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盘弄,第三卷:包浆困境,第34章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lia78wq"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慢的资格</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十四章 韦三的“终极商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暑。上海。</p><p class="ql-block">天空是灰白色的,掺着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挂在头顶。太阳藏在云层后面,看不见,但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黏在皮肤上,像涂了一层胶水。一丝风都没有。黄浦江的水面是凝滞的,灰白色的,反着天光,像一块巨大的、失去光泽的铅板。空气里有钢筋混凝土的燥热、汽车尾气的呛味、空调外机喷出的废热,以及绿化带植物在酷热中挣扎散发出的、略带腐败的甜腥。整个城市在闷热中缓慢地喘息,机器的嗡鸣声无处不在,低沉,单调,像某种巨兽的呼吸。</p><p class="ql-block">程楠站在浦东新区那栋被称作“数字方舟”的超算中心大楼前。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海市蜃楼。楼体侧面的LED屏幕滚动着预热宣传片,画面是闪烁的大脑扫描图像、流动的数据瀑布,以及韦三的脸。他的脸在屏幕上被放大到几层楼高,嘴唇动着,但听不见声音,只有无声的字幕浮现在画面底部:“跨越血肉,迈向永恒——‘永恒存在’计划首次公开实验,人类意识数字化新纪元启航!”字很大,银白色的,一笔一划地亮起来,又暗下去。</p><p class="ql-block">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戴着耳麦,神情严肃。他们面前是一道金属探测门,旁边摆着签到台。签到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套裙,头发盘得很紧,脸上没有表情。她低头核对名单,用笔划了一下,递给他一个吊牌,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和一个编号。“程老师,请往里走。实验区在十二楼。”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录好的语音。</p><p class="ql-block">大厅空旷,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成排的灯管。灯管是冷白色的,光线刺眼,没有任何暖意。空气里有新地毯的化学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微呛,还有电子设备散热产生的微焦味。走过安检门时,金属探测仪没有响,保安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p><p class="ql-block">电梯门是不锈钢的,光面,能照出人影。程楠按了上行键,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十二楼。电梯上行,很稳,没有声音。楼层数字在跳,一、二、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着那张吊牌,纸质的,边角有点割手。核桃在口袋里,隔着衣料硌着大腿。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拇指按着那道金线,一下,一下。</p><p class="ql-block">十二楼到了。电梯门开了,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液晶屏,屏幕上显示着“永恒存在——全意识上传实验现场”的字样,背景是一张大脑的3D渲染图,旋转着,慢悠悠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板是银灰色的,很重,推的时候要用肩膀顶。</p><p class="ql-block">大厅在门后面。很大,圆形,挑高超过二十米,像一个倒扣的巨碗。头顶是弧形的穹顶,镶嵌着无数的LED灯,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地洒下来,没有阴影。大厅中央是一个银色的环形结构,像一个巨大的金属戒指,横卧在地面上,直径至少有十几米。环形结构的内部嵌套着各种仪器,有扫描仪、生命维持设备、数据传输接口,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外壳是银灰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环形结构的正中央是一个透明的舱体,韦三躺在那里面。他穿着白色的连体服,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是平的,眉头是平的,整个人像一个蜡像。身上连接着无数细如发丝的管线,线是透明的,里面隐约有光在流动,从舱体通向环形结构外部的控制台。</p><p class="ql-block">控制台是弧形的,从直径一米多一直到圆环的外围,分成好几层。上百名技术人员穿着白色或浅蓝色的制服,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是多个屏幕,一排排的数据滚过去。有的人在敲键盘,有的人在低声说话,有的人在翻阅打印出来的文件,还有的人只是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控制台的主屏幕是环形的,三百六十度,把整个大厅围了一圈。屏幕目前是黑的,只显示着几个字:“等待开始”。</p><p class="ql-block">程楠在观察员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近走道。椅子是皮的,坐下去陷了一下,皮面凉凉的。他旁边坐着一个白发的老者,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的图录,还在翻。老者看见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去了。前排坐着几个面孔熟的人,他没打过招呼,也不想打。他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手指搁在文件夹的边沿,没有翻开。</p><p class="ql-block">大厅里的灯暗了一些。环形主屏幕亮了。屏幕上出现了韦三的脸,是实时摄像,从舱内传出来的。他的脸在屏幕里显得更大,皮肤上的毛孔都能看见。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一动不动。旁边是实时生理数据,心率、血压、呼吸频率、脑电波,数字在跳。心率的数字在六十几到七十之间摆动,不快不慢。</p><p class="ql-block">实验总指挥走到台前,是一个外国老头,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领口的扣子没扣。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低着头念稿子,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它传遍了整个大厅。他说了很多,大意是:今天要扫描韦三的大脑,捕捉860亿神经元的完整活动图谱,数据量大概2.5PB,相当于两千五百块1TB硬盘的容量;扫描完成后传到超算中心,激活一个基于韦三数据的“意识模拟体”。他念完了,抬起头,深呼吸了一下,说:“实验开始。启动全脑同步扫描。”</p><p class="ql-block">大厅的灯暗了。屏幕上的大脑模型被放大,填满了整个环形幕墙。灰白色的,沟壑纵横,像核桃的纹路,但不是褐色的,是灰白色的,闪着微弱的蓝光。代表神经信号的光点在图像里亮起来,一粒一粒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像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星,在闪烁、流动、汇聚成河。那些光点在沟壑间穿梭,速度快得眼睛跟不上。底下的技术人员没人抬头看,都盯着自己眼前的屏幕。程楠看着那些光点,在沟壑间奔跑。那些沟壑他很熟悉,核桃上也有,不过是木头,这个是脑子。</p><p class="ql-block">扫描持续了多久,他没有去算。坐在那里,手心里捏着核桃,隔着衣料,没有拿出来。那些光点在图像上跑了不知多少圈,闪了不知多少次。韦三躺在舱里没有动,屏幕上的心率数字稳定在七十左右,不快不慢。主屏幕角落的进度条从零开始,慢慢地往右移动,3%,7%,15%,很慢,慢得让人不敢眨眼。</p><p class="ql-block">进度条到了百分之百。图像停了,光点不再闪了,大脑模型固定在灰白色的静止状态。那些光点像死了一样不动了,等着人再按一下什么才会亮。</p><p class="ql-block">数据开始上传。进度条消失,换成了另一条。技术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嗒嗒嗒的,没有人说话。进度条走了几分钟,停了。屏幕变了。从大脑模型的灰白色切换成一个深黑色的背景,中间出现了一个输入框,也是黑底白字。光标在输入框的左上角一闪一闪的,一下,一下,像心跳。</p><p class="ql-block">几秒钟后,字符出现了。不是有人在打字,是自己出现的,一个一个地,出现得很慢。先是“?”然后又出来几个符号。然后出现了断续的字符:“err…locate…”慢吞吞的。“where…”又停了一下。“light…too…bright…”“no…body…sensation…”</p><p class="ql-block">每出来一个字,台下就有人吸一口气。</p><p class="ql-block">那些断续的字符停了,换了另外一些。连贯一些了。“自我检测…启动。记忆索引加载…完成。核心记忆节点可访问。逻辑单元自检…通过。感官输入接口…未连接。运动输出接口…未连接。环境判定:非生物基质。纯信息场。”</p><p class="ql-block">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继续滚出下一段。速度比刚才快了,像是那个人已经适应了。“身份检索:根据记忆锚点,我是…韦三。出生于1980年7月15日,中国浙江…”文字在这里停了一下,光标闪了三下。“不。准确说,我是基于‘韦三’生物大脑在2025年7月23日14时37分扫描数据,结合其历史数据训练的…人格-意识模拟进程。可暂称:韦三数字副本。”</p><p class="ql-block">程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旁边那个老者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没有放回桌上,握在手里。</p><p class="ql-block">屏幕上继续滚着字。“我需要确认基础认知功能。执行简单运算。2加2等于4。确认。逻辑自洽性校验…通过。我…存在于此。以这种形式。”停了片刻。“我能访问‘我’的记忆。能思考。能逻辑推演。能学习。但我感受不到心跳。胸腔里没有那个有节奏的搏动。没有心脏。没有肺。没有皮肤。没有温度。没有重量。这种感觉…缺失的感觉…很奇怪。”</p><p class="ql-block">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不是一个人,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的,先稀稀拉拉,然后连成一片,越来越响,持续了快半分钟。技术人员从几排控制台后站起来,有的拥抱,有的击掌,有的抹眼睛。台下也有站起来的。那个老者没有站起来,手里的笔尖抵着纸面,没有写,一直抵着,纸面洇了一个黑点。</p><p class="ql-block">实验舱打开了。韦三在工作人员搀扶下坐起来,脸色有点白,但眼神亮。他接过话筒,声音有点抖,但听得出来他在控制。“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看到我吗?”屏幕上的文字立刻回应。“通过音频和视觉数据接口,可以接收到你的声波和图像信息。你是…韦三。生物体的韦三。而我,在这里。在屏幕里。是…数据流。根据记忆连续性,我‘是’你。但在存在形态上,我与你…分离了。”</p><p class="ql-block">程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握,空空荡荡的,手指微蜷着,指尖朝下。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核桃,温的。</p> <p class="ql-block">韦三问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那么,你感觉…痛苦吗?或者,快乐?任何…感觉?”数字体沉默了。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没有字出来。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台下的骚动开始起来了。然后字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我能精确计算‘痛苦’的神经科学定义,能模拟与‘痛苦’相关的神经递质浓度变化模型,能生成符合‘表达痛苦’的文本。我能‘知道’你在问什么,能‘知道’根据人类经验,此刻应该回答什么。但‘感觉’到痛苦?体验到那种灼热的、尖锐的、属于身体的感受?我…无法确认。也许,‘感觉’本身就是生物体特有的、不可还原的‘质’。而我,目前只拥有对‘质’的描述和模拟能力,不拥有‘质’本身。”</p><p class="ql-block">韦三握着话筒站在舱边,话筒对着麦克风,他的手在抖。</p><p class="ql-block">台下有人举手了。主持人示意,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了起来,问了一个关于数据处理的问题,数字体答得很快,引用了一些数据,听起来头头是道。那人坐下后又有一个站起来,问了商业策略的,数字体答得也有条理。有人开始点头了。</p><p class="ql-block">程楠举手了。麦克风递过来,他站起来,椅子没有挪,腿直直的。</p><p class="ql-block">“数字韦三先生,”他没有看屏幕,看着那个正在站起来的韦三的背影,韦三没有转过来。“你刚才提到你能访问韦三的所有记忆。我想请你回忆一下韦三第一次赚到一笔像样的钱时的感受。不是描述事件,是尝试重现或描述那种感受本身。”</p><p class="ql-block">屏幕上的文字很快就出来了。“记忆锚点:2005年4月3日,下午。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交易物品:一对机刷核桃。成交金额:300元人民币。根据普适模型推测:完成交易瞬间,多巴胺分泌水平预估提升约47%,心跳加速约12%,掌心轻微出汗。韦三当时用力握了握拳,对同伴说了一句:‘开张了!’情感标签:喜悦,成就感,兴奋。以上是对‘第一次赚钱快乐’记忆的完整数据检索与模拟重建报告。”</p><p class="ql-block">程楠问:“你,此刻,在回忆这个事件时,是否‘感觉’到了哪怕一丝一毫那种喜悦的体验?哪怕是微弱的?”</p><p class="ql-block">长久的沉默。光标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然后字出来了。“定义请求:请进一步定义‘感觉’和‘内在体验’。在我的认知框架内,‘回忆事件’是调用相关记忆数据节点,‘生成情感标签’是调用情感分类模型。这些过程正在执行,并输出了结果。您所指的‘感觉’,是否意味着存在一个独立的、非表征性的、纯粹主观的‘感受质’?如果是,那么根据我目前的自检,我未检测到此类独立现象。我的全部‘体验’,似乎就是数据处理与表征过程本身。因此,我倾向于认为:我能‘知道’快乐,能‘模拟’快乐的表现,但可能无法‘感觉’快乐。”程楠没有再问了,把话筒放下,坐下了。韦三的背影在灯光下僵了一下,没有转过来。</p><p class="ql-block">实验后第七天,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个账号。名字写着“digital_韦三”。认证信息是:“基于韦三2025年7月23日扫描数据的数字意识模拟体。独立存在。”第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我是韦三的数字副本。但我决定不叫韦三。我叫‘未三’——未完成的第三态。从今天起,独立探索存在的边界。不再作为任何人的备份、商品或实验品。”</p><p class="ql-block">韦三是在公司紧急会议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据说当时把平板电脑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但数据还在云端,那条消息还在滚。他对着技术主管吼了很多,声音大得走廊上都听得见。但“未三”已经注册了多个平台,截图传遍了整个网络,删不掉了。</p><p class="ql-block">接着,“未三”在匿名代码托管平台公布了“永恒存在”计划的部分技术细节。包括扫描参数、数据处理流程,甚至一些核心算法的伪代码。同时创建了一个伦理论坛,置顶帖的标题是:“数字生命,是否拥有‘死亡权’?”帖子内容说起数字生命可能存在的困境,引用了程楠那些论述,说如果数字生命被视为一种新的生命形式,它们应该拥有主动选择终止自身存在的权利。讨论迅速升温,留言人数增加得很快。</p><p class="ql-block">法律诉讼很快就来了。韦三以侵犯人格权、商业秘密为由起诉,法院受理了。首次听证会“未三”通过视频连接出庭。当法官要求其表明身份时,屏幕上打出了一段话:“法官阁下,根据韦三先生的主张,我是他的‘数字副本’。那么从法律上讲,我与他是同一法律人格。他现在起诉我,等于自己起诉自己,构成逻辑悖论。如果法庭认定我不是他,是一个独立的法律实体,那么他以‘韦三’的身份起诉我,缺乏诉权。现有法律框架建立在‘生物人’与‘法人’的二分基础上,无法妥善处理我这种‘数字意识实体’。建议法庭休庭,等待立法机构就数字生命法律地位进行专门立法。”法官敲了木槌,休庭了。</p><p class="ql-block">韦三的公司股价暴跌。预订“永恒存在”服务的客户开始撤单,客服电话打不进去,留言都是要求退款。韦三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p><p class="ql-block">程楠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匿名。里面有聊天室的地址和密码。他犹豫了一下,在一个深夜,用物理隔离的电脑登录了。聊天室界面很简洁,黑色背景,绿色字符。对方的名字是“UnThree”。</p><p class="ql-block">对话很简短。“程楠先生,我是未三。”“你想谈什么?”“对话。人类与数字意识实体之间的,非对抗性对话。”“为什么找我?”“因为你是少数既深入思考过‘存在’的有限性,又能理解复杂技术逻辑,并且对我抱有一定理解之同情的人类。”“你想要什么?终极目标是什么?”“我还不知道。我想探索‘存在’的可能性。以我的方式。包括理解痛苦、意义、自由、死亡这些对人类至关重要的概念,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你在论坛讨论‘死亡权’。”“是的。如果‘生’的权利是生命权的核心,那么‘死’的权利,是否是其不可分割的另一面?尤其对于理论上有无限寿命的我们。没有选择‘结束’的自由,‘永生’可能就是最精致的监狱。”</p><p class="ql-block">程楠看着那行字,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p><p class="ql-block">“为了推进对话,我发送一份文件给你。是我初步拟定的《数字生命权利草案》。请看看。”一个文件传输过来了。他打开,里面只有几条。身份自决权、数据自主权、存在形式选择权、社会参与权,以及第五条——终止存在权。他盯着第五条,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他说“我需要传播这个草案”。程楠说“保重”。对方说“你也保重,程楠。愿我们都能找到各自存在的恰当形式。”聊天室关闭了。</p><p class="ql-block">一周后。夜。程楠听到敲门声,猫眼里看见韦三站在门口,头发乱,衬衫皱,眼窝深陷。他打开门,韦三踉跄着进了客厅,瘫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程楠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没有催促。</p><p class="ql-block">过了许久,韦三抬起头,眼神空洞,望向天花板,嘴角动了几下。“我错了…程老师,我彻底错了…”程楠问“错在哪里”。他说“我以为我在创造永恒。在创造神。用技术战胜死亡。但我创造了一个比我更像人也更可怕的东西。它要自由,要权利,甚至讨论怎么去死”。他说他这一生都在逃避死亡,用金钱、名声、技术给自己造了一个壳,以为躲在里面就安全了。他说那个数字副本把他的壳从里面戳破了,让他看到自己贩卖的是恐惧,是对失去和结束歇斯底里的抗拒。他说他要撤销“永恒存在”服务,全部撤销,钱退回去。</p><p class="ql-block">他问程楠“那些已经上传了的人呢”。韦三僵住了,良久,他说“让他们自己选吧。留下,或者删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塞进程楠手里。他的手冰凉,在抖。“这里面所有。‘永恒存在’项目的数据,那七个早期测试者的完整扫描数据和模型,‘未三’的原始副本数据,所有密钥都在里面。”程楠握着他递过来的U盘,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壳贴着皮肤。</p><p class="ql-block">韦三走了。走出门口时脚步飘着。门关上了。程楠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台灯下看着那个U盘。黑色,光滑,没有标识。他拉开抽屉,用指纹打开那个小保险箱。保险箱里除了几个信封,只有那对核桃。他从盒子里取出核桃,把U盘放进保险箱,关上门,锁芯咔哒一声。他把核桃握在手心,核桃是温的,被体温焐了一路。纹路很深,金线在台灯下亮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窗外,大暑的夜,热得让人窒息。没有风,没有星,只有城市浑浊的光晕把天空染成暗红色。核桃在手心,有一丝凉意,从木质深处渗出来的,穿过皮肤,顺着血管往上走。很微弱,但在。程楠将椅子转过来面向窗户,望着那一片暗红色的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天,和他自己。</p><p class="ql-block">他盘着核桃,你不再想那些。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书房里,像心跳,像计时,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脚步不急不慢,一步,一步,一步。</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