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卜楞寺文物陈列馆——酥油花馆

开心每一天(蒋蔓莉)(拒聊拒花)

<p class="ql-block">拉卜楞寺文物陈列馆中的酥油花,是藏传佛教艺术的重要代表,具有极高的历史、宗教与艺术价值。酥油花是以酥油(从牛奶中提炼的黄油)为原料,加入矿物颜料调色,手工塑造成人物、花卉、飞禽走兽、佛像等题材的立体雕塑艺术品。与唐卡、壁画并称为‌藏传佛教艺术“三绝”‌。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唯一允许游客在殿内拍照‌的区域。</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酥油花馆刚开门,我裹着薄外套站在门口,风里还带着草原的凉意。四个人从寺门里走出来,中间那位穿红僧袍的师父步子很稳,蓝口罩上方的眼睛弯着,像刚讲完一段经文那样温和。我下意识放轻脚步,怕惊扰了这抹红在晨光里流动的静气——酥油花馆的展陈就从这扇门开始,而真正的酥油花,还在馆内等我慢慢看。</p> <p class="ql-block">一进馆,迎面就是那幅树形酥油花装饰画:一棵棵通体由酥油捏塑的“圣树”,枝头缀满粉、橙、蓝、黄各色花朵,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透光时泛着温润的微光。树下五道拱形,是五方佛的象征,深蓝底子衬得金边格外沉静。我蹲下来细看,发现拱形边缘还嵌着几枚旧纸币——不是随意贴的,是信众供奉时轻轻按下的心意,纸币边角已微微卷起,像被时光吻过。</p> <p class="ql-block">正厅中央那幅大型壁画,是酥油花馆的“镇馆之笔”。橙衣佛像端坐中央,双手合十,身后的蓝底金纹不是画的,而是用细如发丝的彩色酥油丝盘绕堆叠而成。我凑近了才看清:那些“金屋顶”其实是金箔混着酥油反复捶打、拉丝、贴附的结果;下方的山峦河流,是匠人用不同软硬度的酥油调出的渐变层次——远山用青灰酥油轻抹,近水则以白酥油堆出浪纹。讲解员说,这幅花需七位师傅连续工作四十三天,手温不能高过十八度,否则花瓣即融。</p> <p class="ql-block">在一幅轻盈的酥油浮雕前:白象鼻子向上,猕猴攀背,托举兔子,头顶和平鸽,溪水在象足边蜿蜒成一道银线,粉桃树影斜斜落于酥油草地之上。没有神坛,没有法器,只有生灵相触的柔软一瞬。讲解员说,这是年轻学徒的毕业作品,用的是最基础的“揉、捏、塑、嵌、贴”五法,却把酥油的可塑性与生命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久久望着猴子搭在象鼻上的那只小手——指尖微翘,似要触碰,又似在倾听。那一刻忽然觉得,酥油花馆里最动人的,未必是那些金碧辉煌的护法与佛尊,而是这一抹不设防的天真:信仰不必总是高踞莲台,它也可以蹲在溪边,和一只猴子一起,好奇地碰碰大象的鼻子。</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一尊蓝底佛像静静坐在蓝墙前,酥油塑的佛身泛着玉石般的柔光。最妙的是佛像周身环绕的花环:粉的芍药、黄的金盏、橙的藏菊,全由纯色酥油雕琢,花瓣边缘还特意刮出细纹,模拟自然卷曲。我站在三步之外,竟闻到一丝极淡的奶香——不是香火气,是酥油在恒温展柜里,悄悄释放的、属于高原牧场的本味。</p> <p class="ql-block">另一幅蓝佛像前围了不少人。佛身沉静,可头顶那圈金色法轮却“活”得惊人:轮辐由酥油拉成的金丝盘绕而成,每一道弧度都精准如尺量;轮心嵌着细小的绿松石碎粒,在灯光下明明灭灭。讲解员轻声说:“轮转不息,酥油不腐——它不怕时间,只怕人心不静。”我忽然明白,酥油花不是“保存”出来的,是靠一代代匠人用呼吸、体温与专注,把刹那凝成永恒。</p> <p class="ql-block">馆角一座小型酥油佛龛前,我停了很久。主佛端坐,左右小佛如众星拱月,龛顶垂落的酥油花蔓,竟真做出藤蔓攀援的弧度。龛底金色基座上,叠着几枚纸币,还有一小束干枯的绿绒蒿——不知是谁悄悄放的。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纸币,轻轻放在纸币旁。不是供奉,是致敬:致敬那些在零度以下捏塑花瓣的手,致敬那些把信仰揉进油脂、再让油脂开出花来的人。</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一尊多臂护法神赫然立于朱漆高台之上。他端坐于青鬃神兽之背,手臂如莲枝舒展,每一只手都凝固在一个刹那:拈花、持剑、托塔、结印、扬幡……最令我屏息的是那双手——左手托着微缩的须弥山,山尖还立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酥油佛塔;右手高举一柄火焰短剑,剑刃竟是用熔化的金箔与酥油混塑,冷光中透出温润。讲解员说,这尊“大威德金刚”是酥油花技艺中最难塑的造像之一,光是手臂的支撑结构,就要用细铜丝在内部暗设十七道骨架,再覆以薄如蝉翼的酥油片。我忽然明白,所谓“指尖上的信仰”,原来不是形容虔诚,而是实打实的工艺——是手稳、心定、气匀,才托得住那千钧之重的神意。</p> <p class="ql-block">那尊蓝橙相间的佛像。他背后光环里,酥油捏的花瓣层层叠叠,蓝是玛曲的天,橙是晒场的酥油,绿是拉卜楞寺后山的松。我站在光影交界处,看自己影子慢慢融进佛像的光晕里——原来所谓“参观”,不过是人踮起脚,轻轻碰了碰神明衣角上,那一小片未冷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目光落在一尊橙红袈裟的佛像上。他双手结印,指尖微翘,像正要拈起一瓣落花。袈裟褶皱里藏着更细的功夫:深橙与朱红酥油层层叠压,远看是色,近看是光,是影,是无数个凌晨四点灯下的屏息与落指。我转身离开时,玻璃反光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与佛像静默相对——那一刻忽然觉得,酥油花馆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花,而是花背后,那一双双不肯冷却的手。</p> <p class="ql-block">一尊橙红袈裟的佛像端坐,圆顶红帽下眉目平垂和<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尊绿色袈裟的佛像端坐,圆顶帽下眉目低垂,银</span>龙盘绕。我忽然发现他左手结印的拇指与食指间,嵌着一粒极小的、未融尽的青稞——不知是哪位匠人手抖落下的,还是哪位孩子踮脚时悄悄塞进去的。它那么小,却比整座馆里所有金箔与彩绘都更亮。</p> <p class="ql-block">祭坛前,几位年轻喇嘛正低头整理花饰。橙粉黄的酥油花簇拥着中央佛像,蓝红纹样在光下流动如河。一位戴眼镜的僧人见我张望,抬头一笑,用不太熟的汉语说:“明天换新花,今天这些……再看两小时,就化了。”他指指佛像耳垂上一滴将坠未坠的酥油,在灯光下像一粒凝住的蜜。</p> <p class="ql-block">转角处,一尊金佛静坐,背后是斑斓花墙,深蓝底子上,波浪纹如黄河上游的水,心形装饰像牧人衣襟上绣的吉祥结。佛像两侧的白瑞兽,犄角上还沾着未干的酥油亮光。我忍不住笑出声——原来神兽也怕高原的干风,得抹点油才不裂。</p> <p class="ql-block">转过一道绛红帷幔,眼前豁然铺开一幅酥油浮雕壁画:中央盘坐的僧人低眉含笑,身光如水,左右两位僧人合十而立,最外一圈的僧人则双手结印,指尖微翘,仿佛正将一句六字真言轻轻托起。整幅壁画并非平面绘制,而是用各色酥油层层堆叠出浮雕肌理——袈裟褶皱里嵌着金箔碎屑,莲座花瓣边缘泛着半透明的柔光,连背景里那几株绿意盎然的忍冬,都是用掺了菠菜汁的酥油一点一点“栽”出来的。一位守馆的老僧见我驻足良久,笑着用藏语说了句什么,身旁的讲解员轻声译道:“他说,花会谢,油会化,可心若不动,供奉便一直在。”</p> <p class="ql-block">最撼动我的,是那尊莲花座上的佛像,金龙盘绕,蓝壁如深潭。可我的目光却停在底座前:几枚纸币被压在小石子下,还有一小撮青稞粒,几根燃尽的藏香。一位老阿妈正蹲着,把新折的野花轻轻放在香灰旁。她没抬头,只用袖口抹了抹佛像底座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酥油花馆里没有“展品”,只有被反复摩挲、供奉、融化、重塑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酥油花馆里,一尊端坐的神祇静默如初,衣袂间流淌着匠人指尖的温度。那不是冷硬的泥胎,而是用酥油揉捏、调色、塑形的活物——花瓣是揉进玫瑰汁的粉,云纹是掺了青金石粉的蓝,山峦轮廓里甚至藏着牦牛奶油特有的微光。我俯身细看,发现神像衣襟上盘绕的祥云,竟由无数细如发丝的酥油丝缠绕而成,稍一靠近,便闻到淡淡奶香与藏红花的气息。旁边展签写着:“此为拉卜楞寺第六世嘉木样活佛亲定图样,每年正月祈愿大法会前,僧侣闭关四十日,手不触水,心不外驰,只为这一尊花开不败的信仰。”</p> <p class="ql-block">另一幅绿金神祇的壁画旁,玻璃柜中静静躺着一组微型酥油花:神祇垂目,身侧两朵酥油雕的雪莲,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透光。我下意识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玻璃——没闻到油味,倒像有股清冽的草香。后来才知,匠人真会往酥油里掺碾碎的雪莲蕊与柏枝汁。原来最神圣的造物,也贪恋山野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往里走,一面蓝底壁画静静悬着,中央神祇合十端坐,红金袈裟如燃未燃的晚霞。我驻足良久,忽然想起讲解员的话:“酥油花不是供人远观的,是供人走近、低头、屏息看的——因为再过几天,它就悄悄化了。”那蓝,是拉卜楞寺经堂穹顶的钴蓝;那云,是匠人用酥油揉进白芷粉调出的祥云;那花,是昨夜灯下,三个喇嘛轮班捏了七小时才成形的八瓣莲。庄严从不端坐高台,它就伏在指尖的温度里,等你弯腰。</p> <p class="ql-block">酥油花馆内,迎面便是那尊长者造像,衣褶间仿佛还沾着高原清晨的霜气。他手持法器,笑意温厚,像极了近日在哪遇见的那位老僧人。树影婆娑,鹿影轻移,那斑斓的树叶与温顺的小鹿,并非画中幻境,而是酥油在匠人指尖融化又凝定的刹那:绿是青稞田,红是格桑花,褐是牦牛毛,白是雪线之上的云。原来所谓“祥和”,不过是人把最柔软的心意,捏进了最易融的油里。</p> <p class="ql-block">走出馆门,风里还带着酥油微温的香气。回头望去,馆匾上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我忽然想起酥油花的“命”:它怕热,怕光,怕人多,怕时间。可正因如此,它才活得格外用力:七日塑形,三日点染,一日展出,然后悄然融化,归于酥油本色。它不求不朽,只求在消逝前,把最亮的光,交到你眼里。原来最动人的文物,未必是千年不腐的青铜玉石,而是用体温揉捏、以心意点染、靠呼吸供养的——一朵花,一尊佛,一段愿,一场与消逝温柔对视的勇气。我感觉衣裳沾了点若有似无的甜香。不是香火气,是高原阳光晒透的酥油味,是青稞、是雪水、是无数双手在零下温度里呵出的白气,是融化与凝固之间,人留给时间最温柔的刻度。</p> <p class="ql-block">拍摄时间:2023.6.20</p><p class="ql-block">拍摄地点:拉卜楞寺景区</p><p class="ql-block">拍摄、编辑、文字:蒋蔓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