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眼

月光如雪

加拿大高校文学社有关春天的征文已经连着做了三期。 樱花、桃花、玉兰花，能写的都写了。我坐在电脑前发愁，在某个群里忍不住唠叨了几句：“这春天有什么好写的，年年都一样。” 有位群友跟我打招呼说：“你真想写？” “真想。” “那给你个素材。”他说，朋友的女儿叫小禾，二十出头，渐冻症。医生说，今年秋天可能就要坐轮椅了。“她想出门看花。你要是愿意，可以戴一副眼镜——那种能看能听能闻的——替她去春游一次。” “有报酬的。”他补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报酬。我去。” 就这样，我成了小禾的眼睛。 出发那天是个晴好的早晨。我戴上那副沉甸甸的眼镜，接通信号，耳机里传来她的声音：“姐姐好。” 声音不大，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没多问她的事情。有些事不需要问，病历上的话不能重复太多遍。我只是告诉她：“今天天气特别好，咱们出发。” 院子里那几棵山茶花树我先没在意。天天从它旁边走过，习以为常了。 小禾忽然说：“那是什么花？好红。” 我停下脚步。 大红、粉红、白色，开了一树又一树。露珠还挂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太阳光照着，闪闪发亮。她说想近一点看，我把脸凑到花跟前，镜头对着花瓣上的露珠，她“哇”了一声。 “山茶花的叶子是革质的，很硬。”我摘了一片给她看，“你看，边缘有小锯齿。” “摸起来滑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在“摸”，那副眼镜能把触觉传过去。 我帮她数了数花瓣。数不清，复瓣的，一层叠着一层。 “小禾，以后我天天来给你拍这些山茶花，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耳机里很安静，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 上了公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草场。朝阳刚升起来不久，牛和羊已经在吃“早餐”了。 白的羊，红褐色的肉牛，黑白相间的花奶牛。星罗棋布地散在草地上。 “我要近一点！再近一点！”她喊。 我在路边停了车。小禾说想看牛吃草的样子，我就把镜头对准一头花奶牛，它慢吞吞地嚼着，嘴巴一歪一歪的。 “它好悠闲。”她说，声音里有种羡慕，轻轻的。 我们在路边停了二十多分钟。二十多分钟，只是为了看几头牛吃草。 我本来计划去一个国家级的花园。那里有郁金香，有成片的虞美人，拍出来好看。但开车走了一半，我改了主意。 花园里的花太规矩了。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小禾想要的，大概不是这个。 我调转方向，去了郊外一条步道。那里有野生的花，有叫不出名字的鸟，路也不太平整，走起来有点累。但我想，她大概不介意累。 步道两旁，偶尔冒出一丛小白花，偶尔飞过一只鸟。我叫不出名字的鸟在婉转低唱，小禾问是什么鸟在叫，我说不知道，她笑了一声：“那你就叫它‘咕咕鸟’吧。”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喊停。 “看右边那棵树。” 我向右边看过去——路边有一棵树，开着粉红色的小花，细密的，一簇一簇的。 那是梅花还是桃花？”她说，“我喜欢梅花。” 我走近了细看。花瓣薄薄的，颜色粉里透白，确实很像。但我摇了摇头：“既不是梅花，也不是桃花。” “那这是什么花？” 我说：“这是新西兰特有的花，中文名叫‘松红梅’。虽然名字里带个‘梅’字，其实跟梅花没什么关系。” “长得好像。”她说。 “是好像。我以前也分不清梅花和桃花。” 我们在一棵松红梅旁边停下来。她忽然问：“姐姐，你什么时候分清的？” 我说，很早以前的事了。 高中毕业那年，高考已经考完。学期最后几周，我去学校，发现桌斗里多了一本红色塑料皮的日记本。 那是八十年代。男生女生不说话。 红皮日记本在当时算很高档的东西。我吓了一跳，翻开扉页，上面画着一枝花，既没有赠言，也没有留名。那时候我分不清梅花和桃花，只觉得红色的，怪好看的。 我琢磨了好几天，猜是谁送的。前几排有个男生，个子挺高，高度近视，经常回过头来。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就认定是他。 趁教室没人，我把日记本塞回了他的桌斗。 过了一周，跑早操的时候，他从后面追上来，跟我肩并肩跑着，忽然说了一句： “梅花画得很好！” 然后他就跑到前边去了。 我整个人懵在原地——我猜错人了？也认错花了？ 上了大学以后，我才知道那本日记本是谁送的。是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毕业了才托人告诉我。 我又提起这件事，说：“我欠你一个日记本。” 他说：“送你的，不算欠。” 我问他：“扉页上画的是桃花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是梅花。” 他没有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之类的话，但我知道，他想说的是那个意思。 我正说着，耳机里忽然传来小禾的声音：“所以梅花和桃花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啊？” 我摘了一朵松红梅放在手心里，数了数花瓣。 “单瓣的梅花和桃花都是五瓣。”我说，“但梅花开在冬天，桃花开在春天；梅花开的时候没有叶子，桃花有叶子陪着；梅花的香是暗香，远远地就能闻到，桃花的香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她认真地听着，然后轻轻地说： “那我还是喜欢梅花。” “为什么？” “因为它开在冬天啊。最冷的时候，别的花都不开，只有它开。” 我没有说话。耳机里传来她微微的呼吸声，像一阵很轻的风。 步道走到尽头，太阳已经升高了。回程的路上，她忽然问我：“姐姐，你的征文还写吗？” “写。” “写什么？” “写春天。” “春天写什么呀，年年都一样。” 我想了想，说：“年年都不一样。” 我把车停在路旁，给她拍了一张照片——不是给她拍，是替她拍。镜头里只有一树花，粉白色的，五片花瓣，安安静静地开着。 我以前觉得春天年年都一样。 现在不这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