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旧时光》

拥抱吉祥

餐桌上，这盘蒜爆肉片油亮温润，似琥珀凝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夹起一筷送入口中，那股熟悉的蒜香裹着肉香在舌尖化开，一瞬间，思绪便穿过二十五年光阴，飞回到了那个春天。

那是2001年，县医院的内科门诊。我和同学们在那里实习，遇见了来自不同地方的年轻面孔。其中有一位从济南军区第106卫校来的广东梅州籍同学，个子高挑，肩背挺得笔直。他穿一身军装，即便坐着，腰杆也绷得端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整个人像一株刚抽条的青竹，既有军人的挺拔，又有医者的温雅。他浓黑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神清亮，像粤东山里的溪水，肤色是健康的麦色，透着客家青年的俊朗。利落的短发，干净得还带着几分学生气。

每次病号进来，我们要询问姓名、年龄、病情，做病历记录。他总是一本正经地端坐着，然后眼睛亮亮地一眨，带着梅州腔的普通话就冒了出来：“你几岁？”——那个“岁”字咬得含混又软糯，像含了一颗话梅。闲暇时我们经常调侃他的手像女孩子的手——特别秀气，手指很长。那软糯的调子，和他板正的外表形成了最可爱的反差：明明是一身英气的军装后生，骨子里却还是围龙屋里走出来的、会跟长辈撒娇唠嗑的客家阿哥。

后来渐渐熟了。有一次，我带他和几位同学去我的住处吃饭。那是我借住在亲戚肉联厂家属院的宿舍，条件简陋得很。他进了门，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一个劲地跟我说：“这条件太艰苦了，真的太艰苦了。”我当时还不理解，觉得这不很正常吗，有什么艰苦的。其实那时候就已经能看出南北的差距了。那顿饭，同学帮忙摘菜，他抢着洗菜，我掌勺。做的什么菜，早已忘记了。只记得他一边忙活，一边还在念叨着“太艰苦了”。还给我们讲述他们家乡的人文故事。

许是那顿饭让他记在了心里。后来有一天，他特意请我去县医院的食堂吃饭。同去的还有他最要好的烟台的同学。我们三个人一起坐下，他点了一份蒜爆肉片。服务员把菜端上来时，我第一次看见了它——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蒜片油亮，酱色的汤汁浸着米饭，香气直往心里钻。他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用他那带着梅州腔的普通话说：“多吃点。”那顿饭吃了多久、还聊了些什么，早已被岁月漂洗得模糊了。往后岁月里，只要尝到蒜爆肉，便会想起这位远道而来的梅州挚友。

闲暇之余我还故意打趣逗他，谎称自己乒乓球技艺精湛，邀他一同前往我居住的肉联厂家属院打球。待到真正上场切磋，他才发觉被我捉弄，一路连连念叨被骗了，嬉笑间，满是年少实习时光里纯粹无忧的欢乐。

毕业之后，我曾主动拨通两位同学家中电话。接电话的是他们家里的长辈，浓重地道的方言听得我实在困难，尤其是那位广东的同学，他家人说的客家方言我全然听不懂，几番交谈十分吃力，自此渐渐断了往来。而那位烟台同窗，毕业后考入潍坊医学院继续求学深造。早年我在济南门诊工作期间，年年都能收到他寄来的暖心明信片，字字句句皆是真挚问候。

后来我更换工作，忙于生活琐事，渐渐与烟台同窗失去了联络。成家多年后，偶然收到一条QQ好友请求，一句轻声询问“你是家驹吗”，瞬间唤醒往日回忆，失联许久的我们再度重逢。如今昔日的烟台同窗，早已成为当地医院一名优秀出色的外科大夫。我因骶骨骨折以及孩子的身体问题经常向他请教，他总是耐心解答，情谊从未因时光褪色。更惊喜的是，我从他那里要到了梅州同学的电话，接通时才知道，他在惠州开了家药店，还笑着说曾去过聊城东阿阿胶厂，离我安家的地方那么近。

可不知为何，与梅州同学的联系终究还是淡了，自此再也未曾打扰。只有这盘蒜爆肉，总能在某个寻常的傍晚，把我拉回那个春天。

今天我去买菜，看到菜摊上的蒜瓣，忽然就想起了这道蒜爆肉片，想起了那个春天，想起了那个穿军装的客家阿哥和他那句“太艰苦了”，想起了那盘他推到我面前的、油亮的菜。于是特意做了这道菜，也特意把当年那些明信片和照片找了出来。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卷了，可上面那些年轻的脸，依然笑得那么干净。

原来有些相遇，就像这蒜爆肉的香气，看似寻常，却能在岁月里沉淀成最真挚的情谊，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倏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