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 黑暗里，老马瞟了我一眼

曹纪元

【序言：光的胎衣】

黑暗，不是光的缺席。

是光，在沉睡，

是万物，回归本相前，

最后一层，温热的胎衣。

它站在那里，

不奔跑，不嘶鸣，

四蹄如根，扎进夜的深处。

那姿态，像极了庙前的古松——

站久了，

便站成了，

自己的碑。

【第一章：快门与灰尘】

我按下快门，不为捕捉灵魂，

只想借那一瞬的闪电，

照一照自己，

灵魂上堆积的，灰尘。

它的眼睛，是两扇无字的门，

门后没有殿堂，只有一片荒原，

荒原上野草枯荣，而在荣枯之间，

静静地，站着另一个我。

【第二章：山与云的对峙】

它对视着我。

不，是它在审视，

而我，恰好也在偷窥。

这区别很大——

就像山看云，与云看山，

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山不动，云动了，

云以为自己在远行，

山却知道：

走的一直是风。

【第三章：因果的交割】

马厩里，稻草散发着陈年的光，

铁锈，是时间的血；

皮革，是曾经的皮。

它不说话，

一个眼神，

就是一场完整的因果：

前世的草原，

今生的栅栏，来世的尘埃，

都在那一眼里，

交割得，干干净净。

【第四章：无所得的清明】

我愣了很久，

原来有些对视，

真的会让人忘记呼吸——

不是因为震撼，

是因为在那一刻，

你突然照见：

自己也有一双眼，

却从未，这样，

看过任何东西。

我们看世界，总是带着目的，

看路，是为了行走；

看天，是为了盘算。

而它看我，没有任何目的。

就像镜子照见镜子，

空对空，寂对寂，

无所得，亦无所失。

【第五章：借来的形】

它转身，

走进更深的黑暗。

没有告别，

告别是凡人的仪式。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

被带走了——

那些我以为重要的，

执念、焦虑、

对明天的算计。

有些东西被留下了——

一种说不清的清明，

像雨后的山，云散之后，

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另一座峰。

【尾声：烧掉的照片】

后来，我把照片烧了。

不是遗忘，是明白：

真正的看见，不需要底片。

那匹马不是马，是黑暗借来的形，

是寂静开口说话，

是“无”为了让“有”相信，

特意化现的，一个眼神。

真正的相遇，不需要证据。

它还在那里，

在每一团，

我以为是黑暗的，黑暗里。

等着某个愣神的人，

忽然忘记呼吸——

然后，

活过来。

注：

《黑暗里，老马瞟了我一眼》以极具穿透力的意象，完美诠释了“歌咏言，声依咏，情动于中”的艺术境界。全诗以“胎衣”“古松”“无字门”等意象铺陈，将马匹的凝视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叩问。诗句长短错落，如“山不动，云动了”般形成呼吸般的节奏，韵脚在“i/ing/in”间流转，似夜风中隐约的叹息。从“快门割裂时间”到“因果交割”，情感层层递进，最终在“烧掉照片”的顿悟中归于空灵。那匹马不是马，是黑暗中觉醒的灵性，让每一次朗读都成为与自我灵魂的劈面相逢，余韵震颤，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