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配图:👉素描丿速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美号:🌾48433337💐</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風過丿雲傷🧚♀️</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片非烟隔九枝,</p><p class="ql-block"> 蓬峦仙仗俨云旗。”</p><p class="ql-block"> ——李商隐•《一片》</p><p class="ql-block"> 震惊,震惊,实在是震惊!</p><p class="ql-block"> 他惊站在候车大厅门外那片烟雨氤氲的雾气中,虽然看到的并不是蓬莱仙人手仗上那方云做的旗,而是自己曾经深爱过却又错失的女人,但他还是遏制不住那落雷般滚炸在心里的震惊。</p><p class="ql-block"> 对,是她,是她……</p><p class="ql-block"> 他从颌面上那条蜈蚣似的疤痕认出了金秋蝉,金秋蝉也从下额那颗天生的朱砂痣认出了文墨宸。</p><p class="ql-block"> 文墨宸望着金秋蝉,金秋蝉看着文墨宸,久违的眸光,就像忙碌的雷达探测波,来来回回地扫描着彼此的衰耗和相互的惰化,一点、一丝;一厘、一缕地蠕动在远去的流年岁月里,缭绕在过往的五味杂陈中。</p><p class="ql-block"> 喧嚣熙攘的候车大厅,雪白刺眼的LED灯光,墙上悬挂的列车时刻表,地面游移的五颜六色和玻窗外晃动的炫彩缤纷,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全都在潮湿的眸眶中化成了朦胧,唯有金秋蝉还站在模糊的背景前面对着文墨宸……</p><p class="ql-block"> “你好吧?”这前后没有时间界定的短句,足实让人听不懂看不明那问候的是沉香的过去,还是馥郁的现在,但金秋蝉她朝着文墨宸凄楚的一笑,却让人嗅到了这语气发酵在情愫里的一股股记忆绞裹着伤感的蕴味。</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他,懵了,昏了,就像昏醉在发烫伴着畏寒怕冷的“登革热”疾病中,——想说,却被嚅动的嘴唇搅和得欲言又止,想讲,却被磕碰的牙齿震颤得迟疑不决,想叙,又被战栗的声带混淆得闪烁其词,心里的那一串串不知所为,如同二十一年前那个决绝的晚上。</p><p class="ql-block"> “成家了吗?”她那苍凉带着几丝梗咽的沙哑声,犹如夜莺啼血般的回响在心壁四合的死寂里,荡漾出一层层难以言表的隐隐作痛。即使如此,但他还是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上下颤磕的牙床,吐出了那句一直想吐却没有机会吐出的“没有。”</p><p class="ql-block"> “哎……,都快‘知天命’的人了。”这语气,宛若一缕疾驰的暮风拂过一池平静的秋水,掀起一圈圈感情涟漪套着一件件陈年旧事。“找一个,……找一个照顾自己。”</p><p class="ql-block"> “不,我,我不想找了……”</p><p class="ql-block"> 原以为,这句怯怯懦懦且蕴含几分誓言的话完全可以得到她的宽侑,殊不知,她却面带愧疚地对着文墨宸莞尔一笑。虽然这笑宛若春花秋月,但那光鲜与亮丽之中,却携带着片片飘零,簇簇凄清。</p><p class="ql-block"> 她——,变了!变得犹如一幅斑驳的油画:干枯泛黄的头发,如同蛰伏在风中的秋草,无可奈何地倒向后脑勺——被任意扎成一条形如瀑流的蓬松马尾,就连额前沾着汗水的那一绺,也随便的垂搭在腮颊上,仿佛在掩饰额头、眼角、唇边那些令人伤心的皱纹;鼻孔边沿凝结的清涕,就像亮寂寂的霜露,特别是在LED灯的辉光折射中,显得格外刺目。现在的她,除了那些残存的模糊线条,几乎就是一幅失去绚彩的古旧素描。</p><p class="ql-block"> “你回家?!还是……,还是要去哪里?”金秋蝉呼吸喘吁却故作平静地问他。</p><p class="ql-block"> 而他……,却“我、我、我……”文墨宸因为心跳加速,仿佛棉球被堵塞了气管和声带似的,颤颤微微的气声总是把“字”组不成词,把“词”造不出句地对她嗑吧着说,“我送一个朋友,他、他、他刚上车,你去,你去哪里?”这些平时再也熟悉不过的字词句,如今却变成了他此时此刻的一串串陌生,就像曾经的他们,蜕变成了一本断断续续的人生篇章。</p><p class="ql-block"> 气喘急促的文墨宸,竭尽全力地冷静着自己,冷静着自己的久别与重逢。对啊!这有什么冷静不下来的呢,不是那些各种各样的悲欢与离合、阴晴与圆缺,都潇洒无羁的葬于曾经;埋于记忆了吗?既然是“埋葬”,那就等于尸体在土壤里腐化成肥料,既茁壮了历经,又丰富了人生。</p><p class="ql-block"> “我……,我们回家,回四川的老家”。金秋蝉虽然仍旧保持着那抹极不自然的微笑,但她语气中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似在牵强中呻吟,在懦弱里喟叹。特别是她说出那个‘我们’时,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突然令她放大了瞳孔,甚至于,她那毫无情趣的眼眶里,也即刻闪烁着精神病患者那样游移不定的眸光。这些对于文墨宸来说的瞬间变化,简直就是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令他自信的眼睛即刻陷进了怀疑,怀疑独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她和她语音中的‘我们’,是不是就存在咫尺?是不是就隐藏于周围?他一边用眸光扫描着金秋蝉的前后左右,一边用思想检测着他的耳闻目睹。这惴惴不安的忙碌情绪,令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滑向恐惧。</p><p class="ql-block"> 不……!不不不,他不能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让她打开自己那道关闭很久的记忆大门,因为,那里面藏有亚当和夏娃偷吃过的禁果;有普罗米修斯盗取的情欲之火。于是他蓦地向后退了一步,就像受到惊吓的孩子一样看着她,看着她已经变得充满血丝的严厉眼神,看着她已经变得裂唇露齿的凶恶狂样……</p><p class="ql-block"> “你这不要脸的!啥都不管!把我和攒了十几年的东西丢了都不在乎!”此时的她,就像一条发了疯的狂犬,朝着他身后狺狺不绝,“说!你到哪清闲去了?!是不是又看到哪个妖精,身子骨都变成烂泥巴了?说!”</p><p class="ql-block"> 当文墨宸正在为金秋蝉这突变的言行感到窘困得蒙圈时,忽然,一声含混不清,且夹杂着白酒、大蒜和油腥味的语气,从身后喷进他的鼻子和耳朵里:“嘿嘿……在酒馆,对面的小酒馆……”</p><p class="ql-block"> 这声音虽然沙哑,甚至还带有被时间浸泡过的沧桑,但却富有一种穿透灵魂的熟悉,就像他回头看到那身半新不旧的矿工服一样,娴熟的犹如冷暖自知。 </p><p class="ql-block"> 他,一身灰白。一身灰白包裹着属于他自己的生活——摇摇晃晃,踉踉跄跄,一面支撑着欲坠未倒的躯壳从他身边擦过,一面像安抚受惊马驹似地嘟嚷着,“没,没啥,就喝,喝,喝点酒……”文墨宸往昔认识的这个他,如今己是醺醺入梦,甚至就连欲出待吐的那些字词,都像粘着痰一样似的在舌底滚动。他如同人生疲惫般的姿态,在最后一丝力量的支撑后,倒在了一张长椅坐着几个陌生人的脚边。</p><p class="ql-block"> “哟喂……又发,又发这么大的火……唔……瞧……瞧你厉害的就……就跟……”他欲言又止地倾斜着上身,左手弯搭在长椅边沿,右手摸索着衣裤上下的口袋,那屁股连着腿脚横贴在地面上的样儿,就像一台刚刚跌倒的破旧电风扇,七拱八翘地摩擦着冰冷滑溜的地板。他和他的整个身体,就像抽搐初愈中的癫痫病患者,神智不清,意识模糊地从裤兜里掏出几粒南瓜籽,怏怏不乐地耷拉个脑袋嗑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时间给生命如此这般的特写,文墨宸不仅没有产生一丝半毫的同情,而且还在心中由然升起恶意的快感。他用鼻音对着斜躺在椅沿的这个人,鄙视地轻哼了一声,然后漫不经心地俯看着他说:“哦……原来是你啊……”</p><p class="ql-block"> 这人吃力地抬起头,那缓慢迟钝的样儿,几乎就是在挣扎。他虽然没有表露出半点惊讶或妒意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和语音却渗杂着趋附谄谀。</p><p class="ql-block"> 文墨宸腰身微弯,双脚绷得笔直,这神态,几乎就像《基督山伯爵》中那个爱德蒙•邓蒂斯对他头号仇敌费尔南•蒙代戈的严厉审问一样:“叶成茂,你还认得我吗?”</p><p class="ql-block"> “咋不认识。”叶成茂重重的甩了一下他曾经被自己定性为高贵的头颅,面带尴尬的苦笑说,“你嘛,我的老同学,文墨宸……”</p><p class="ql-block"> 话语不是省略,也更不是在豆号,而是叶成茂在心里踟蹰,片刻后,他继续那可怜巴巴的嘟囔:“您是来报仇的吧?但请您在我这个有罪的人身上报,因为,那封诬告你的举报材料,是我写去上交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把自己的仇怨,撒在一个毫不相干人的身心上,我不想见到我最尊敬的精神贵族,马上就要成为伤害可怜女人的凶手!她——是冤枉的。”</p><p class="ql-block"> 叶成茂说出这段话时,神情是那么的悲痛,语气是那么的绝望,即使如此,但文墨宸仍然冷漠的扬了一下眉毛,像听了个不咸不淡的玩笑:“报仇?冤枉?——你想多了吧!我又不是哈姆雷特,天天抱着个骷髅问‘生存还是毁灭’;更不是基督山伯爵,非得把半辈子熬成一把复仇的尖刀。真要较真儿,我倒宁愿问一句:‘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这话,比什么冤啊,仇啊,更烫心,也更实在!”</p><p class="ql-block"> 这时的叶成茂虽然听出了文墨宸的言外之意,但他还是遏制住了作为情敌的感情冲动,甚至还装作什么都没有听懂似地借助他的话语当台阶下。他挺起胸,耸了耸肩膀说,“这,你不都看到了,我们刚买好火车票回家,在外打工,没啥意思,勤勤恳恳挣点儿辛苦钱,还得学会些令人作呕的尔虞我诈,不像你,写文章的,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支笔,不用扎在愚昧圈子里抢生活。嗯?不是吗?抢也抢不到你们这些人的。”</p><p class="ql-block"> 叶成茂仰视他的那一番滔滔不绝,就像卑微的“生活奴仆”在向高傲的“命运金主”倾诉自己内心压抑的悲哀。特别是他那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让文墨宸不禁在喉管里迸发出一阵剧痛的啜泣。 </p><p class="ql-block"> 怎么了?他究竟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曾经凶狠得如同角斗场里的猛兽,如今却变得皮肤松弛,肌肉无力,就连昔日争强好斗勃起的青筋,也像一条条刚从泥土里翻出来的虬曲蚯蚓——从老树样的脖子蜿蜒到枯田似的颌面,不仅于此,这些青筋还像基因突变的触须一样,窜爬到他耳根周围挤满黛黑的皱褶里。他——,真的变了,变得眼堂凹陷,瞳仁无光,两边颧骨凸绷的晦暗皮层和中间泛着胭脂红的鼻子,也长满了细密的酒糟痘。</p><p class="ql-block"> 这被时间与生活凌迟出来的凄楚衰相,让文墨宸这个高傲的精神贵族沉默了,沉默得只有灵魂能听到他自己狭隘的心在愤慨地审问卑劣的思想:季节轮回的磨盘,能够榨干他的生命汁水,难道就磨不平自己“爱恨情仇”的棱角么?!他深沉而负重地喷吐了一口气——这气,并不是感情压抑的简短诠释,而是将肉体囚困灵魂痛苦多年的长期释放。</p><p class="ql-block"> 文墨宸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站在他对面,立在叶成茂傍边的那个女人。对,这个叫着金秋蝉的女人是随丈夫来候车厅等车次回家的,因为她无意邂逅到了二十一年前被自己决绝抛弃的,一个被受感情凌迟得鲜血淋漓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然而,此时的金秋蝉,只知道当年文墨宸被捕入狱的那些污事会影响自己前程,软弱且又无奈地选择了抛弃他和别人结了婚。她亏欠这个深爱自己的男人太多太多,岂不知,当她现在的丈夫叶成茂向文墨宸坦白写匿名信诬陷谋害的事实真相时,为人妻子的自尊心遏制住了作为前男友的感情冲动。她内心的欠疚和羞愧,令她自己的前额低得快要碰到了地板。</p><p class="ql-block"> 文墨宸绅士的抢步上前,将金秋蝉扶了起来,与此同时,还把话题转移到记忆中的另一个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尤黏鳅呢,二十多年没看到她了,现在过得怎样?”</p><p class="ql-block"> “她啊?!嘿……跟她的名字一样,为人做事滑溜得很,自从跟老板那个智障儿子结了婚,就像浅沟里的泥鳅滑进大了海一样,那生活过得,可是波澜壮阔哟。”叶成茂向向文墨宸狡黠地笑笑道,“她……她可是一个吸污吞垢都不嫌恶心的主呢……”</p><p class="ql-block"> 叶成茂眉眼飞扬,神情滑稽,颇有“幽默批判家”的范样,但翻来覆去,仍是那几句耳朵都要听出茧子的言词——他从不讲自己在县文化馆工作时,跟尤黏鳅那些晦暗的苟且之事。</p><p class="ql-block"> 这时,站在文墨宸对面、立在其偏傍的金秋蝉,突然对他大声地怒吼起来,那声音扭曲得揪心掐肺似的疼痛,让他在她那“你走吧……你走……你快走吧……”的震撼中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哄哄乱乱的鼎沸人声,来来去去的游移形影,整个候车大厅就像一个悬转的舞台,但却没有矫揉造作的艺体展示,也没有装腔作势的配音傍白,更没有矜情作态的音乐背景,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感情压抑的释放中任意缱绻……</p><p class="ql-block"> 金秋蝉蜷曲着腰身,整个苍桑的脸,埋在蹲成四十五度角的两腿中间,蓬松的头发覆盖在衣袂上随着抽泣不停地颤动, 削瘦薄平的背膀,与那皮包骨头的肩胛,宛如破旧门板上的合页,连在倾斜的门框上: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地让人惴惴不安。</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文墨宸,又该对她说点什么呢?是真挚的忏言?诚恳的悔语?温心的劝慰?柔暖的安抚?还是热泪盈眶的祝福?……这一切,在时过境迁的眼前——都是虚弱,都是伪装,都是掩饰,都是在掩饰这伪装里的自我虚弱!</p><p class="ql-block"> 既然爱情变成了错过,忠虔变成了远去,那外强中干的自己面对这眼前的悲哀,又还有什么意义?!与其如此,还不如说一声“再见”来尊重这偶然的再遇与错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