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漫山樱桃红

王干娘

背景音乐《人间第一情》

歌曲演唱 : 王干娘



办公室的键盘还在指尖发烫时，窗外的樱桃红已经漫进梦里了。撂下钢笔的那一刻，像卸下了千斤担子——其实哪有什么“放下”，不过是心里那点念想攒得太满，终于撑破了钢筋水泥的壳。

上山的路，比记忆里更陡。石块歪歪扭扭地嵌在土里，脚踩上去，硌得脚踝生疼。几年没走，草已经漫过了膝盖，每一步都得拨开挡路的枝桠，像在和时光较劲。挑篓的扁担刚上肩，就觉出了沉，不是樱桃重，是这副在办公室里养得发软的身子，早扛不动山里的风了。走三步，歇两步。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挑着满篓的樱桃下山，我跟在后面跑，总嫌他走得慢。那时的山路，是蹦跳着就能掠过的石阶，是追着蝴蝶就能忘了累的坦途。如今才懂，不是路变难了，是父亲把难走的那段，替我走了许多年。

爬到半山腰时，腿像灌了铅。放下担子喘口气，望着头顶盘旋的山风，突然想笑——平日里在健身房举铁的力气，在这真实的山野里竟成了笑话。手指在攥紧的扁担绳上蹭了又蹭，粗糙的樱桃梗磨得指腹发烫，不知何时已被磨破了道小口，渗出血珠，混着汗水黏在掌心，倒生出些踏实的疼。可心里那点执拗比肌肉的酸胀更犟：这是父母留的园子，是他们站在樱桃树下，望着我离家的方向，一年年侍弄出的红。这篓里装的，哪里是樱桃，是他们没说出口的牵挂，是我揣了半生的归途。



终于挪到樱桃园时，膝盖在打颤。满树的红果子垂在眼前，像父亲母亲年轻时看我的眼神，热辣辣的，带着疼惜。伸手摘一颗，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汁水瞬间漫出来，甜里裹着酸，和记忆里的滋味分毫不差。指腹的伤口被果汁一浸，刺刺的疼，倒让这瞬间的甜更真切了几分。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会变——就像这樱桃的味，就像父母留在泥土里的脚印。

往篓里装樱桃时，腰弯久了，直起来就发僵。被树枝勾住的袖口卷了又卷，划破的手指捏着樱桃蒂，轻轻一旋，红果子便落进篓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可看着红果子一点点把篓子填满，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撑得暖暖的。这哪里是体力劳动，是在捡回那些被日子磨掉的碎片：父亲教我辨酸甜，母亲嗔我踩坏菜苗的声音，还有自己爬树时蹭在裤角的树胶……都藏在这一篓篓的红里。



下山时，担子更沉了。石阶在脚下晃，肩膀被压得生疼，攥着扁担的手指早已麻木，伤口结了层薄痂，又被汗水泡得发涨。可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路过当年父亲歇脚的老柳树，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树干上，风穿过叶隙，竟像听见了他的声音：“慢点走，别急。”原来所谓念想，不是挂在嘴边的乡愁，是咬着牙也要爬上的山路，是累得直不起腰也要装满的篓子，是明知难走，却甘愿为它磨破鞋底、蹭破指尖的执拗。父母不在了，可这园子还在，这山路还在，这樱桃的甜还在——他们把家，藏在了最红的那颗果子里，等着我年年回来，一口口嚼出岁月的暖。

回到村口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挑篓的扁担在肩上勒出红痕，像枚勋章。低头看掌心的伤，已凝作淡淡的红，倒像是这趟归途盖下的印。忽然懂了，为什么非要回来受这份累：不是为了那筐樱桃，是为了让父母知道，他们走的路，我也能走；他们守的家，我也能守。

风里的樱桃香，混着汗味，竟比任何时候都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