空间都没有了,勉勉强强压着才把棺材盖盖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姆妈看儿子入殓都如此不顺当,再加上棺材板一盖,就真是阴阳两隔了,更是心痛更是悲从中来,禁不住又大哭起来。曾太医拄着拐杖走到曾姆妈身边,小小声但却有些严厉地说:“不要哭,把力气留起,明天我们还要送二娃上山。”曾姆妈看着颤颤巍巍的曾太医,把哭声咽了下去。曾太医看晶晶在一旁泣不成声,就对晶晶说:“晶晶,敏义不在了,你就是我家的女儿……你要是还认我这个伯伯,你就听我的话,现在就回家去休息一下,明天去上班……”晶晶没想到曾太医会这样安排,眯起红肿的眼睛盯着曾太医,抽抽噎噎地说:“曾伯伯……为啥?……明天……我一定……要……要去……送敏义……”曾太医摇摇头,说:“晶晶,曾伯伯要是不顾念你,我就对不起……对不起我的二娃啊……听话,回家去吧……”晶晶妈正不知道该怎样把女儿劝回家,听曾太医这样说,就拍着晶晶的肩膀说:“晶晶,听曾伯伯的话,回去吧,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曾姆妈也劝晶晶回去,晶晶只好跟着她的妈妈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大伯他们正要钉棺材盖的时候,罗大娘带着她的大儿媳妇来了,一进院子,罗大娘就直奔棺材而去,死活都要看二哥哥一眼,李大伯他们拗不过她,只好把棺材盖挪下来让罗大娘看。罗大娘一看二哥哥面目全非的样子,拍着棺材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数道:“幺儿啊,咋恁惨啊……哪个挨千刀的逼死你,要遭天打五雷轰啊……”罗大娘哭了一阵,抽抽噎噎地说一定把二哥哥领回去埋在她家的后山上。曾太医说:“大妹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你那里太远了我这个样子走不动啊……我打算把敏儿埋在西山,那儿近,我们走得拢去,上坟要方便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曾太医这样讲,罗大娘不好再坚持。罗大娘的大儿媳说她有个表哥就在西山,要不她们今晚去她的表哥家,把坟地选好挖好。曾太医一听,点头同意。曾太医又把李大伯叫到一边,请他帮忙张罗着到城外请一帮抬棺材的,明早七点过来发丧。李大伯问:“城里现成的我就喊得来好多人,为啥一定要城外的?”曾太医说:“老哥啊,小儿死得凶险,你是晓得的,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城外的抬了就散了,谁都不认识,也就不会给人添麻烦。”李大伯点点头说:“哦,晓得了。”我妈出来招呼大家吃饭,街坊四邻都一一推辞,各回各家去了,李叔、向叔也回家了。就剩罗大娘婆媳和我们两家人,各人随随便便扒了几口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绝了几天食,曾太医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曾姆姆喂他两口稀饭,他都喘气出虚汗。吃吃停停,停停吃吃,好不容易吃了半小碗清汤汤稀饭,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我爸很担心地说:“曾先生,明天你就在家呆着。放心,我保证妥妥帖帖把敏义送上山。”曾太医说:“闻先生,我们两家人多少年的交情,我咋个会不放心。但明天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罗大娘看着曾姆妈和曾太医的惨况,强忍着泪水招呼媳妇去西山张罗坟地的事情,临走前和曾姆妈约好,明早在山下路口等他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上,曾先生叫我把大门拴了,问我爸要了几张宣纸,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叫曾姆妈把那锭好墨拿出来,请我爸用隶书体写了“曾敏义之墓1944~1964”几个大字,准备明天刻墓碑用,然后要过毛笔来要写挽联。我爸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说:“曾先生,你来说我来写好不好。”曾太医说:“闻先生……你的文笔和字比我的漂亮……但这字还是……还是得我来写。”他又对曾姆妈说:“二娃他妈……我记得……记得那个青花坛子里头……还有一棵老山参,你拿出来切了……泡杯水给我……” 曾姆妈连忙去把人参拿出来切成片,加了几颗大枣,煮了杯水端给曾太医喝了。曾太医喝了参汤,坐在椅子上歇了口气,拿起笔,抖抖索索地写了个“奠”字,然后就铺开宣纸写挽联。我爸在一边帮他研墨压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先颤颤巍巍地写了上联:“敏而好学,义且良善,吾儿有浩然之气”。然后又坐下歇了一会气,接着写下联“洁反被污,美却遭丑,老天你何其不公”。 待曾太医写完,我爸说:“我马上用道林纸裱一下,明天我就来举这幅挽联。” “闻先生……”曾太医写完挽联,累得声音都是颤的,说话自然不利索。“今晚黒……劳烦你帮我把挽联裱好……用竹竿撑好,明天……明天你们就……就不要去了。”“不要去了?!我们怎么可以不送敏义上山?!”对曾太医的安排,我爸感到十分意外。在他的心里,大家朝夕相处这些年,敏义也算是自己的孩子了,自己的孩子死了,怎么可以不送上山安葬呢。我也感到意外,我怎么可以不送二哥哥最后一程呢!曾太医看着我爸,很诚恳说:“闻先生,你对敏儿的好,你对我们的帮助,我要单说一个谢字,都辱没了这份情谊。但明天我是无论如何不要你们去的……你晓得,敏儿死得很冤……我不要你们再去担些冤枉……所以我才不让你写挽联……留些把柄让别人来抓……我不一样,我是他爹……又是死过一回的……现在也是倒死不活的……随便怎样都无所谓了……”“我也不怕。光明正大的我怕啥子!”我爸理直气壮地说。“我晓得你不怕,但我怕……我怕你们再牵扯进去……明天你……一定要去上班……幺妹儿也去读书……等从山上回来我还要你们帮忙……帮大忙……”我爸还想说什么,曾太医一字一顿地说:“闻先生,我这样铺排,其实是有道理的……闻先生,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干啊……听老哥这一回吧……”听曾太医这样讲,我爸只好同意。他连夜把“奠”字贴在棺前头 ,把挽联裱了,用蚊帐杆子支好,以方便举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3)</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清早,我们大家很早就起来了。曾太医昨天推了葡萄糖,吃了点稀饭,一夜又喝了好多回参汤,虽然还是虚弱,但比昨天刚从担架上下来的时候好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会儿,李大伯请来抬棺材的人到了,晶晶也来了。晶晶看见绝了几天食,弱不禁风的曾太医和曾姆妈举着挽联,就上去想把挽联接过来。曾太医压低嗓子对晶晶说:“女儿啊,你没有看见那上头写的是啥吗?会惹祸的,你快给我走!”晶晶不走,曾太医厉声说:“难道要我给你下跪吗!”晶晶一听曾太医这样子说,只好哭着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噼噼啪啪……”鞭炮在寂静的清晨响得尤为凄厉。发丧起棺了,几个壮劳力抬起棺木,曾太医举着挽联,曾姆妈扶着曾太医,两人走在棺材的前头,分外的凄惨。黑漆漆的棺材,白纸黑字的挽联都特别惹眼。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做早生意的,都停下来看,几乎人人都在议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瘦骨嶙峋的曾太医梗着脖子,下巴上白乎乎的山羊胡在晨风中颤动。他谁也不看,啥也不听,只是拼着全力举着挽联机械地挪动着双脚。曾姆妈耸着双肩,尽量想把曾太医扶得稳当一点,舒服一点,她也两天没有吃饭了,也不怎么稳当,老两口踉踉跄跄,行走得十分艰难。两三条街的的长度,于他们似乎是千里万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不容易出了城,罗大娘的大儿媳带了几个人来半路接到他们时,他们已经走不动了。众人在附近找了两乘滑竿,抬着老两口跟在棺材后面,但凡看见的人都忍不住哀叹:“惨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罗大娘带着几个亲戚,早早就候在山下,等棺材抬拢了,就把他们领到坟山上,坟坑是几个壮劳力一早就挖好的,大家顺顺当当把敏义下葬了。曾太医把碑文交给刻碑的石匠,石匠一看没有几个字,当即临了就开始刻,下午就刻完把碑立上了。罗大娘看曾太医两口子已经精疲力竭,依旧请那两乘滑竿把他们抬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回家来,喝了点稀饭,靠在椅子上才喘了口气,工作组的人就来了,为首的一个人喊着曾太医的名字厉声说道:“曾亭暮,你要放端正态度啊,放你出来不是让你来示威的!”曾太医小声反问:“我向哪个示威了?”那个人说:“你还狡辩!你那对联上写的老天不公是啥子意思?影射的啥子?”“没得啥子意思。我的儿子年纪轻轻就不明不白的死了,难道要我说死得好么!”曾太医的声音仍然很小,但却很有底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你小心点!你的问题还没有整清楚,我们随时都可以叫你回去!”那个人气势汹汹地说。“无所谓,随时奉陪,就是马上叫我去上杀场都无所谓了。”曾太医边回答边闭上了眼睛。曾姆妈见这些人逼死了人,竟然还要上门来耍威风,哭着上前去嘶哑着嗓子吼道:“反正我们都不想活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我妈连忙把曾姆妈拉着。曾太医看着曾姆妈,一语双关地说:“回屋去休息!声音涩了就不要说话了。有道理不说话道理也在那里摆着,没得道理说得再多也没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不和你啰嗦,你要好自为之。”那些人看曾太医不怕威胁,留下话悻悻地走了。看那些人走了,我妈扶着曾姆妈进屋去休息。曾太医歇了一会,到前屋来,叫上我爸,让我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再仔细说了一遍。他想了一下,说:“看来敏儿的确回来过,闻先生,你帮我想一下,敏儿在里面就下了死的决心,他不可能不给我们留下点啥子……唔……幺妹儿,你去你的百宝箱里面看一下还有啥子没得。”我蹬蹬的跑去把百宝箱抱过来,清理了第一层的格子,什么也没有。我把整层格子取出来,看下面一层:明信片,相片,书签,小笔记本,哦,还有那块白鹤一样的鹅卵石,鹅卵石的下边压得有一张小字条,是二哥哥的笔迹,上面写着几个大大的字:找验方。找验方?二哥哥为啥要留这几个字在这里。曾太医和我爸想了一下,猜二哥哥一定是想告诉我们他放得有东西在验方里。 我们忙去二哥哥的屋里翻他的抽屉,他平时通常把验方本放在这里。可抽屉里面没有,我们急了,到处乱翻,最后在书架的一叠医书里找到那本抄录验方的本子,和手抄的汤头歌放在一起。肯定是二哥哥特意放的,他一定是害怕那些人搜查他的抽屉,就放在医书里头了。我记得很清楚,钉这个验方本子时我去厨房拿了一小团米饭,想帮他把两层牛皮纸粘牢实,但二哥哥不让粘,说是粘了不好看。可现在这个本子的封面和封底的边边都粘起来了。曾先生用手捏了捏对折的牛皮纸夹层:“里边好像有东西!”他抖抖索索地用小刀把粘着的纸边挑开,找出二哥哥留下的一封信和一份底稿,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信是给曾太医和曾姆妈的,上边写道;“爸,妈:这是孩儿头一次给你们写信,也是最后的一封信。请原谅儿子的不孝,我打算在二老的前头先走了,我实在活不下去了。他们逼着我承认和宋秋容有男女关系,天,男女关系这几个字我听起都恶心,可他们硬是要栽到我的头上,还说宋秋容都承认了。我从来都把她当成我的姐姐,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她能承认些什么!我要求和宋秋容对质,他们不允许。他们还天天罚我跪碎瓦子、碎玻璃,还有柴棒棒,逼我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打死我也不承认。我的膝盖上到处都是伤,皮肉扎得像筛子眼眼一样。但我不怕,我情肯跪死也不肯背黑锅,也不肯让人侮辱我的人格。但他们不讲道理,说明天要开群众大会斗争我。我最怕的就是开群众大会,开会一斗争,假的就成真的了,我才二十岁,背一个乱搞男女关系的臭名声,就一辈子都洗不清了,那样还不如死了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闻先生给我讲《正气歌》的时候说过,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是正气,所以我不能苟且偷生,也不能让人口口声声骂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们不要找我了,你们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化成岷江河里的一块石头,一块干净的石头……我也想过逃走,但逃到那里都会被抓回来,反倒连累别人,所以我只能以死抗争。我已经写了一封上告信,马上就去投在邮箱里,你们就不要去上告了,免得受牵连。我最怕的就是牵连到二老。所以,和爸爸在一个学习班我都不敢去看爸爸一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没有看到一半,曾太医的眼泪哗哗的就下来了,他啜泣着说:“……敏义……敏义哪里晓得……我也不想活……在绝食啊……” 我爸看了二哥哥的信,再听了曾先生的话,大为震惊,跌在椅子上,说:“学习班……居然……有这样的事…… ”曾先生泪流满面,说:“怎么没有……唉,不要说二娃,才二十岁,黄瓜还没有起蒂蒂……哪点受得起这种侮辱……连我这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我都受不了……他们也要我承认……”曾先生看了我一眼,迟疑一下,说:“……承认乱搞男女关系……要不……我咋个会绝食……”我爸说:“这些人真是找不到事情做了,要来干这种无聊的事情。”“要是我这次没有进学习班,我也不会去想这个问题,也不会明白。……唉,但凡一搞运动,上面要成果,下边就有人要邀功嘛!”顿了一下,曾太医又说;“你想想,搞“四清”抓政治,我们老百姓连边都挨不到,抓思想,这思想可是看不见的东西,怎么抓啊?抓经济呢,我们老百姓也是一不沾钱二不沾物的,想多吃多占都找不到门路,所以这些都抓不出名堂。为了邀功,为了出成果,当然就只好抓作风抓男女关系啰。可他们就不想想,我们老百姓,无权无势,只剩下这点脸面,这点尊严……唉,连这点脸面都保不住了,就只有不活了嘛!……闻先生,你说说,从古到今,我们这种岁数的人都认为‘万恶淫为首’,但凡君子一点的人,都不会去做这种乱搞的事情,可这些人不但要拿男女关系来栽污你,还要逼着你自己承认,让大家来批斗你,这不是既打脸又抠心吗……这……这真是太歹毒了!”说到这里,曾先生的牙都咬紧了。我爸气愤又忧心地说:“唉,才过了三年的饿饭日子,刚从鬼门关爬出来,没有成饿死鬼,现在又要当冤死鬼了,要是过一阵我们也进这种学习班,照这种整法,我也只好以命对抗了,士可杀不可辱啊!前两年我在山上大炼钢铁的时候,看见那些活生生的树子,一片一片的砍了烧成些没有用的铁疙瘩,我觉得我们就是那些树,活活就成了那些好大喜功者的殉葬品……悲剧啊悲剧……唉……幺女儿,我们说的话,你不要出去说噢……唉,惟愿你不要成为殉葬品……像你的二哥哥哇……”我爸的眼泪噼啪噼啪落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了他们的话,我这才明白二哥哥说的他们要他承认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是啥子意思。这么干净光明的二哥哥,却被人侮辱成这个样子,我觉得我快窒息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缓了口气,曾太医又拿起二哥哥写的上告信的草稿来看。在草稿上,二哥哥把他在学习班里头的遭遇讲了,请上面去调查了解,末了,二哥哥写到:“ 我虽然只是一个学徒,很渺小,但我的人格和尊严也是不容践踏的……请求上面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调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的名声……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了二哥哥的上告信,我们的心好痛啊。等了一会,曾太医说:“闻先生,你先前也看见那些人的架势了,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说不定明天就要把我整进去,要是再整去,随便他们咋个折磨我侮辱我,这回我都不会去寻死,我一定要活着出来,帮我的二娃申冤。二娃的绝笔信和上告信,请你帮我放在一个最妥帖的地方……万一我出不来,我的大娃子回来的时候就把这两封信交给他,叫他寻适当的机会帮二娃洗冤……二娃妈没有多大个文化,也没有主意,再说她已经受不得任何刺激了,所以我不想让她晓得这件事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受此重托,自然义不容辞。两个大人商量来商量去,先说把信用油布裹了,埋在皂角树或者葡萄藤的旁边,但觉得不妥。后来又想藏在阁楼的木板缝里,但又怕被耗子咬烂。我说:“把信封放在我这里吧,我的屋里恐怕要保险些,那些人不会来搜查小娃娃的屋子。那天他们走过我的屋子,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经过了这几天,我觉得我长大了,也不怕事了,我也特别想帮二哥哥做点事情。 我爸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幺女儿说得也有道理,那些人想不到小娃娃会藏这些东西。我家幺女儿做事最晓得轻重,嘴巴又最严实,曾先生你就放心吧。”曾太医盯着我,点点头说:“也倒是,怪不得你二哥哥啥都要给你讲……”说到二哥哥,曾太医的声音又哽着了,话也说不出来,流着泪把这两封信交给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信放在嵌有我相片的镜框里面。这张相片是我读幼儿园的第一天,我爸带我去照的。照片上的我一头的短发,头朝左边微微歪着。我爸曾经告诉我,当时我有点困,他在我的左边支着我,摄影师在前面逗我,我虽然勉强睁大眼睛,可是却怎么都没有笑。大概就是因为没有笑,我的爸妈才说我的这张照片比以往笑眯眯的样子更有味道,就给我放大了一张挂在我的屋里。现在,这个睡意朦胧的小娃,担负起守护两封紧要的信件的使命,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考虑到二哥哥这两封信的重要性,我又把二哥哥帮我画的小燕子拿出来贴在照片的旁边,我想,小燕儿是最有灵性的,它们一定会和我一道守护二哥哥的信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只是每天看到镜框和小燕子,我就会想到二哥哥,也很替二哥哥惋惜,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死得这样惨!同时,我也非常不明白,明明是学习班,怎么整出人命呢? 后来,我才了解到学习班的情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