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琉田笔记》</p><p class="ql-block">17、梅子青:大地皆绿,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一、文献考辨:一个迟来的命名</p><p class="ql-block">与“粉青”早在南宋即见于文献不同,“梅子青”一词用于指称龙泉青瓷,是相当晚近的事。</p><p class="ql-block">检索历代文献,宋代至明代的陶瓷著述中,完全找不到“梅子青”的身影。南宋中后期至明清文献描述顶级龙泉瓷时,多用“葱翠”一词。如明代《清秘藏》《遵生八笺》谈及龙泉窑,皆称“色甚葱翠”。考古发现也证实,这种“葱翠”色泽,正是后来被追认为“梅子青”的源头。</p><p class="ql-block">“梅子青”最早被用来形容龙泉瓷,见于清代乾隆年间(1777年)的《南窑笔记》:“龙泉釉色有梅子青、冬青色者,可与官窑争艳。”此时距离赵彦卫记载“粉青”的南宋,已过去五百余年。</p><p class="ql-block">更有意味的是,据学者考证,“梅子青”这个词汇最初是清代窑务官唐英在《陶成纪事碑记》中用来描述钧窑釉色的。《南窑笔记》一书舛误颇多,很可能将钧窑的形容误植到了龙泉窑头上。也就是说,“梅子青”作为龙泉釉色的命名,或许是一场美丽的“张冠李戴”。</p><p class="ql-block">至于民间流传的“章生二创制梅子青”之说,检索明代原始文献如《春风堂随笔》《七修类稿续编》,只记载生二所烧青瓷“纯粹如美玉”“釉色葱翠”,并未出现“梅子青”字样。这个称呼,是后人对南宋龙泉那种“葱翠”色泽的诗意追认。</p> <p class="ql-block">二、何谓梅子青:青梅之色,流光溢彩</p><p class="ql-block">梅子青之色,正如其名——是梅子初青时的青翠,是暮春三月江南大地满眼的绿意。</p><p class="ql-block">与粉青的失透乳浊不同,梅子青的釉面呈现出清亮莹澈的质感,有一种接近玻璃质的透亮感。它需要更高的烧成温度和更强的还原气氛:高温使釉料中的铁元素充分还原为青绿色的亚铁离子,釉色更为深沉饱满;更彻底的熔融让釉中气泡充分逸出,釉面更为平整光洁。如果说粉青像凝固的油脂,梅子青便如被阳光穿透的片片新叶,充满了流动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将二者并置,区别一目了然:粉青是青中透粉蓝,淡雅柔和,如雨下后碧空。梅子青则是饱满青翠,明澈莹润,如暮春江南满眼青翠。一个沉静,一个生动;一个内敛,一个外放。</p> <p class="ql-block">三、梅子青的精神:大地的生机与丰饶</p><p class="ql-block">如果说粉青指向天空的静谧与无限,那么梅子青便指向大地的生机与丰饶。</p><p class="ql-block">“梅子青者,取梅子之青翠也。昔人云,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满眼皆翠,故梅子青者,非独梅子之青,盖大地皆绿,以其生生不息也。”</p><p class="ql-block">梅子初青,已是充满青春气息的生命意象;而将这一点青翠扩展为整个暮春江南漫山遍野的绿意,便不再是一个具体的色标,而是一种蓬勃的生命状态。由小及大、由个体见天地,这正是中国“一花一世界”审美哲学的生动体现。</p><p class="ql-block">与粉青的出世间精神相对,梅子青是入世的。它扎根于大地,展现的是一种拥抱世界的、无法抑制的生命热情。它不引人沉思宇宙的无限,而是让人感受生命本身的壮阔与美好。南宋龙泉的陶工们,在粉青的宁静致远之外,又创造出梅子青的生意盎然,二者共同构成了南宋美学精神的一体两面:一面是向天空的飞升,一面是向大地的回归。</p><p class="ql-block">从技术的角度看,梅子青的烧成温度更高,需要更激烈的窑火淬炼。那最终呈现的流光溢彩,恰如暮春阳光下被照亮的层层翠色,充满了流动的生命力。它是一片可卧游的江南春色,是一缕凝固的草木精魂。</p><p class="ql-block">当我们将一件梅子青瓷器置于案头,凝视那片青翠,我们看见的不只是颜色与釉光,更是暮春时节满眼皆绿的江南大地,是“生生不息”的天地大德。这便是龙泉单色釉最深的魅力:用最简约的器形,呈现最壮阔的气象。</p><p class="ql-block">用最纯净的釉质,表达最深远的意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