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拾遗】派饭

山河

作者：山河美篇号：37454602图片：山河/知青战友提供 近日，大召营知青战友言同学发来了她的知青证——《上山下乡光荣证》，帮我重新拾起了彼时的一段记忆。 ▲ 上山下乡光荣证1974年3月底，我们的户口迁往农村。4月7日，我们奔赴新乡县大召营公社大召营大队，在那儿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农村生产队是“一年一结算”，口粮和生活费，全看上一年的劳动工分。我们知青头一年没劳作，粮油由国家定量拨给，每月45斤粮，半斤食用油。听父亲讲，工厂干活最重的工人，一个月才48斤粮，7两食用油。我自个儿暗自揣度，觉着该是够了。没想到，我低估了城乡差异，下乡后第一个麦收时节，口粮就见底了。那段日子成了我知青岁月最难熬的日子。 孟夏末，正值“三夏”大忙时节，虎口夺粮，一刻都不能耽误。天没亮就爬起来出工，丢下饭碗就往场上跑，割麦、装车、垛麦、扛粮……哪样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由于一天要干十六七个钟头，相当于工厂干两天活，摄入的食用油又不如工人，缺口只能靠主食补。 那天晚饭后，我坐在床上思忖着。还有几天才能接上茬，这几天怎么办？回家蹭饭？家里几个弟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口粮本来就不宽裕，我若是回去，父母只会更作难。思来想去，只此一下策：先混饱肚子再说。 那天晚上到队部去记工，我硬着头皮去找管安排活的队长崔俊法请假。他听我说完，没接话，低头想了片刻，抬眼看向我，说道：“市里的粮食也有数，回家借也不是个事。”他没准我的假。我心里一沉，正要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农活：“这样吧，我给你派饭。乱过这段，你去大队干几天义务工，大队一天补一斤粮食。”“乱过这段（beng）”，新乡方言，意为“等过了这阵子”。 派饭，是农村的老规矩——上级干部下乡，由生产队安排到社员家里轮流吃饭，队里给予一定的补助。可我是知青，不是干部，队长让我吃派饭，这在大召营从没有过。我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 社员们的计时钟那时，没有计时工具，长治北-新乡的票车就是我们下午收工的计时钟。割麦子每人一耧宽，500米长，这个钟“失灵”了！ 第一天，队上安排我在社员酒元秀家吃的。闰四月初十割麦，长治北开新乡的票车驶进小站时，帮我收拾“尾巴”的就是元秀婶子。那天早晌收工，我随元秀叔进门，她已在灶台前忙活了半天。饭桌上盆里的凉开水中浸着手擀面。她端来水让我们洗了手。回头一看，面已捞在碗里，上面放了黄瓜丝，还浇了蒜汁。“快吃，快吃，累坏了吧。”她一边说，一边又往我碗里添了一筷子凉面条。我端起碗，一会儿功夫就吃了个精光。面条清爽筋道，蒜汁的辛辣混着黄瓜的清香，连同那份实打实的善意，一起落进我的胃里。那碗过水凉面条的滋味，我记了好多年。 吃了几天派饭，换了好几家，其中队部东临的车把式家留给我的印象最深。车把式约莫四十多岁，天热后，整天穿着一件大裤衩，裸露的脊背晒得像紫铜一样。在他家吃饭与其他几家不一样，仅安排我一个人在屋里桌上吃。车把式说：“粗茶淡饭，别见怪啊！不够吃，言一声。我蹲着吃习惯了，就不陪你了。”我初来乍到，不明就里。后来才知道，车把式是外村人，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入赘到大召营没多少年。岳父患有甲状腺肿，脖子上坠着长长的肿物。两个孩子都还小，媳妇儿在家带孩子，很少下地。全家就他一个劳力。那天，他家单独给我蒸的白面馍，一家人吃的是玉米糁掺白面的混合面馍。 我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跟这个庄子里的人无亲无故，说到底是个要离开的外人。可队里没人拿我当外人看。她们就认一个理：年轻小伙子，正是出力的时候，肚子里不能没食。那几天，我东家吃一天，西家吃一天，吃下去的是热饭，接住的是生产队社员的那份厚道。 ▲ 派饭帮我战三夏1974年夏，在大召营大队十四队的打麦场上，我和社员们一样，九万一千斤麦子装袋、过磅、归仓、交公粮，一项未拉。 “三夏”那些天，劳动强度非常大。“派饭”让我挺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三夏”，我未缺勤：天不亮起床，丢下饭碗，就往打麦场跑，摊麦、翻场、碾场、拢麦，一直干到半夜十一二点，一天相当于干两天的活。 那一年年底结算，我分了809斤口粮（毛粮），16斤棉籽油，132元现金，是我们知青点上唯一口粮达标的知青。后来，大队将第一个招工指标给了我。我离开大召营大队，成了一名地质队员。我天南海北，走了很远，吃了很多顿饭。看到知青战友那本泛黄的《上山下乡光荣证》，我想起了1974年的初夏，想起了大召营那些并不宽裕的乡亲从碗里匀出的那份饭，和那个曾提前吃完定量的知青。许多年了。那碗饭，他们叫“派饭”。在我这儿，它叫“归处”。 ═════ 后记 ═════本文已通过朱雀AI检测，下附检测报告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