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蓬莱阁记

孙建平

作者 孙建平

　　久闻胶东丹崖之巅，有一座临海而立的千古名阁，藏着山海的辽阔，也载着人间的仙踪。此番踏足蓬莱，终于循着五月清晨的海风，一步步走近这座被称作人间仙境的蓬莱阁，在潮起潮落间，读尽千年的风月与传奇。

　　车停东门停车场，晨光正好，从东方步入丹崖山。最先迎接我的，是一段被岁月磨得泛出玉色的石阶，每一级都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千年间无数游人的足迹，也是海风与潮水日夜摩挲的痕迹。石阶两侧是粗粝的毛石矮墙，墙顶砌着镂空的青砖花栏，两头蹲坐着饱经风霜的石狮子，眉眼间仍带着几分威严。抬头望去，古柏的虬枝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荫，漏下细碎的金斑，风穿过枝叶，带着海的咸腥，也带着松针的清香。石阶尽头，黑底金字的“元门鼻祖”匾额悬于檐下，字体苍劲有力。推开厚重的木门，阳光穿过门洞，正好落在院内的石阶上，光影交错间，仿佛一脚踏入了仙凡交界的地界。

　　行至阁前，方知蓬莱阁从不是一座孤立的楼宇，而是依山而建、随势起伏的古建筑群。殿宇亭台错落相连，朱红楹柱映着碧海青天，青瓦重檐托着流云长风，一步一景，皆有章法。自元门而入，穿过层层院落，龙王宫、天后宫、吕祖殿依次铺展。天后宫的红漆大门庄严肃穆，“慈荫海宇”的匾额透着千年的慈悲，院内“福锡丹崖”殿的雕花门窗精致绝伦，袅袅香火从殿内飘出，混着院中古槐的清香，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转过殿角，一座古戏台赫然眼前，“观山矣”三个大字悬于正中，两侧“乐奏钧天潮汐声中喧岛屿，宫开碣石笙歌队里彻蓬瀛”的对联，道尽了此地的山海神韵。圆形的红漆花窗映着蓝天，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恍惚间，仿佛能听到百年前的锣鼓声，在山海间悠悠回荡。

　　继续前行，一面爬满常春藤的院墙映入眼帘，墙中嵌着冯玉祥将军题写的“碧海丹心”四个大字，红漆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格外醒目，笔力遒劲，掷地有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字上，每一笔都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让人不由得想起那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誓言。不远处，一块刻着巨大“寿”字的石碑立在墙边，一笔写成，苍劲有力，旁边的拱形门洞通向一处幽静的小院。院里的石榴树枝繁叶茂，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实，树干上系满了红色的祈福带，在风里轻轻飘动。青砖铺就的小路蜿蜒向前，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只能听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潮声，尘世的喧嚣，仿佛都被这道院墙隔绝在了外面。

　　转过小院，终于见到了魂牵梦萦的蓬莱阁主阁。双层木构的古阁，不事张扬却自有风骨，朱红的立柱沉稳厚重，彩绘的斗拱绚丽夺目，蓝底金字的“蓬莱阁”匾额悬于檐下，是清代书法家铁保的手笔，字体雍容大气，与古阁的气质浑然一体。两侧“常称香港通海客，且约蓬莱会神仙”“仰观海市生楼阁”的对联，更是为这座仙阁增添了几分诗意。

　　走进阁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幅巨大的八仙过海浮雕壁画。色彩虽历经岁月却依旧鲜明，铁拐李斜倚葫芦，汉钟离袒胸露腹，张果老倒骑毛驴，吕洞宾手持宝剑，八位仙人神态各异，或坐或立，或笑或吟，衣袂飘飘，仿佛下一秒就要踏浪而去。游客们都驻足仰望着，有人轻声讲解着传说，有人举着相机拍照，古式的六角宫灯悬在梁上，流苏在风里轻轻摆动，光影在壁画上流转，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画中人动，还是自己的心在动。原来蓬莱的仙，从不是遥不可及的虚妄，而是藏在这壁画的一笔一画里，藏在世人对自由、对辽阔、对世间美好的朴素向往中。

　　拾级登上阁主阁的那一刻，山海尽入眼底，心胸豁然开朗。凭栏而立，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渤海与黄海交汇的气息。脚下是陡峭的丹崖绝壁，海浪拍打着岩石，溅起雪白的浪花，发出雄浑而壮阔的声响，这潮声，千年前苏轼听过，戚继光听过，如今也同样在我的耳边回荡。极目远眺，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远处的长岛群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海面上，几叶白帆点点，缓缓驶向远方，更远处，红色的灯塔矗立在山头，指引着过往的船只。古老的城墙沿着丹崖山蜿蜒而下，城墙上挤满了游人，有人举着手机记录这壮阔的山海，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任海风吹乱头发。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海风吹散了，只剩下天地的辽阔和内心的平静。

　　从阁主阁下来，沿着城墙步道西行，便到了避风亭。亭子的墙面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黑底金字的匾额悬于檐下。据说这里无论海风多大，亭内都纹丝不动，是古人建筑智慧的结晶。站在亭边回望，蓬莱阁主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直指蓝天，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与大海连成一片，一半是人间烟火，一半是山海仙境。旁边的“海天一色”石碑，正是对此情此景最好的注解。

日影西斜，海风渐柔，缓步走下丹崖山。回头再望，蓬莱阁立于山海之间，在落日余晖里镀上一层暖金，流云绕檐，潮声为伴。此行登阁，看的是山海胜景，访的是千年古迹，品的是人间与仙境的交融。我触摸过被岁月磨亮的石阶，仰望过栩栩如生的八仙壁画，凭栏听过千年不变的潮声，也在“碧海丹心”的石刻前，感受过那份滚烫的家国情怀。

原来所谓仙境，从不在虚无缥缈的海外神山，而在心怀坦荡、目有辽阔，在走过山河万里之后，依然能为一片海、一座阁、一段岁月而动容。潮来万古，阁立千年，这方胶东之地，藏着天地的壮阔，也藏着人间的温柔。此番登临，不负山海，不负此行。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