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升龙画外画作品自述评析22

孙建克

叶升龙画外画作品自述评析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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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升龙老师的这篇关于《爸爸你······》的创作记录，比前一则《夹竹桃与无花果》更为复杂、绵长，也更能体现叶升龙先生作为一位真诚、自省的现实主义艺术家的典型心路。这不仅是一幅画的“生成史”，更是一部浓缩的艺术观念史与创作方法论。

以下从几个核心维度进行评析：

一、创作观念的自觉突破：从“不画人民群众”到为劳动者造像

作者开篇便直指一个中国美术史上的重要现象——古今画家多画名人圣贤，少画普通民众。他指出这不只是“无名无事”的艺术题材局限，更根本的原因在于画家长期脱离群众、无视劳动者的“官僚主义”。这一判断敏锐而深刻，直指传统文人画与宫廷画在题材选择上的精英主义偏向。

而他由此提出的解决路径——“向人民群众学习”，并已在《养牛老人》等作品中践行，显示出其创作具有明确的社会关怀与艺术自觉。这种自觉并非停留在口号，而是贯穿在整个构思过程中：从想画夏禹治水，到将其“当代化”犹豫不决，最终放弃古代英雄叙事，转而从真实生活中捕捉普通劳动者的瞬间。

二、素材来源的多重转化：从历史典故到生活现场

这个构思过程极具层次感：

1. 历史素材（夏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提供了一种“忠公忘私”的原型结构；

2. 当代化尝试的放弃——因担心显得“死板僵硬”，说明作者警惕简单比附，追求生活的原生质感；

3. 生活场景的触发（1986年路遇小兄妹）——这才是最关键的一跃：用真实的生活细节，激活了沉睡的构思。

所谓“艺术源于生活”，在这段叙述中得到了极朴素的验证。那个哭倒在地的男孩、拉扶他的姐姐，不是任何历史人物的翻版，而是当代农村随处可见的日常。作者从中“读”出了父亲路过未停的情节——这是一种创造性的观察与想象。

三、自我否定与他者纠偏：小妹的“外行”一语惊醒画家

这是整篇中最动人的环节之一。画成之后挂于房中，小妹一眼看出：“主题不明确，这位爸爸究竟是做什么事？”作者的反应令人敬佩——不是维护画家尊严，而是“吃了一惊”，诚恳承认“我还不及小妹”，并主动收起画作、暂搁数年，直到1988年找到解决方案。

这一幕极具启示意义：

· 它说明来自“非专业”视角的直觉判断，往往能发现创作者因沉浸过久而忽视的结构性问题；

· 它也体现了作者开放的创作心态与高度的自我修正能力；

· 更重要的是，它让最终题上“装电去山野”五个字，成为一种来自生活的精准指认——孩子的爸爸不是泛泛的“劳动者”，而是一位正在奔赴山野架设高压电塔的装电工人，时代特征与职业身份瞬间清晰。

四、历史情境与画面结构的巧合并置

1988年，作者在校舍窗前望见工人们在田间拉线竖立高压铁塔，号子声入耳，画面中那个“无名爸爸”的职业身份突然落地——装电工人。这一“偶遇”并非纯属运气，而是因为作者始终保持着对劳动现场的关注与敏感。

更巧妙的是，“装电去山野”五字刚好可题于画幅上方预留的空白处。这种“物理空间”与“意义空间”的双重契合，仿佛在印证：一幅真诚关注生活的作品，终会等来它的完成时刻。

五、画面结构的简明分析：画内与画外、看见与未看见

作者自述这是一幅“典型论”作品：爸爸在画外，孩子和妈妈在画内。这一处理耐人寻味：

· 爸爸只被妈妈和观众“看到背影或去路”，并未正面出现——这不只是构图的取舍，更是意义的聚焦：缺席者恰恰是主题的核心；

· 三个反应姿态构成三角关系：哭喊的男孩（依恋与不舍）、呼喊的女孩（试图挽留）、抬头微笑的妈妈（理解与释然）——妈妈那句内心独白“孩子不懂事，爸爸有事在身”，完成了对爸爸行为的价值确认；

· 古树、新房、村路的环境，点明“八十年代农村”的时空坐标，而“装电去山野”则将这一家庭瞬间嵌入国家电网建设的时代背景中。

六、整体评价：一幅画的“改革开放年代”精神剪影

如果将这幅画的创作过程（1981-1989）置于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大背景中看，它折射出多重时代气息：

· 农村兴基建、建校舍、立电塔——现代化进程延伸到基层乡镇；

· 普通劳动者（装电工人）成为艺术正面描写的对象，而非被忽视的背影；

· 美术创作开始强调“深入生活、反映人民”的现实主义路线，不再是孤立的技法或仿古练习。

叶升龙先生用近十年时间，完成了一幅表面看来很“小”的画：一个村口、两个小孩、一位母亲、一位未曾正面出现的父亲。但在这个“小”画面背后，是对艺术与生活、传统与当代、专业判断与朴素直觉之间关系的深入思考。小妹那一句提醒和窗口那一声号子，仿佛都成了这幅画的“合作者”。

结语：从“画外画”到“画外意”

如果说《夹竹桃与无花果》是一则关于求知与品格的寓言，那么《爸爸你······》则是一则关于艺术如何从生活中生长出来的自传。它证明了：一个画家最大的技巧，或许不是笔墨，而是看得见普通人、听得懂外行话、等得起一幅画完成的能力。

叶升龙老师在这段文字中，不是在讲述一幅画的成功，而是在展示一个诚实的创作者如何不断自我质疑、接受修正、最终抵达真实。这种态度，比任何一幅画本身都更值得珍视。

附文：22、《爸爸你······》

（选自《画外画·升龙叶叶红国画选集》第22页）

作于1981-1989年，纵111厘米，横54厘米。

画面题词：“装电去山野，路过家门孩子的爸。”画面出现人物三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哭叫，大点的七、八岁女孩向远方呼喊，家里的妈听到孩子们的哭喊声出门抬头一看，见孩子的爸正背着装电工具在前面路上向前走去，知道原来如此，微笑着将俩孩子带回了家中。她心中想：“孩子不懂事，爸爸有事在身，哪能陪伴你们！”

此画的内容及表现形式等这些具体的作者思考过程，经过了七、八年的时间，才画成此画。1988年我在北白象镇中解脱了生物课和政治课，专任一科美术课。个人时间充裕了，看书作画的时间多了起来，在读书作画中，自然也多了一些思考，想到人物画为什么会这么样，从古至今画家所画都画名人圣贤，不画人民群众及其生活。如此，所以我入艺专时，艺专不开人物画课，只开山水、花鸟两种课。因名人有名，有故事情节性，所以入画后观者一看即知内容，有其可赏性。而普通人无名，更没有事迹和什么生活故事性可谈，于是无法入画，就是这样的缘故。

我想，是否就只有这样一个缘故吗？其实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缘故，就是画家自身没有深入下层人民群众中，长期无视群众的官僚主义的缘故，造成了不画人物画的现象。我想到这些就有意识地下定决心，必须开展毛主席提出的向人民群众学习的行动！其实自己早已在实践中践行了，所以拙画已出现好些普通劳动者的画，比如《养牛老人》、《疑似病员呻吟声》等作品，为此在看书学习中特别注意有关古今人物。

有一天，从书中看到“夏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这个故事从小学读书时就听老师讲过，那天看到时却感到别有一番味道。这是可以画的资料，心中就开始构思，但又想到两个问题：一是，若画它必须还要收集较多有关资料，才能构思画面；二是，该画是古代历史内容，不是当代人民生活，总觉不够满足个人所欲。如此就把此事搁置那里。

过去了一两年后，又想起夏禹王，是否把他变成当代的人入画？但又想到若如此画起来，不但别人看出来出自夏禹的故事，而且反而显示了作者的无才，死板僵硬的表现，想到此又停止了行动。

大概到了1986年，有一天路过一个地方，见到有一小男孩，四岁光景坐在地上哭，另一约十来岁的女孩正在拉小男孩站起来，这一场面竟促使我想到，小男孩为什么哭在地？小女孩来拉他起来，因是他们的爸经过这里，小孩要他爸，爸不理他，所以他哭倒在地上，大女孩扶弟弟起来······想到这里，一幅画基本构成了。回家以后，细心推敲，于是构成“路过家门孩子的爸”这幅画。

画面结构进行了较短时间的构思：画幅右前方画了八十年代新房建筑的大门前的一个阳台，画上露出阳台一角，阳台一角前有株古老的树，其间是一条路，画下方就是在路上的两小孩，妈妈从阳台口出来时见到女孩向前呼喊爸爸，小男孩坐地哭闹，妈妈抬头再看，见前面正是她的丈夫，微笑着心中说，孩子不懂事，有事哪能被你们拖住，于是小跑到前将两孩子领回了家。

这幅画画好后，自认为是一幅歌颂当代的农村人物画，歌颂了这位爸爸的劳动精神，也表现了这位妈妈的好思想。画成后将画幅挂在自己房间中，一天我的小妹来了，她进门先到我房中，一见该画，在画前看了一下对我说：“大哥，你这画主题不明确，这位爸爸究竟是做什么事？还要改一改。”我一听，心中吃了一惊，想我怎么还不及小妹，还真存在这个问题！我对小妹说：“啊呀！我这位老画家还真不及小妹外行人呢！对对，提得非常对······”于是我又收起这幅画，再考虑应如何处理？一时无计可施。

1988年，北白象镇中学建好了第一幢房子，三层楼，十二个教室，每层中间配有办公室。办校初期班级还只有三个，于是学校把三楼从西往东两个教室隔成了六个老师住的住房，我住在第一个教室最东的房间中。从北面窗门向北望，十分空旷，是一片水田，西边是离学校五、六里路的马山和茗山，东边是离学校二十来里的白石中雁道士岩影山和道士岩山石，在偏东的距离校舍五、六百米处是塘下村。

八十年代末，磐石电厂兴建，高压电塔在建立。一天早上，我坐在窗口桌子边听到呼喊号子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在塘下村前水田中，工人们正在拉缚竖立高压铁塔，此时我很快和这幅画上的爸爸联系了起来。孩子的爸爸路过家门去装电塔呢！孩子的爸爸是一位装电工人，路过家门，于是脑中出现了“装电去山野”五个字，急急忙忙拿出这幅画一看，很巧，画上题字的上头正好有可以添上五个字的余地。此画添上了这五个字，解决了我小妹提出的意见，完满地完成了创作任务。

此作，爸爸在画外，孩子和妈妈在画内，是一幅“典型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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