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归途,第9章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mbz8ngq"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归处</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九章 神柱的呼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干尸化成的灰还在地上,灰白色的,薄薄一层,像面粉洒在地上。赵明蹲着,手里握着阳玉。玉不亮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凉的,和刚从河里捡起来的石头一样。他把玉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咔。灰被他的脚带起来一点,飘在空中,在头灯的光里亮了一下,慢慢落下去。</p><p class="ql-block">韦捷走到那堆灰前,蹲下来看。他的膝盖弯下去,裤子的布料绷紧了。他用刀尖拨了一下灰,刀尖很尖,灰很细,拨开的时候像水一样分开。灰的下面什么都没有,石头是光的,灰青色的,有细小的纹理。他把刀尖在石头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灰白色的。刀尖上沾了灰,他用手指抹掉,在裤腿上蹭了蹭。</p><p class="ql-block">“它真的走了。”他说。</p><p class="ql-block">阿普从帆布袋子里拿出一块布,布是白色的,棉的,叠得方方正正。他蹲下来,把布铺在地上,用手把灰拢到布上。拢得很仔细,连最小的颗粒都用手指拈起来,指尖在石头上按了一下,把粘在石头上的灰也拈起来。他的手指很粗,但动作很轻,像在拈一根掉在地上的针。收完之后,他把布的四个角对折,折了两折,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散。把布包放进帆布袋子里,放在最里层,压了压。</p><p class="ql-block">“你收它做什么?”程媛媛问。她站在骨堆旁边,手电照着骨堆,光照在骨头上,骨头反光,灰白色的,很冷。</p><p class="ql-block">“它是大祭司。把它带出去,找个地方埋了。它守了两千年,该有个坟了。”阿普把帆布袋子的口扎紧,绳子绕着袋口绕了三圈,打了三个结。</p><p class="ql-block">赵明走到骨堆前。骨头堆得像一座小山,比他高,比他宽。骨头的颜色不一样——有的白,有的黄,有的黑。白的在最上面,黄的在中间,黑的在最下面。黑的那一层最厚,占了骨堆的一大半。黑色的骨头表面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像釉,像玻璃。釉面有裂纹,细小的,像蜘蛛网。</p><p class="ql-block">“这些骨头是大祭司杀的人。”崔然说。他站在骨堆的另一边,手电的光柱从骨堆的顶端扫到底部,一节一节地照,一节一节地看。“三千六百个。全在这里。他杀的人、献祭的人,骨头都堆在这里。那些发光的黑骨头是被灵火烧过的,白骨头是后来放上去的,没有被烧。”</p><p class="ql-block">韦捷走到骨堆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一块白骨头。骨头很滑,像瓷,像摸到一块老玉。他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粉末,灰白色的,很细,像爽身粉。他用拇指搓了一下,粉末散了。</p><p class="ql-block">“这些白骨头是最近的?”他问。</p><p class="ql-block">“不是最近。”崔然蹲下来,手电照着骨堆的分层。“是最晚放上去的。骨堆是从下往上堆的。最下面的是最早献祭的人,最上面的是最后献祭的人。黑骨头是最早的,被灵火烧过。白骨头是后来的,没有被烧。古滇人自己的骨头是火烧过的,这些白骨头没有烧过,不是古滇人。”</p><p class="ql-block">“那是谁?”</p><p class="ql-block">崔然没有回答。</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商璃走了之后,大厅里安静了。灯还点着,古油灯挂在石壁上,火苗在空气里晃,影子在墙上动。神柱的嗡嗡声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群蜜蜂在飞,声音不大,但一直在,没有停过。赵明站在骨堆前,看着那些骨头。他数不清,太多了,三千六百个,骨头堆成山。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皮肤上的鳞片纹路在发痒,不是痒,是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骨头在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能量在流动。能量从骨头里渗出来,从骨头的缝隙里、釉面的裂纹里、骨质的孔洞里渗出来,飘在空中,往神柱的方向飘。空气里有很淡的甜腥味,和坑底的味道一样,但更淡,像隔了一层纱布。</p><p class="ql-block">“它们还在往外渗。”崔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仪器,很小,像一支粗笔。笔身是黑色的,有个小屏幕,绿色的数字。他把仪器对着骨堆,按了一下按钮,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从零跳到五十,从五十跳到一百,从一百跳到两百。停在一个数字上:二百一十七。他举着仪器,在骨堆的不同高度测了三次,每次的数字都不一样——底部最高,顶部最低。底部的数字是二百三十,顶部的数字是一百八十。“辐射值很高。比正常值高两百倍。正常人一年接受的辐射量大约两毫西弗,这里一小时就超过了一年的量。短期没事,但待久了不行。”</p><p class="ql-block">“对人体有害吗?”程媛媛问。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上沾了骨粉,她在裤腿上蹭了蹭。</p><p class="ql-block">“短期没事。长期不知道。没人在这里长期待过。”</p><p class="ql-block">韦捷把刀插回鞘里,刀鞘的搭扣扣上了,咔嗒一声。他走到神柱前,仰头看。柱子很高,看不到顶,头灯的光柱打上去,在十几米的地方就弱了,什么也照不到。柱子的裂缝比刚才更宽了,最宽的裂缝手指能伸进去。他把右手食指伸进一条裂缝里,指腹贴着石壁,感觉到了热度。裂缝的深度超过了手指的长度,他伸到了最深处,指尖碰到了里面的魂石母体。石头是热的,很烫,不是烫手,是烫骨头——热力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骨膜,烫到指骨。他缩了一下手,手指抽出来的时候,指腹上有一道红印,是被石头的棱角硌的。</p><p class="ql-block">“它在升温。”他说。</p><p class="ql-block">崔然走到柱子前,把仪器对着裂缝。仪器的探头是一只小圆盘,直径大约一厘米。他把探头伸进裂缝里,贴着石壁。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快,不是慢慢跳,是一下一下地跳。从两百跳到三百,从三百跳到五百,从五百跳到八百。数字还在往上跳,九百,一千。他盯着屏幕,嘴唇在动。</p><p class="ql-block">“能量在加速释放。”他说。“比我们上次来高了十倍。上次来的时候是七十,现在八百了。备用钥匙只能暂时稳住,稳不了多久。没有阳玉,神柱迟早会失控。八百是危险值,到了一千五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但不会是好事情。”</p><p class="ql-block">赵明从口袋里掏出阳玉,放在手心里。玉是凉的,不发光,和普通的石头一样。他的手上全是灰和泥,玉在他的掌心里是墨绿色的,蛇头朝左,蛇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小坑。他把它举到神柱前,对着裂缝,裂缝里的绿光照在玉上,玉没有反应。</p><p class="ql-block">“它不亮了。”他说。</p><p class="ql-block">“离得太远。”阿普走过来,从帆布袋子里拿出青铜短刀。刀柄上的麻绳已经换了新的,阿普昨晚在旅馆里重新缠的,用的是新麻绳,黄白色的,还没被汗水浸透。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柱子的裂缝。“备用钥匙还在,能撑一段时间。但我们要尽快把阳玉放回原位。备用钥匙不是永久的,它的能量会在几天内耗尽。”</p><p class="ql-block">“原位在哪?”</p><p class="ql-block">阿普指着神柱基座。基座是青石砌的,方形,很高,到赵明的腰。基座上有一个大凹槽,方形的,拳头大小,是放阳玉的位置。大凹槽的旁边还有几个小凹槽,分布在基座的四个角,每个小凹槽只有拇指大。每个小凹槽旁边都刻着符号——蛇、船、人、波浪。蛇的符号在东方,船的符号在南方,人的符号在西方,波浪的符号在北方。符号是凹下去的,很深,手指能伸进去。</p><p class="ql-block">“这些是什么?”程媛媛蹲下来看,手指摸着蛇的符号,从蛇头摸到蛇尾。</p><p class="ql-block">“能量节点。魂石的能量通过这些节点输送到神柱。阳玉放在主凹槽里,控制整个系统。现在主凹槽里是假玉,系统乱了。能量没有方向,到处释放。神柱在失控。”</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韦捷走到基座前,蹲下来,用手抠那个假玉。假玉是树脂的,翠绿色的,太亮了,一看就是假的。嵌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指甲在玉的表面刮了两道白印,抠不出来。他用刀尖撬了一下,刀尖插进玉和石头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别。假玉碎了,不是碎成几块,是碎成了粉末,白色的粉末,像石膏。粉末从凹槽里蹦出来,掉在地上,落在他手背上。他用嘴吹了一下,粉末飞起来,飘在空中。</p><p class="ql-block">凹槽空了。</p><p class="ql-block">赵明蹲下来,把阳玉从口袋里拿出来。他把玉举到凹槽前,比了比。凹槽是方形的,阳玉是圆形的?不对,阳玉是圆形的,凹槽也是圆形的?之前看到的凹槽是方形的,但那是假玉的凹槽。真正的凹槽在基座的另一侧,是隐蔽的,被一块活动的石板盖住了。阿普用手指按了一下石板,石板弹开了,露出下面的凹槽。凹槽是圆形的,拳头大小,边缘刻着蛇鳞纹,一圈一圈的。阳玉的大小和凹槽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赵明把阳玉放进去。玉滑进去了,没有卡,没有阻。严丝合缝。他按了一下,玉沉下去,和基座的表面平了。</p><p class="ql-block">神柱的嗡嗡声变了。之前是低沉、持续的声音,像大提琴的一个长音。现在变成了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的颤音。音调在变,频率在变,音色也在变。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吹得不好,气息不稳,气多气少,音就上上下下。他听着那个声音,感觉头皮发麻,不是害怕,是共鸣。颅骨在跟着声音震。</p><p class="ql-block">柱子上的裂缝开始合拢。不是慢慢合,是突然合。裂缝的边缘像两片嘴唇,闭在一起,闭得紧紧的,留下一条细线。细线的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深,是灰黑色的。细线也在变细,越来越细,像伤口在愈合。最后看不见了,柱子的表面恢复了完整。但颜色变了——之前是灰白色,像石灰岩。现在是青灰色,像青铜,像氧化了的铜,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是金属的光泽。</p><p class="ql-block">空腔里的魂石母体也变了。它不再转了,之前是顺时针转的,速度很快。现在完全停了,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光从绿色变成了蓝色,从蓝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很深,像淤血的颜色,像茄子的皮,很深很深,几乎发黑。光在闪,不是有节奏地闪,是不规律地闪,有时候亮,有时候暗,有时候快,有时候慢。那个声音还在,嗡嗡嗡的,像有很多人在说话。</p><p class="ql-block">“它在调整。”崔然看着仪器上的数字。数字从八百往下掉,掉到七百,掉到六百,掉到五百,掉到四百,掉到三百,掉到两百。停在两百。数字稳定了,不跳了。他等了几秒钟,数字还是两百。又等了几秒钟,还是两百。他把仪器从裂缝里拿出来,对着外面的空气测了一下,数字是零点几。“稳住了。”</p><p class="ql-block">阿普把手从基座上拿开,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咔。他走到骨堆前,看着那些骨头。骨堆上的绿光暗了一些,之前是明亮的,像荧光灯管。现在是暗淡的,像快要灭的夜光灯。渗出来的能量少了,之前像雾气一样从骨头里冒出来,现在只有几缕,若有若无。</p><p class="ql-block">“大祭司走了,没有人守着它们了。它们会慢慢散掉。”</p><p class="ql-block">“散掉之后呢?”程媛媛问。她看着骨堆最上面那块白骨头,骨头的颜色变淡了,从灰白变成了乳白。</p><p class="ql-block">“魂就自由了。可以去它们该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韦捷看着骨堆,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骨头上拿开,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打火机,打火机是塑料的,很轻。“三千六百个魂。都挤在这里两千年。它们不恨吗?大祭司把它们的身体献祭了,把它们的魂锁在柱子里。它们不想出来找他算账?”</p><p class="ql-block">阿普没有回答。他走到通道口,看着通道深处的黑暗。灯还亮着,但光在变弱,不是灯在灭,是他在变弱。他的影子在墙上,很瘦,很长。</p><p class="ql-block">“走吧。还有事要做。”</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他们沿着通道往回走。通道还是那条通道,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灯盏里的油在减少,有的灯已经烧到底了,火苗在灯盏底部跳,马上就要灭了。光在变弱,从橘黄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橘黄,不稳定。</p><p class="ql-block">走了大约十分钟,赵明停下来。他听到前面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重,像有人在喘气,喉咙里像有痰,呼噜呼噜的。他放慢脚步,把手电关掉,只靠墙上的灯。灯光很弱,只能照出几米。他把手电插回腰带上,把古油灯举高。他贴着墙往前走,身体侧着,墙上的水珠蹭在他的衣服上,衣服湿了一片,凉的。韦捷跟在他后面,刀抽出来了,刀尖朝前,刀身上的暗红色光在黑暗里很显眼,像一根烧红的铁条。</p><p class="ql-block">拐了一个弯,前面有一个人。那人靠在墙上,坐在地上,腿伸着,脚上的登山鞋鞋带松了,鞋舌歪到了一边。他的衣服是黑色的,和商璃手下穿的一样。衣服上有泥、有灰、有血。他的脸上全是血,鼻子里也在往外冒血,顺着嘴巴流下来,滴在地上。地上的灰被血浸湿了,变成了黑色的一摊。他的嘴唇是紫的,发紫,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口子里的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睁着眼,但瞳孔是散的,看不到东西,眼球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p><p class="ql-block">韦捷蹲下来,把刀咬在嘴里,腾出手来。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按住那人的脖子侧面,在锁骨和下颌之间,摸了大约十秒钟。有脉搏,很弱,像快要停的钟摆,一下,等很久,再一下。他的手指感觉到了热度,比体温高,像发烧。</p><p class="ql-block">“还活着。”韦捷把刀从嘴里拿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p><p class="ql-block">赵明蹲下来,看着那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脸上有青春痘的疤痕。嘴唇发紫,不是冻的发紫,是缺氧的发紫。他的手上也有血,指甲是黑的——不是脏,是淤血,指甲下面的肉是黑的,指甲盖是白的,黑白分明。他的手臂上有一块疤痕,形状像蛇,弯弯曲曲的,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疤痕的颜色很深,暗红色的,凸起来了,像一条盘旋在皮肤上的蛇。和韦捷手心的那块一样。</p><p class="ql-block">“他也是被标记的。”崔然说。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副丁腈手套,蓝色的,戴上。然后翻开那人的衣领。衣领是冲锋衣的,立起来的,领口有魔术贴。他揭开魔术贴,把领口往下拉。锁骨下面有一块印记,灰绿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和崔然背上的一样。印记的中心有一条一条的纹路,和赵明手上的鳞片纹路一样。他用手指摸了摸印记的边缘,边缘是光滑的,和正常皮肤之间没有分界线。颜色渐变,从灰绿到肉色。</p><p class="ql-block">“归墟学会的人也被标记了。”程媛媛说。她把阴玉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不是热的。</p><p class="ql-block">“他们进来得比我们早。在里面待的时间更长。我们是从正门进来的,他们走的应急通道,比我们快。他们可能比我们早了三天。”崔然站起来,脱下手套,把手套卷起来塞进口袋里。“他们身上的印记比我们深。我们的印记才到了小臂,他们的已经到了脖子。”</p><p class="ql-block">那人突然咳了一下,咳得很剧烈,身体从墙上弹起来,弯着腰。嘴里喷出一口血。血是黑色的,很稠,像沥青,像机油。血喷出来之后在地上流了一摊,冒着泡。他咳完之后,呼吸更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衣服的褶子在微微动。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看不到任何光反射。韦捷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等了几秒钟,没有感觉到气流。又等了几秒钟,还是没有。他把手指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p><p class="ql-block">“死了。”</p><p class="ql-block">赵明站起来,看着通道前面。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延伸到黑暗里。橘黄色的光在湿冷的空气中发着淡淡的晕,光圈很大,很模糊。</p><p class="ql-block">“他们走不远。尸体还温着,死了不到十分钟。血还是湿的,没有干。”</p><p class="ql-block">“追吗?”韦捷问。他的刀在手里,刀尖朝下,暗红色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赵明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具尸体,尸体的手垂在地上,手心朝上。手心的蛇形疤痕在发光,很淡,绿色的,一闪一闪的。闪了三四下,然后光灭了。疤痕还在,但不亮了,变成了普通的疤痕,暗红色的,没有光泽。</p><p class="ql-block">“他身上的能量被抽走了。”崔然说。</p><p class="ql-block">“被谁抽走了?”程媛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p><p class="ql-block">崔然看着神柱的方向。神柱在通道的另一头,看不到,但他看着那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天是黑的,空气在震,嗡嗡声还在,很低,很低。</p><p class="ql-block">“神柱。它需要能量。谁离它最近,它就抽谁的。大祭司走了,它没有了能量来源。魂石母体需要能量来维持运转,没有大祭司的能量,它就抽活人的能量。谁离它最近,它就抽谁的。”</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他们继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宽,之前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现在能容五个人了。灯越来越密,之前每隔十米一盏,现在每隔五米一盏。灯是新点的,灯芯还是白的,油是满的。橘黄色的光照得通道像白天一样,地上没有影子,影子被光从四面八方照没了。空气变得干燥,之前的水腥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糊味,像电线烧了,橡胶和铜丝混在一起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前面又有一个人。靠在墙上,坐着,和第一个一样。脸上的血更多了,鼻子、嘴巴、耳朵都在往外渗血,血是黑色的,很稠,像墨汁。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球上翻,只看到眼白,眼白是黄的,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张着,舌头发紫,从嘴里伸出来一截,像吊死鬼。</p><p class="ql-block">韦捷走过去,摸了摸脖子。没有脉搏。皮肤是凉的,和石头的温度一样。身体已经开始变硬了,关节僵住了,弯不了。</p><p class="ql-block">“第二个。”他说。</p><p class="ql-block">赵明蹲下来,翻开这人的袖子。袖子是黑色的作战服,面料是棉和化纤混纺的。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手臂上也有疤痕,和第一个一样,但颜色更深,几乎成了黑色。疤痕的边缘在溃烂,皮肤翻起来,像卷起的纸边,露出下面的肉。肉是灰白色的,没有血,像煮过的鸡胸肉。他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翻起的皮肤,皮肤很脆,像干了的胶水,一碰就碎。下面的肉没有出血,干巴巴的,像放了很多年的标本。</p><p class="ql-block">“他们比我们进来得早。”崔然说。“可能比我们早好几天。他们的身体承受不住了。能量从他们的身体里被抽走,细胞在坏死,器官在衰竭。迟早的事。”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p><p class="ql-block">“归墟学会知道会这样吗?”程媛媛问。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气愤。牙咬着,咬得很紧。</p><p class="ql-block">“知道。”阿普说。他把灯举高,照着通道的前方。“商璃知道。她不在乎。这些人只是她的工具。用完就扔。她不在乎他们身上的印记长到多深,不在乎他们的身体变成什么样。她要的不是他们的命,是魂石。”</p><p class="ql-block">韦捷站起来,看着通道前面。灯还在延伸,看不到头。每一盏灯都比前一盏更亮,光更强,通道像一条发光的隧道。</p><p class="ql-block">“他们还有四个人。加上商璃,五个。”韦捷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身上的血迹蹭掉了,暗红色的光还在。</p><p class="ql-block">“走吧。”赵明说。</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走了不到五分钟,前面有了光。不是灯的光,是自然光,灰白色的,从通道的尽头照进来。不是阳光,阳光是金色的,有温度的。这个光是灰白色的,冷的,像阴天的天光。光照在通道的石壁上,石壁变成了灰色,不是灰白色,是真正的灰色,像铅笔涂的。</p><p class="ql-block">通道到头了。出口是一个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的边缘是岩石的,不规则的,没有被修整过。岩石上有水珠,亮晶晶的,在手电的光里反光。</p><p class="ql-block">赵明弯腰钻出去。站起来,直起身,看到前面是一个山谷。不是他们上次看到的那个山谷——那个有草、有花、有阳光、有风的山谷,很美,像画一样。那个山谷里有鸟叫,有花香,有溪水,溪水很清,能喝。这个山谷是灰色的。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没有颜色的灰。山是灰的,不是石头的那种灰,是没有生命力的灰,像水泥。地是灰的,不是沙子的灰,是没有温度的灰,像骨灰。没有草,没有花,没有树。只有石头,灰白色的石头,大大小小,铺满了整个山谷。石头很圆,没有棱角,像被水冲了很多年。石头的间隙里没有土,没有沙,什么都没有,就是石头。</p><p class="ql-block">山谷的中央,有一个东西。是一艘船。不是古滇人的灵魂之舟,不是壁画上那种细长的、两头翘起的船。是一艘真正的船,木头的,很旧,木板发黑,像是被火烧过。船很大,至少二十米长,比他见过的最大的独木舟还长。船身是黑色的,碳化的,表面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像釉,和那些黑骨头上的釉一样。船头翘起来,翘得很高,像月牙。船尾也翘起来,翘得很高,像月牙。船上没有帆,没有桨,什么都没有。只有船板,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用木钉固定。船钉是木头的,黑色的,和船板融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船停在山谷中央,悬在地面上方大约一米的地方。没有东西托着它,它就是悬在那里。没有绳子吊着,没有柱子撑着,就是浮在空中。船底的影子投在地上,灰色的,在地上很淡,几乎看不见。</p><p class="ql-block">赵明走到船下面,仰头看。船底是平的,能看到木板的接缝。木板很宽,有的有半米宽,拼在一起,接缝很细。接缝里塞了东西,黑色的,像沥青,又像干了的血。他伸手摸了摸船底,木头是凉的,很干,像放了很久的旧家具,一摸一手灰。木质很硬,指甲抠不动,表面有一层薄膜,透明的,像清漆。</p><p class="ql-block">“这是古滇人造的船。”崔然说。他站在船头下面,仰着头看。他的眼镜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反光,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们造了这艘船,想把灵魂装进去,送到天上去。壁画上画的那些船,不是比喻,是真实的。他们真的造了船。”</p><p class="ql-block">“送上去没有?”韦捷问。他把刀插回鞘里,仰着头看船的桅杆座。桅杆断了,只剩一个方形的孔,孔的边缘是黑色的,烧焦的。</p><p class="ql-block">崔然指着船头。船头刻着一个符号——是一只眼睛,圆形的,中间有一个点。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空。眼睛的瞳孔刻得很深,很深,手指能伸进去。瞳孔的底部是黑色的,不知道是颜料还是灰。</p><p class="ql-block">“送到了。”他说。</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商璃站在船的另一边。她靠在船的侧面,风衣的领口竖着。她的手下站在她身后,四个,都穿着黑色作战服,站成一排。他们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有一个人的手在抖,从手指到手肘,整个小臂都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它抖。还有一个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咳完之后,他的嘴角有血,黑色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留下一道黑印。</p><p class="ql-block">“你们来了。”商璃说。她看着赵明,又看着他手里的阳玉。“玉在你手里。”</p><p class="ql-block">赵明把玉放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玉在。</p><p class="ql-block">“你要它做什么?”</p><p class="ql-block">商璃走到船头,伸手摸了摸那个眼睛符号。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符号是刻在木头上的,很深,凹槽的边缘很光滑。她用指甲在凹槽里抠了一下,木屑掉下来,很脆,像饼干,碎成了粉末。粉末是灰白色的,没有味道。</p><p class="ql-block">“这艘船是大祭司造的。他用三千六百个人的魂做燃料,把古滇人的魂装进船里。想把古滇人的魂送到天上去。送到了,但没有完全送到。魂被卡在半路了。”</p><p class="ql-block">“卡在哪了?”赵明问。</p><p class="ql-block">商璃指着天空。天是灰的,没有云,什么都没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就是一片灰色,均匀的,没有深浅变化。</p><p class="ql-block">“卡在那边。在另一个维度。不是我们的世界,也不是死者的世界。是中间的世界。出不去,也回不来。”</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韦捷的声音很重。</p><p class="ql-block">商璃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瓶子,玻璃的,很小,只有一节手指长。瓶子里有液体,灰色的,很稠,像水银,像融化的铅。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光照在瓶子上,液体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飘,细小的,像棉絮。</p><p class="ql-block">“这是从陈远志身体里提取的。他的意识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那边的意识通过他传过来的信息。他说,‘船在等。等人来推。’”</p><p class="ql-block">她把瓶子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p><p class="ql-block">“你们就是来推船的人。”</p><p class="ql-block">韦捷把刀抽出来。“我们不是来推船的。”他的声音大了。“我们是来关门的。门关了,那边的东西就过不来。船推不推,关我们什么事?”</p><p class="ql-block">商璃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到一毫米。然后嘴角又回去了。</p><p class="ql-block">“门已经关了。”她说。“你们把阳玉放进去了,门就关了。”她看着赵明。“你把玉放进凹槽的那一刻,门就开始关闭。现在门已经关了大半。但船还在。船不推走,门还会再开。船是钥匙的一部分。钥匙不归位,门关不严。”</p><p class="ql-block">“怎么推?”赵明问。</p><p class="ql-block">商璃走到船尾。船尾有一根绳子,很粗,麻的,有手臂那么粗。绳子从船尾垂下来,拖在地上,在地上蜿蜒了很长一段,然后消失在山谷的深处,看不到了。绳子的表面是灰色的,沾满了灰,看不出本色。他用手摸了一下,麻绳的纤维很硬,扎手。</p><p class="ql-block">“拉这根绳子。把船拉到天上去。”</p><p class="ql-block">“拉到天上?”韦捷不信。</p><p class="ql-block">“这艘船不是在水里走的。是在能量里走的。魂石的能量从神柱发射出来,在天上形成一个通道。船进了通道,就会被吸上去。”</p><p class="ql-block">“吸上去之后呢?”崔然推了推眼镜。</p><p class="ql-block">商璃看着天空。灰色的天空,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船上的魂就自由了。可以去它们该去的地方。古滇人的魂就不会再被卡在半路上。”</p><p class="ql-block">赵明走到绳子前,蹲下来,摸了摸。麻绳很粗,他的手指只能握住一小半。绳子表面有一层灰,灰是湿的,有露水。他用力拉了一下,绳子动了一点。船晃了一下,船底擦着地面,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旧木门。地面的石头被船底压碎了,咔嚓咔嚓的。</p><p class="ql-block">“能拉动。”他说。</p><p class="ql-block">韦捷走过来,也握住绳子。程媛媛也过来了,把阴玉放进口袋里,两只手都握住了绳子。崔然和阿普也过来了。五个人站成一排,握住绳子。赵明在最前面,手离船尾最近。韦捷在他后面,程媛媛在韦捷后面,崔然第四,阿普最后。</p><p class="ql-block">商璃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着。</p><p class="ql-block">“不是这样拉的。船空了,拉不动。船是空的,没有重量,但也没有动力。空船拉不动。”</p><p class="ql-block">她爬上了船。她先把手撑在船帮上,船帮到她腰那么高。她把身体撑起来,一条腿跨上去,翻身进去了。船身晃了一下,晃得很轻,然后稳住了。她站在船头,面朝他们。风衣的下摆在风里飘,不是风,是能量在流动,空气在震,她的衣服也在震。她的手下也爬上去了,四个,站在她身后,站成一排。</p><p class="ql-block">“上来。”她说。</p><p class="ql-block">赵明看着韦捷。韦捷摇了摇头,下巴动了一下。“我不信她。她要把我们骗上去,船飞到天上,我们就下不来了。天那么高,摔下来就碎了。”</p><p class="ql-block">“我也不信。”赵明说。“但她说的可能是真的。船需要人来推。船是活的,它认得人。它认的是阴玉和阳玉。阳玉在船上,阴玉在程媛媛手里。我们必须上去。”</p><p class="ql-block">他把阳玉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玉不亮,还是凉的。他走到船边,把玉放在船板上。船板是木头的,深褐色的,有年轮,一圈一圈的。玉刚碰到木板,就亮了。绿色的光从玉里涌出来,顺着木板的纹路往外流。木板的纹路本来是直的,像铁路的轨道。被光一照,变成了弯的——变成了蛇形,弯弯曲曲的。光沿着蛇形纹路走,从船头走到船尾,从船尾走到船头。整艘船的木板都亮了,绿色的,像一盏巨大的灯,像一片发光的叶子。</p><p class="ql-block">船开始震动。不是抖,是嗡——像手机震动的感觉,但更沉,更稳,频率很低,大约每秒几次。绳子绷直了,之前绳子是弯的,拖在地上,现在直了,像一根拉紧的弦。地面上的灰尘被震起来,飘在空中,灰白色的,一粒一粒的。</p><p class="ql-block">赵明把手放在船板上。船板是温的,和体温一样,三十六度五,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他能感觉到船在呼吸——一胀一缩,一胀一缩,和神柱一样,和他的心跳同步。他的左手上的鳞片纹路在发光,绿色的,和船的光一样。</p><p class="ql-block">“它活了。”他说。</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程媛媛也爬上了船。她把阴玉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是热的,很烫,比阳玉还烫。她把玉放在船板上,放在阳玉的旁边。两块玉并排,蛇头对着蛇头。阴玉也亮了,绿色的光和阳玉的光汇在一起,顺着木板的纹路流。两股光汇合的地方,光更强了,变成了蓝白色。</p><p class="ql-block">韦捷也上来了。他的刀在腰间,刀鞘的搭扣扣着,但刀身上的暗红色光很亮,隔着刀鞘也能看到光从刀鞘口透出来。他站在船尾,背靠着船帮,两只手扶着船帮,手指扣着木板的边缘。船帮很光滑,像是被很多人摸过的,有一层包浆。</p><p class="ql-block">崔然上来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船板上的纹路。纹路是蛇形的,弯弯曲曲的,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他用手指顺着纹路划了一下,纹路在动——不是真的动,是光在动。光顺着纹路走,像水,像河,像血液。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p><p class="ql-block">阿普最后一个上来。他没有背帆布袋子,把袋子放在船边的地上,紧挨着船,靠得很近。他从袋子里拿出那盏古油灯,灯还亮着,火苗在空气里晃。他走到船头,把灯挂在船头的桅杆座上。桅杆座是木头的,方形的,中间有一个方孔,桅杆就是从那里断的。他把灯挂在方孔上,灯柄插进去,卡住了。</p><p class="ql-block">“这是守陵人的灯。”他说。“我爷爷的爷爷用它照过这条路。现在轮到我了。”他站在船头,面朝前方。前方是山谷的深处,灰白色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很定。</p><p class="ql-block">商璃站在他旁边。她的手下站在船尾。船上有九个人。商璃看了看船头,又看了看船尾,数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人都齐了。”她说。“拉绳子的人呢?”绳子还在地上,没有人拉。绳子绷得很直,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绳子不是被他们拉直的,是自己直起来的。绳子的纤维在收缩,一根一根的,发出吱吱的声音。</p><p class="ql-block">赵明走到船边,看着地上的绳子。绳子绷得很紧,绷得像钢筋。他顺着绳子看过去,绳子的尽头在山谷的深处,看不到。山谷的深处是灰白色的雾,很浓,看不到十米以外。</p><p class="ql-block">“谁在拉?”他问。</p><p class="ql-block">商璃指着绳子。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涂了透明的甲油,亮亮的。“没有人。绳子自己会拉。这艘船自己会走。它等了两千年,等了很久。现在它醒了,它要走了。”</p><p class="ql-block">她话音刚落,船动了。不是猛地动,是慢慢地、稳稳地动。像在水里漂,像冰在融化,像云在飘。船底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地面的石头被船底压碎,咔嚓咔嚓的,一些被压碎了,一些被推开。碎石从船底滚出来,滚到两边,留下两道浅浅的沟。船在往前移动,朝着山谷的深处。</p><p class="ql-block">赵明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白色的石头和灰白色的天。石头堆在一起,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天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就是一片灰色。但风在吹,从后面吹过来,从船尾的方向吹向船头,推着船往前走。风不是自然的,是能量,是魂石的能量。风很凉,带着焦糊味和甜腥味,焦糊味是电线烧焦的味道,甜腥味是血的味道。</p><p class="ql-block">程媛媛站在他旁边,看着手里的玉。阳玉和阴玉都亮着,绿光很稳,不闪。她把阴玉从船板上拿起来,阳玉还留在那里。她把两块玉并排握在手心里,一左一右。然后她把手举起来,玉对着天空。天空上出现了一个光点,绿色的,很小,像星星,像钉子,像针尖。光点越来越大,不是慢慢变大,是突然变大,像有人在按放大键。从星星变成黄豆,从黄豆变成乒乓球,从乒乓球变成网球,从网球变成篮球,从篮球变成月亮,从月亮变成太阳。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船上,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山谷里。山谷不再是灰色的了。石头变成了白色,白的耀眼。天变成了蓝色,蓝的透明。地上长出了草,绿色的,很矮,贴着地面长,像草坪。草在风里摇,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草的味道很新鲜,是青草的味道,混着露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甜。</p><p class="ql-block">程媛媛蹲下来,摸了摸草。草是真的,有根,有叶子,有汁液。她把手指从草上拿起来,指腹上沾了一点绿色的汁液。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青草的味道。很纯,很干净,没有化学物质的味道。她把手指上的汁液舔了一下,是甜的,像甘蔗。</p><p class="ql-block">“我们出来了。”她说。</p><p class="ql-block">赵明没有回答。他看着前面。前面是一扇门。不是青铜门,不是白玉门,是木门。很旧,很破,门板是木头的,深褐色的,有很多裂缝。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门框也是木头的,方形的,很粗。门是关着的,两扇门合在一起,中间有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很亮。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门前面的地上照出一道白线,白线很长,一直延伸到船头。</p><p class="ql-block">船朝着那扇门驶过去。船速很慢,但很稳。风还在吹,从后面吹,推着船。草在船底被压倒了,发出沙沙的声音。石头被压碎了,咔嚓咔嚓的。</p><p class="ql-block">商璃站在船头,看着那扇门。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自己的光。绿色的,很弱,和程媛媛指甲上的黑线一样。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张开。她的嘴角不翘了,是平的。</p><p class="ql-block">“到了。”她说。</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