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梦《青年节·白云棉花糖》

Anna瑞锦(笔名:锦瑟)

<p class="ql-block">  那勺白糖扬起的瞬间,在太阳底下竟是那样刺眼。</p><p class="ql-block"> 细碎的、晶莹的颗粒从大爷苍老的指缝间倾泻而下,落进旋转的机器中心,像一场微型的雪崩。我眯了眯眼,正想跟桂花姐说句什么,街角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就撞进了耳朵,“妈妈,我也要一根白色的棉花糖。”</p><p class="ql-block"> 多普通的一句话。青年节的街口,到处是举着棉花糖的孩子,这样的声音绝不稀奇。可我突然僵住了。</p><p class="ql-block"> 我手里刚接过老大爷递来的那根竹签,上面正蓬松松地卷着一团白云。那动作就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目光越过桂花姐的肩膀,钉在几步开外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p><p class="ql-block"> 一个瘦瘦的女孩子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正半仰着脸望着身边的我。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弯起来的样子,像月牙落在了水面上。</p><p class="ql-block"> 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p><p class="ql-block"> 而她身边那个我,眼眶已经红了。</p><p class="ql-block"> “阿念。”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手里的棉花糖掉在了地上。那团蓬松的云朵触地的瞬间塌陷下去,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糖渣。我没有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我的手就这么空落落地垂着,指尖微微发颤。</p><p class="ql-block"> “谁是阿念?”桂花姐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我没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睛一眨都不敢眨。</p><p class="ql-block"> 女孩听见了“阿念”这个名字,慢慢地转过头来。</p><p class="ql-block"> 从桂花姐的角度看过去,我俩对视的那一瞬间,街口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大爷手里机器的嗡嗡声、远处广场上庆祝青年节的音乐声、孩子们的笑闹声,统统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桂花姐能听见我急促的呼吸声,和那个女孩突然屏住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妈妈?”</p><p class="ql-block"> 阿念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歪了歪头,打量着看着特别年轻的我,像是在辨认一张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没有预兆地,两颗大大的泪珠从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滚落,沿着脸颊划出闪亮的痕迹。她伸出手,像幼童那样张开了双臂,嘴唇抖了抖,终于喊了出来 “妈妈!”</p><p class="ql-block"> 那声呼唤像是撕开了什么。我浑身上下的力气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我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张开,将那个朝她扑来的白色身影紧紧地、紧紧地箍进了怀里。</p><p class="ql-block"> “我的阿念啊——”我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哭腔里裹着浓重的、十九年积攒的想念,“我的囡囡——妈妈终于等到你了——”</p><p class="ql-block">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桂花姐——别过脸去,用手背捂住了嘴。我看清了她眼角的泪光。</p><p class="ql-block"> 我哭得浑身都在发抖。我一只手死死箍着女儿的腰,另一只手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脑勺,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那个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p><p class="ql-block"> 桂花姐别过头去,不敢再看。</p><p class="ql-block"> 街口的老大爷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远处几个路过的人也停下了脚步。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了姑娘白色的裙角,和我的发丝。</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稍稍松开了怀抱。我退开半步,用颤抖的手去摸女儿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一寸一寸,像是要把每一处轮廓都重新刻进骨头里。</p><p class="ql-block"> “高了。”我哽咽着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长高了这么多……离开妈妈的时候,你才百天。”</p><p class="ql-block"> 阿念的眼泪还在流,却弯起嘴角笑了。她从连衣裙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慢慢地展开来。</p><p class="ql-block"> 是一张旧得发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我抱着百天的女孩儿,母女俩都笑得灿烂。女孩儿手里举着一根硕大的棉花糖,正往嘴里送。</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带着。”阿念说,声音细细的,却异常清晰,“风奶奶把我卷走的那天,这件衣服的口袋里就装着这张照片。后来帮我洗衣服时发现的,风奶奶给我收得好好的。”</p><p class="ql-block">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星星:“我想着,总有一天要找回来。”</p><p class="ql-block"> 我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把女儿重新拉进怀里,将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发丝里。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终于坍塌的山。</p><p class="ql-block"> 春天傍晚的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我们身上。老大爷重新启动了机器,白色的糖丝一圈一圈地卷上竹签,蓬松成云朵的形状。</p><p class="ql-block"> 他把那根新做好的棉花糖递到桂花姐手上,朝那对母女努了努嘴。</p><p class="ql-block"> 桂花姐接过去,轻轻走上前,将棉花糖递到阿念眼前。</p><p class="ql-block"> 空气里满当当的,是棉花糖化开的甜味。</p><p class="ql-block"> 我抬起头看了桂花姐一眼,泪痕交错的脸庞上,终于浮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我把棉花糖接过去,举到阿念面前。</p><p class="ql-block"> “吃吧。”我说,声音还有哭腔,却带着笑,“妈妈给你买的,白色棉花糖。”</p><p class="ql-block"> 阿念没有伸手接。她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大口。</p><p class="ql-block"> 软软的糖丝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午后的阳光也是白色的,落在我们身上,落在糖丝上,落在每一滴眼泪上,都白得发亮。像是十九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被清洗干净了,剩下最纯粹的那部分,叫做母女。</p><p class="ql-block"> 青年节的风还在吹,吹动了阿念白色裙子的裙摆,吹动了我鬓角的几根白发,吹动了那根棉花糖上被咬了一口的云朵。</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棉花糖》/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白絮旋街口,</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千丝绕指柔。</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风归十九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甜上母心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原来时间是可以折叠的。一百天的分离,折叠成十九年的寻找;十九年的等待,又在这一刻被轻轻展开。而风,那个曾经残忍的风奶奶,终于在这一天,把缺失的那一角圆圆满满地送了回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