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引火烧身

光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 </p><p class="ql-block">汉淮县城南十里外有个吕家庄,吕家庄紧靠一条小河。这条小河几乎每年都要涨大水,水势大得让人害怕,总有檩条、生猪、麦秸垛在洪水中翻滚。一到夏季,人们就提心吊胆,生怕河堤被洪水冲垮,日夜都派人守候在大堤上。小河滋养了吕家庄人,也给它带来凶险。吕家庄地方不大,只有两个生产队。这里民风淳朴,人们大都老实本分,不过也出过像吕祥仁这样的猛汉。 </p><p class="ql-block">吕祥仁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称得上五大三粗。他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在他那粗犷的外表下,着实透着一股难得的灵性,尤其是他为人豪爽,喜欢打抱不平,这让他在村里颇受欢迎。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短板,既厌学又好色,初中没毕业就下了学,年轻的女人们都有意躲着他,生怕被他黏上。 </p><p class="ql-block">在学校里,无论老师怎样苦口婆心地劝说,吕祥仁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学习。在他眼里,课堂上的知识枯燥无味,远不如外面的世界精彩。所以,他总爱凑到各种热闹场合,哪里有活动他就往哪里凑,哪怕是村头的一场羊抵架比赛,也能让他兴奋半天。刚念到初一,他就辍了学,回到村里成了棒劳力。 </p><p class="ql-block">命运对吕祥仁似乎不大友好,在他六岁时父母便先后因病去世,是光棍叔父吕半斗把他抚养成人的。不过,这位叔父可不是个安分人,他游手好闲、行为轻浮,常和村里的几个寡妇眉来眼去,一逮住机会就想动手动脚,惹得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一次,吕祥仁无意中撞见叔父和一个寡妇在房屋里做苟且之事。看到他们两个赤条条滚在一起,让吕祥仁尴尬极了,他面红耳赤地拔腿就跑,躲在西边的麦秸垛边,直到后半夜才没精打采地回到家里。 </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暑气还未完全散去,天边的晚霞像火烧一样绚烂。吕祥仁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跑到村外的野地里玩耍。他踩着软绵绵的泥土,时而追逐蜻蜓,时而在草丛中捉蚂蚱,不知不觉便玩到了昏黑。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蛙鸣和远处村庄隐约的灯火。他这才觉得时间不早了,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慢悠悠地朝村里走去。 </p><p class="ql-block">快到家的时候,经过邻居家房后,他忽然听到房内传出一阵喘息们声浪,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这家的土打后墙年久失修,开了一道宽宽的裂缝。他鬼使神差地凑近那道裂缝,眯起眼睛往里瞧去。这一看,顿时让他愣住了——屋内的情景映入眼帘:邻家的小伙正与他的老婆在床上翻滚缠绵。一盏油灯悬挂在墙壁上,微弱的光芒摇曳不定,将两个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墙上,如同皮影戏般扭动不止。屋里的喘息声里,夹杂着粗俗的低语,就像小河涨潮,一波接着一波涌来,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浑身燥热,出了一身透汗。 </p><p class="ql-block">吕祥仁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远处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与屋内断断续续的床板吱呀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旋律。这种声音沉重又拖沓,宛如老牛拉着一辆破旧的木车,在泥泞的土地上艰难前行,每一步都显得滞重无比。这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得非常厉害。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吸引,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地蹲在那里,任由夏夜的凉风吹拂着脸颊,而内心深处却燃起了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 </p><p class="ql-block">“回来,祥仁!”叔父那粗野而充满怒气的吼声,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在空气中炸响,震得祥仁心头一颤。他慌乱之中踉跄着脚步,不小心撞到了墙根处那个早已破烂不堪的搪瓷盆。那搪瓷盆本就摇摇欲坠地倚靠在墙边,被这么一撞,顿时发出刺耳的哐当声,随即翻倒在地,盆底朝天,边缘还带着几道深深的锈迹,仿佛也在诉说着岁月的无情和此刻的惊扰。 </p><p class="ql-block">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叔父高举着马灯的那只手在不停地颤抖着,那微微的颤动仿佛传递着他内心的不安与紧张。昏黄的光从马灯中透射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灯影,而叔父那因岁月的重压而变得佝偻的背影,被这灯影拉得又长又扭曲,仿佛是一个承载着无数故事和沧桑的剪影,一直延伸到远方,似乎要触碰到那无尽的黑夜。 </p><p class="ql-block">“明儿跟我去县城拉货!”叔父粗粝的大手猛地拍在他后颈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那手掌上厚厚的老茧摩擦着他的皮肤,粗糙的触感瞬间唤起了吕祥仁内心深处某种熟悉的记忆。他不由得想起村里那头老驴,日复一日拉着沉重的破车,在泥泞的小路上蹒跚前行。而那根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缰绳,也总是这样粗糙地勒在驴脖子上,仿佛象征着生活的重量与无奈。这种感觉让吕祥仁心里五味杂陈,却又无法言说,只能默默点了点头,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 </p><p class="ql-block">次日上午,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村庄的土路上时,手扶拖拉机那有节奏的“突突”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这声音尖锐而持续,惊扰了槐树枝头栖息的斑鸠,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几片羽毛无声地飘落在地上。吕祥仁蜷缩在车斗的一角,身体随着拖拉机的颠簸不停地晃动。他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前方叔父宽厚的背影上。叔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后背上已经被汗水浸透,显现出一片泛白的盐渍。 </p><p class="ql-block">当拖拉机缓缓驶过供销社门口时,一阵悠扬的音乐声从里面传了出来。那是用红绸包裹着的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那首《乡恋》。女歌手的声音婉转柔美,尤其是尾音部分,如同一把无形的钩子,轻轻地钩住了吕祥仁的心弦,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和躁动,甚至觉得下腹隐隐发紧。他试图转移注意力,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昨晚——那个昏暗小屋里的情景。此刻,那幅画面竟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在眼前,令他心神不宁,脸颊发烫。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 </p><p class="ql-block">退学之后,吕祥仁当了生产队的棉花技术员,他负责棉花种植、养护和病虫害防治等项技术。两年后的某一天午后,烈日当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息,吕祥仁和远房表姐汪二妞在棉花地里喷洒农药。在棉区,治理棉铃虫是一项极为重要且艰巨的任务,为了达到最佳的防治效果,通常都会选择在午后这段闷热的时间作业。因为这个时候气温高,湿度大,棉铃虫大多趴在棉叶的背面,便于集中消杀。在这种高温酷暑下劳作,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中暑,更严重的是,一旦中毒就会危及生命。许多人对这项任务避之唯恐不及,就像躲避索命阎王一般,唯恐沾染上半点麻烦,给再多的工分也不愿干。然而,作为棉花技术员的吕祥仁却责无旁贷,无论这项工作多么艰苦、多么危险,他都必须亲自上阵。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低声下气地求表姐和自己一块儿到棉花地里喷洒农药。他心里明白,有表姐的帮助不仅可以提高工作效率,还能在遇到突发状况时有个照应,不至于孤立无援。于是,在那个炎热的午后,他们两人顶着火扎扎的太阳,背着农药桶,踏进了那片充满挑战的棉花地。 </p><p class="ql-block">吕祥仁和表姐在密密麻麻、枝繁叶茂的棉花行中来回穿梭,一边小心翼翼地行走,一边均匀地喷洒药剂。不一会儿工夫,他们的衣衫就被汗水浸透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种极不舒服的黏腻感,不一会儿就让人感到疲惫不堪。汪二妞抬起手臂,轻轻地将身上那件轻薄的的确良衬衫下摆掀了起来,擦去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水。这时候,吕祥仁正在距汪二妞不到三米远的地头调配农药。不经意间,他抬头看到了表姐撩衣襟擦汗的动作,瞬间映入眼帘的是表姐那白得刺眼的皮肤,还有随着动作轻微晃动的、颤巍巍的胸部。此刻,空气中弥漫着1605的呛人气味,混合在酷暑带来的滚滚热浪里,直往鼻腔里钻,让人感到格外难受。吕祥仁的目光被表姐的身体黏住,无法移开。他盯着表姐被汗水浸湿后紧紧贴在身上的衬衫,那衬衫清晰地勾勒出她丰满的胸脯,让他看得目瞪口呆。他的喉咙深处不由自主地滚出一阵低沉的声音,像是某种压抑许久的野兽发出的呜咽,带着几分隐秘的渴望,沉闷而压抑,一种无法遏制的原始冲动在他身上发作。 </p><p class="ql-block">“祥仁,你配好药了吗?”二妞的呼唤声传来,伴随着棉花叶的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丝焦急与期待,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p><p class="ql-block">吕祥仁一晃神,用低沉而颤抖的声音回答:“好了,马上给你那桶配药。” </p><p class="ql-block">当一阵热风轻轻掠过棉田,汪二妞又一次掀起她的衬衫擦汗,那雪白光洁的腰身再次映入他的眼帘。这一瞬间,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欲望清空了大脑,只剩下那难以抑制的冲动,他什么都不顾了,跳起身来,猛地朝表姐扑去,把她紧紧地压在身子下面。他身旁的药箱被他带倒,重重地撞倒在田埂上,药箱里的玻璃瓶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惊扰了正在附近觅食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表姐骂着“祥仁,你个畜生!”却无力把他推开。在表姐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他后背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供销社玻璃柜台里那一盒精致的雪花膏;那盒雪花膏是两块二毛钱,这个钱数都够买半筐子鸡蛋呢。疲惫已极的他一边在旁边整理自己的衣裤,一边暗下决心,不管怎样都要将这盒雪花膏买来送给表姐。 </p><p class="ql-block">汪二妞蹲在小河的水边,双手用力地搓洗着内衣。她的脸上满是羞辱与愤怒的泪水,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叫骂:“吕祥仁,你这家伙不是人,就像头驴!” </p><p class="ql-block">此时,吕祥仁正胆怯地躲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目光透过芦苇的缝隙,看着河水缓缓地荡漾开去,汪二妞那俏丽的身形倒映在水波中,轻轻地摇荡。河对岸,放羊的老头慢悠悠地吹着口哨经过,他身后跟着一群羊。在羊群此起彼伏的咩咩咩声里,吕祥仁突然感觉嗓子冒火,干渴极了,紧接着胃里像波涛翻滚,难受得不行。他赶忙抓住几棵芦苇,弯下腰干呕起来。 </p><p class="ql-block">吕祥仁后来多次想和表姐单独相处,可汪二妞再也不给他这样的机会。碍于亲戚间的情面和自己的羞耻心,汪二妞没敢向家人挑明那天的事儿,但她还是在行动上把内心的怨恨情绪表达了出来,对吕祥仁冷嘲热讽,总骂他是头蠢驴。一天,吕祥仁想把攒钱买来的雪花膏送给表姐,希望能够化解她的怨恨,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汪二妞见状,顿时怒不可遏,抓起那盒雪花膏,狠狠地摔在了他的面前。那白花花的雪花膏洒了一地,像踩扁了的一坨猪油,要多恶心就多恶心。 </p><p class="ql-block">三个月时间匆匆而过,转眼之间就到了深秋,汪二妞要嫁人的消息突然在村里传开了。周围的邻居们都感到有些意外,纷纷议论道:“从没听说二妞说了婆家呀,怎么说嫁就嫁了呢?”大家都在猜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蹊跷。汪二妞出嫁那天,送亲队伍缓缓出了村子,他却悄悄地躲在磨坊后面,目光紧紧追随着坐在送亲自行车上的表姐。当她裹着脸脖子的红围巾被风吹起的一刹那,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表姐脖颈上自己那天咬出的瘀青还在,那个画面烙印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心中发酸,一时间五味杂陈。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 </p><p class="ql-block">次年春上,一位离婚的刘姓女人带着年幼的女儿,来到吕家庄她外婆家暂住。这刘姓女子的丈夫擅长经商,一直在外漂着,偷偷从事着“投机倒把”的营生,年而半载才回家一趟。由于长时间独守空房,寂寞难耐的刘氏便与村里两个单身汉有了来往,关系不清不白,十分暧昧,惹得邻居们私下里评头论足。 </p><p class="ql-block">某个午夜时分,刘氏的丈夫突然回到家中。他敲了好一阵子房门,那女人才披散着头发来开门。他一脚踏进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肩上的行李,就听到里屋传出“哐当”一声闷响。他急忙伸头进去,就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后窗蹿了出去。他回过头来,发现女人衣服斜披在肩上,神色慌张,浑身瑟瑟发抖。看到这样的情景,刘氏的丈夫顿时怒火中烧,如同火山爆发一般无法遏制。盛怒之下,他一边谩骂,一边对刘氏拳脚相加,还用皮带死命地抽打她。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他就毫不犹豫地拉着刘氏到乡民政所办理了离婚手续,把她扫地出门。更糟糕的是,这个男人觉得女儿恐怕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在疑虑和愤怒交织的心境下,他狠心地将一岁多的孩子丢给了刘氏,自己则甩手而去,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们一眼。就这样,刘氏不仅要承受婚姻失败带来的痛苦,还要独自面对抚养孩子的艰辛,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困境之中。她没脸在婆家呆了,就回了娘家,但娘家嫂子嫌她晦气,不肯收留她们娘俩。无奈之下,她只好带着女儿来到她外婆家,谎称自己丈夫出车祸死了,来投奔亲戚。 </p><p class="ql-block">吕祥仁一见到这位风韵犹存、妩媚多情的少妇,就像看到了一碗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引得他不住地咽起了口水。这刘氏看到高大威猛的吕祥仁时,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猎人逮到一头健壮的野驴。相互试探了不到一周,他们两个人就干柴烈火地粘在了一起,开始了那种表面上看很隐秘,实际上已是公开秘密的厮混生活。不久之后,人们就知道她丈夫其实没死,是把她休了。村里的人们议论说:“这女人可真够骚的,怪不得她丈夫把她休了。”也有人说:“吕祥仁这小子简直是见不得腥荤的色鬼呀,连这种破鞋也稀罕,真看不出啊!” </p><p class="ql-block">刘寡妇住在她外婆家那个偏僻的小菜园里,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那里。她在小菜园仅有那间小房子外,又搭了一个半坡扇油毛毡棚当厨房。吕祥仁每次偷偷摸摸溜进来时,总会看到她梳妆台上那面圆镜,那是她从婆家带回来的唯一物件。镜子的表面出现了几道裂纹,镜框上的红漆已经变得斑驳褪色,看着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女人似乎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索,总是在没有灯光的环境中等着他来。当她靠近他的时候,腰肢扭动如蜿蜒游走的水蛇,柔软又带着诱人的危险气息。每一次,他都能清晰地触摸到她手腕上那道深深的疤痕,那是一段无法抹去的痛苦记忆——是她男人用皮带抽打时留下的。这道疤痕不仅刻在她的皮肤上,更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生命里,成为她过往生活的见证。 </p><p class="ql-block">在一次缠绵之后,刘寡妇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那健壮有力的身躯,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切的语气问道:“我最近听村里人说,你叔去了贵州那边,要给你弄个媳妇回来。这事儿是真是假?” </p><p class="ql-block">他缓缓地将头低下,轻轻地把头埋在她那仍然丰满且温热的胸前,仿佛在那里寻找到一种安心与慰藉。他的脸颊紧贴着她柔软的衣物,呼吸间似乎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气息。在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在相互呼应。他低声地、带着些许慵懒和无奈地应了一声“嗯”。那声音虽低,却如同一股暖流,传递出他对她的信任与亲密。 </p><p class="ql-block">刘寡妇那充满强烈气息的呼吸,如同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量,直接喷涌在他的耳后。那感觉是如此真切而强烈,让他瞬间又产生了无法言喻的冲动。就在这一刹那,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又把她压在身下,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倾泻在她身上。等到身心俱疲的刘寡妇沉沉地进入梦乡,吕祥仁便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枣树,只见树枝在风中不停地摇晃。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昨夜——在村口偶然撞见叔父背着干粮离去的那一幕。叔父已经年迈,脊背佝偻得厉害,那是无数生活重压的见证。他的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那样的饼子实在难以下咽。清冷的月光把老人那孤单的身影拉得老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与落寞。</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 </p><p class="ql-block">半个月后,叔父吕半斗果真从贵州深山里领回来一个女子,她的名字叫药银子。药银子是当地一户普通人家众多儿女中的老三,那年刚满十六岁,脸上带着几分青涩和拘谨。那天,当药银子被带进家门的时候,吕祥仁正蹲在猪圈旁边修理一把旧耙子。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身着粗布衣裤的身影:她上身那件蓝布衫已经浆洗得褪去了原色,有些发白;穿着草鞋的纤细脚踝上还残留着些许泥土,显然是一路奔波留下的痕迹。 </p><p class="ql-block">药银子是低垂着脑袋进的院子,显出一副羞怯与安静的神态。她个子不高,身段单薄,腰肢细瘦,让人不禁担心她是否能经得住生活的重担。然而,当吕祥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缺了半颗门牙,这个小小的缺陷让她的面孔多了几分憨态。这一幕不知为何触动了吕祥仁,他突然想起刘寡妇——那个曾经在夜里用牙齿狠狠咬住他肩膀的女人,那种痛楚中夹杂着复杂情感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令他愣了一下神。 </p><p class="ql-block">在拜堂的那一刻,药银子穿着精致的新买绣花鞋,一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背上。细软布鞋底的触感让他感到有点痛,也就在此时,他闻到了她发间飘来的艾草的清香。这股香气仿佛带着山野间的清新与自然,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有些迷糊的感觉。在这种馥郁的香味中,他心底竟莫名地涌起了一种安然的温暖。 </p><p class="ql-block">成亲之后,远离娘家的药银子,把所有的希望和憧憬都寄托在了吕祥仁身上。她每天都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他,无论是生活中的大事小情,还是对他日常的关怀照顾,都做得无微不至,让他过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而他也在这温馨的家庭氛围中收起了往日的浮躁心思,断绝了与刘寡妇之间不清不白的关系,一心一意地和小药过起了踏踏实实的生活。 </p><p class="ql-block">他们两个人相依相伴着下地干活,在田间地头挥洒着汗水。干活的时候,他们常常弄得一身汗、一身泥,虽然辛苦,但是看着彼此努力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日子也渐渐有了起色,生活开始有了盼头。然而,吕祥仁已经养成了贪色的习性,而且到了成瘾的地步。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要他稍微有一点空闲时间,就会迫不及待地把女人往床上拽。他的这种欲求就像抽大烟一样,强烈得难以抑制,每次都恨不得将女人的精气神全都吸得一干二净。 </p><p class="ql-block">药银子挺着个大肚子,在灶台前用力地揉着面团,吕祥仁却站在一旁,目光呆滞地盯着屋梁上挂着的那些腊肉,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药银子已经为他生下了两个女儿。虽然都是丫头,但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不少的欢乐和热闹。然而,对于一直渴望有个儿子传宗接代的吕祥仁来说,这始终是个遗憾。幸运的是,在第三胎的时候,通过彩超检查得知怀的是个男孩,这消息让吕祥仁高兴得手舞足蹈。他连续三天痛饮自家酿制的苞谷酒,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p><p class="ql-block">可是,从那以后,吕祥仁渐渐感觉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每当夜幕降临,药银子那温热的身子依偎过来的时候,他的心里竟然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刘寡妇家里那面破旧的铜镜。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无意间看到那面铜镜,镜子里映照出自己的脸庞,随着烛火的摇曳,那张脸也跟着忽明忽暗地晃动起来,最后变得越来越模糊,几乎看不清楚原来的模样。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就这样,到了第五个年头,吕祥仁的身体状况突然急转直下,一下子病倒了,从此卧床不起,整整躺了半年多。在这漫长的卧床时间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药银子憔悴而忙碌的身影,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无奈地躺在床上,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p><p class="ql-block">“当家的,该喝药了。”药银子用双手端着那个有些陈旧的搪瓷缸,手却一直不停地抖动。她的心里满是恐惧,那种恐惧就像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吕祥仁会撇下她们娘四个,就这么撒手归西了。她不敢想象要是没了吕祥仁,她们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所以她现在无比紧张,生怕这药喂不下去,改变不了这糟糕得让人崩溃的局面。 </p><p class="ql-block">褐色的药汁在碗中泛起细密的泡沫,散发出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气息。吕祥仁凑近闻了闻,那熟悉的苦杏仁味儿让他眉头微皱。他的思绪忽然被拉回到几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是表姐出嫁的前一晚。当时,表姐特意将他拉到一边,从袖口里掏出一包青色的粉面塞进他手里。她压低声音说道:“这可是个偏方,听说能治牲口乱发情。你要是真管不住自己好色的毛病,不妨试试看。”吕祥仁接过那包东西,心里却满是疑惑:这是给牲畜用的东西,人吃了会怎么样,会不会要了人的命?忐忑许久,他始终没敢尝试这种奇怪的东西。 </p><p class="ql-block">时间飞逝,转眼到了一个寒冷的清晨。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天地间一片银白。就在这个时候,药银子掀开盖着的被子,顿时愣住了——只见吕祥仁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身子僵硬得像根干透了的榆木桩子,毫无生气可言。他的眼睛睁得老大,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令他震惊或恐惧的事物,嘴角还残留着些许褐色药汁的痕迹,显得格外诡异。后来,法医检查后说,他是因心肌梗死猝然离世。然而,药银子却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忍不住回想起丈夫临终前的目光,似乎一直盯着窗外的那棵老枣树。那棵树已经有些年头了,枝干扭曲盘结,模样古怪。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去年秋天,村里那个可怜的刘寡妇就是吊死在这棵树的树杈上的。自那以后,这棵树便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了某种不祥的象征。 </p><p class="ql-block">出殡那天,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八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湿桐木棺材,迈着缓慢而庄重的步伐朝着村外的坟地走去。药银子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小儿子,步履蹒跚地跟在送葬队伍的最后,她的眼神空洞而悲切。在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大地上,她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这些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远方,就像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p><p class="ql-block">当棺材被缓缓放入挖好的土坑,即将被黄土掩埋的刹那,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周围的寂静。药银子清楚地听见,从那泥土深处传来了指甲疯狂抓挠棺材板的声音,这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绝望和不甘。这一瞬间,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她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本能地抱紧怀里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连头也不敢回。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踏足过吕家庄的土地,哪怕是对那里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挂。不过,每年到了清明时节,她都会委托同乡帮忙,给留在村子里的孩子们捎去自己亲手缝制的布鞋,那些布鞋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凝聚着她对两个女儿的深沉的爱与思念。数年后,吕祥仁的叔父病死,药银子才委托亲戚把两个女儿送到贵州,和她生活在一起。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 </p><p class="ql-block">多年之后,吕祥仁的儿子已经在省城当了公务员。有一天,他在整理家中的旧物时,无意间翻出了父亲留下来的铁皮药箱。当他缓缓打开它的时候,一股六六粉的苦涩味道夹杂着樟脑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仿佛穿越了时光。他仔细查看,在药箱的底部,压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穿着蓝布衫的贵州姑娘,她正怀抱着一个婴儿,背后是一棵老枣树,那棵老枣树的树杈上还挂着半截红布条。这是他和妈妈在一起的照片。透过这张照片,他仿佛看到了他那未曾喊过“爸爸”的父亲——但这么多年来,妈妈却绝少谈起过他。 </p><p class="ql-block">前年,他专程回到吕家庄,翻修了家里的老瓦房,还新建了院墙,希望自己退休后带着年迈的老母亲,回到老家来住。他听到母亲在客厅里逗弄孙子,祖孙俩咯咯地笑着,一种满足之感充盈在他的心间。自从有了孙子,母亲就像年轻了十岁,干起家务来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想着想着,他的眼前就浮现若干年后和母亲回到老家时的情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来。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初夏,在吕家庄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正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他们惬意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中,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好天气,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着。其中一位老人率先开口说道:“你们知道吗?说到咱们村里吕祥仁那小子呀,他这辈子虽说命短,可也算是值了!”另一位老人听了之后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你看看他家的三个孩子,每一个都特别争气,如今都混出了点名堂,尤其是他的儿子,还在省城当了官呢。”这时,又有一位老人摇了摇头,缓缓地说道:“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吃亏呢。你们想想看,他老婆可是他叔花了大价钱从山里买来的,那是多么水灵漂亮的媳妇儿啊,可惜这小子无福消受,让人家早早地守了寡!” </p><p class="ql-block">就在老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卷起了田野间细小的尘土颗粒,在空中肆意飞舞。而那座孤零零矗立在不远处的坟丘上,原本就有些枯黄的荒草被风一吹,立刻开始簌簌作响,不停地左右摇摆起来,仿佛是在回应着老人们的谈话。与此同时,从更远一些的地方传来了小汽车的喇叭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乡村原有的宁静,惊扰到了正在附近土地上专心觅食的一群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留下了一片短暂的混乱。 </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