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九～中国旅游日

道誠

说起“五一九”的来历，这里头还有一段讲究。那一年，有一位浙江宁海人，叫麻绍勤，他以宁海徐霞客旅游俱乐部的名义，向全社会发出了设立“中国旅游日”的倡议，建议把《徐霞客游记》首篇《游天台山日记》的开篇之日——五月十九日，定为“中国旅游日”。后来，国务院在2011年正式确认了这个日子，于是中国人便有了属于自己的旅游节日。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颇有一些激动。那一年，龙虎山刚好完成了一件大事：它和广东韶关、贵州赤水等五处典型丹霞地貌一起，以“中国丹霞”的名义联合申报世界自然遗产，获得了成功，正式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从此，龙虎山成了我国第八处世界自然遗产，也是当时江西唯一一个同时拥有世界地质公园和世界自然遗产的“双冠”景区。彼时，第一批国家5A级景区评选方兴未艾，龙虎山也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准备。几年后，这块分量最重的金字招牌，也终于挂在了景区门口。

五一九，是《徐霞客游记》开篇第395周年的纪念日。那位“千古奇人”一生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每一回（篇）用双脚丈量大地，都是对祖国大好河山的一次深情凝视。他如果还活着，应该也会来龙虎山看看。徐霞客本就是一个说走就走的人。

谁又不爱说走就走呢？作为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国家风景名胜区创建初期团队的主要成员之一，回想上世纪83年底，我率一群刚刚从中学毕业的年青姑娘小伙子们，接管了一片通讯兵部队的老营房，挂出“龙虎山旅游开发公司象鼻山度假村”的牌牌，开始了景区建设的工作。开始总是艰难的，景区规划建设、资源普查踏勘的时候，我们背着水壶和干粮钻进了无人迹的山谷。灌木丛生，脚下无路，有时要攀着藤条才能翻过一道山梁。当地的村民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眼神里写满了疑惑，甚或敌意。有人远远地喊：“又来了一拨WU瞎事的？”有人干脆堵在河道上，不让通行。那时候，“旅游开发”这个词于他们而言，实在太奢侈了——饭桌上的米粮尚且不丰足，谁会来看山、看水、看石头？

但山水真的有魂。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象鼻山时的震撼——那座天然的石梁悬在半空，酷似一头巨象正在低头饮水，整个山体都被晚霞染成了赭红色，美得让人忘了呼吸。我们站在山脚，仰着头，半晌说不出话来。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些石头、这些草木，值得所有的辛苦。

八四年，龙虎山被列为第二批国家风景名胜区。我们都以为是扬眉吐气的开始，却不曾想，这只是另一种困境的开端。景区管理体制尚未理顺，各个景点片区还是各自为政，仿佛春秋战国。今天这个山头收一次费，明天那个渡口又要买一回票。游客来了，满脸的抱怨；不时还有村民闹事挑衅；我们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满心的委屈。有个老同事扛不住，临走时说：“算了吧，这山这水，谁管得了？”

那时候根本不会想到，这个日子会被一个国家政权郑重地写在日历上，让寻常百姓有一天可以理直气壮地放下手中的活计，把“旅游”当成一件正大光明、值得奔赴的国计民生事业。

“风景旅游”，那份日晒雨淋风餐露宿的“苦”，在一般人众眼里应该是“冒傻”。但今天回过头去看，这份苦里，其实是埋着一颗种子的。

那几年，中国经济刚刚打开“改革开放”大门，老百姓口袋里的余钱甚少，整个社会的消费观念还停留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层面。“旅游”这个词，更像是一个奢侈的外来词，只出现在报纸和杂志里。我们在景区里搞规划建设的时候，时常要面对质疑的目光：你们这是干什么？有这工夫，不如多种两亩禾好。

但我们笃信一件事：经济总是要发展的，人民终究想富裕的，吃饱了饭的中国人，一定会想出去看看山、看看水。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不就在它的国民有没有余裕去游历、去欣赏、去感受那些不能吃也不能穿的风景名胜吗？

我们的开发就这样在寒风中开始了。

老营房的红石墙墙皮后来慢慢剥落，我们那几扇糊着防空米条纸的窗户也变了模样。八十年代初期，龙虎山虽然被列入了第二批国家风景名胜区，但当时的体制还很乱，好些景点各自为政，各收各的钱，游客来过一次直摇头。当地村民看我们的眼神，冷漠中夹杂着一丝敌意。这也不难理解——当一个人还在为稻粱谋的时候，你跟他谈产业格局、谈长远发展，他大抵是听不进去的。

那是一条坎坷的路。记得有一次，我们从深山里的景点踏勘回来，沿着河走了好几个小时，腿都快断了。一个年轻姑娘累得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说想家，说不想干了。没有人批评她，因为大家都有过这样的念头。

但就是这样一群人，用脚硬是踩出了一条又一条旅游路线。

1995年，国内生产总值中第三产业的比重第一次超过了30%。又过了二十年，到了2015年，这个数字突破了50%。去年年初，最新的经济数据摆在了眼前：第三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已达57.7%。旅游业作为其中的重要力量，直接创造了超过5万亿元的增加值，占了国民经济4%以上的份额。

这些数字是枯燥的，但它们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时代。

四十多年前，我们那支小小的创业队伍，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恐怕没人会料到，它能激起多大的涟漪。但今天的龙虎山，给出了一个响亮的回答。2025年，龙虎山的游客接待量突破了500万人次，比十年前增长了近两倍，旅游收入增长了近两倍。旅游产业直接带动当地就业近2000人，那些曾经把我们堵在山道上的村子，如今靠着开民宿、办农家乐，成了远近闻名的小康村。上清古镇的夜游亮起了灯光，乡镇居民们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脸上的笑容是藏不住的。

从一组数据出发，你看到的不只是经济账，更是一个民族心态的变迁。一个人愿意出去走走，说明他有余粮余钱了，心里踏实了；一个国家的人都在往外走，说明这个国家是真的富裕了、自信了。旅游，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和平年代里最积极、最浪漫的一种消费。它不生产面包，却让人发现世界上还有比面包更美好的东西。

如今我再走进景区，看到的是另一番光景。那些老营房的旧模样早就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错落有致的民宿、飘着茶香的小馆、传出乡音笑语的农家饭庄。游客们从竹筏上下来，总会有年轻人微微弯着腰，说一声“您好，欢迎来龙虎山”。声音不大，客客气气，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我沿着泸溪河边走了一趟，沿岸的石阶修得工工整整，垃圾桶分类摆放，路牌上写着几种语言。一个卖板栗的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用软糯的方言招呼过往的游客，满脸微笑，语速不急不躁，只轻轻问一句要不要带一点土特产。我买了一袋栗子，剥了一个放进嘴里，清甜爽口。

这哪里只是龙虎山一个景区的变化？这分明是一个社会整体进步的写照。从最初我们被质疑、被排斥，到如今人人礼貌好客、经营规范有序；从当年老百姓不知“旅游”为何物，到如今中国旅游日成为日历上重要的一天，各地推出惠民补贴、品质服务提升、入境旅游推介，让更多的人愿意走出家门，拥抱山河——徐霞客当年孤身一人，凭着一双脚和一颗好奇心，成就了千古奇文。而今天的中国，千万人都在路上，万千山河都在被看见、被珍爱、被守护。

这些旅游观念变化的背后，是一场宏大的文明嬗变。还记得当年我们去踏勘景点的时候，身边总会有人提醒我们“离村子远一点，别惹事”。那时的闭塞，不只是交通上的，更是观念上的。而今天，你在任何一个小摊前停下来，都能听到一声“谢谢”、一句“慢走”。这种客气，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善意被激活了、放大了。

旅游，正在悄悄地改变着中国。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话说得真好。它不单是经济的账本，更是一种文明的尺度。当我们从这片山水里得到了富足和体面之后，人们应当自然而然地会开始敬畏山水、珍惜山水、热爱山水。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记下这段往事的原因。从“五一九”中国旅游日的确立，回望龙虎山景区四十多年的沧桑巨变，再看整个中国第三产业经济的蓬勃成长，直至社会文明状况的步步攀升——这之间有一条清清楚楚的脉络。它藏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木牌里，藏在第一张手绘的导游图里，藏在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和解、每一个春夏秋冬的交替之中。

我打开手机，看到新闻说今年的中国旅游日全国主会场将落在广州，主题是“乐享品质旅游，共赴美好山河”。我想着，等到那个星期二，如果有人正在龙虎山的竹筏上顺流而下，看到两岸的青山和崖壁上古拙的悬棺——他会不会在心里感叹一声：

走过了这么多地方，还是这里的山水最养人？

会的。一定会的。因为在我们心里，早就埋下了这颗种子。如今，它已长成了一片葱郁的林子，每一个走进林子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生机勃勃的绿意和良知善行的暖情。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最赏心悦目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