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辗转，一梦念亲

董一平

今夜，我躺在风水沟的楼房里，做了一场格外真切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敖汉老家。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墙、柴门、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一样不少。早已离世多年的父母亲，正弯着腰在院里盖房子。父亲搬砖，母亲递瓦，一砖一瓦，细细修葺，动作不紧不慢，安稳又踏实。我站在一旁看着，想上前搭把手，却怎么也迈不动腿。就这么静静望着，望着，忽然就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煤矿的灯火隐约透进来。我静静坐在床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半生奔波的疲惫、对亲人的牵挂、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全都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

我今年五十九岁了，大半辈子都扎根在风水沟煤矿。年轻时在井下干掘进，后来做机电、看皮带，苦累吃尽，人情冷暖尝遍，在这片黑土地上熬了几十年。退休后，想着晚年该享享清福，便南下苏州，投奔儿子。江南水乡，小桥流水，吴侬软语，我在那儿安稳住了两年。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伴着儿孙，晒晒太阳，含饴弄孙，安度晚年。

谁料世事无常，安稳日子刚过上不久，今年五月一日，我突然听闻六叔病重。六叔是我小时候的偶像，做事利落干练，在我心里，他就像另一座大山，稳稳扎根。我放心不下，立刻抛下苏州的安逸，千里迢迢赶回敖汉老家。这一趟回来，不是探亲，不是享福，而是送别亲人。我忙前忙后，守灵、料理后事，亲手送走了六叔。看着他入土为安，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块，却也了却了一桩沉甸甸的责任。

老家的事刚落定，我心里又惦记着根河生病的妹妹。那地方偏远寒冷，地处北疆边陲。我顾不上歇息，又一路奔赴北疆。日夜守在病床前，望着她苍白的脸庞，心底阵阵揪痛。等妹妹那边诸事安顿妥当，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喘息过后，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奔波一圈，竟不知何处是归宿。思来想去，辗转千里，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风水沟，住进这套我生活多年的老楼房。

五月一日回到敖汉，短短二十来天，我辗转从苏州到敖汉，从敖汉到根河，再回到风水沟。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我却一路奔波、一路操心、一路劳累。舟车劳顿，辗转大半个中国，最终还是回归这片熟悉的土地。细细想来，人这一生，终究身不由己。

父母离开我很多年了。人世间，再也没有为我守候的爹娘。我漂泊半生，时常觉得心无归处，像一片无根的落叶，随风飘零。可今夜，在这楼房里的一场旧梦，忽然宽慰了我，仿佛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所有疲惫都慢慢化开。

老人常说，梦见已故亲人盖房，是大吉之兆。我愿相信，这是爹娘在另一个世界安家落户、安稳享福了，从此不再漂泊受苦，也不再为儿女操劳受累。他们生前为这个家倾尽一生，省吃俭用，奔波置业，离世后依旧惦念儿孙，默默护佑家门、守住家族根基。他们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年年岁岁守护着我们。

我这一生，年少时井下流汗，把最好的年华奉献给几百米深的矿井；晚年远赴江南，本是我暮年最终的落脚之处，只为陪着儿孙安稳度日，却因家事牵绊匆匆折返。人走得再远，牵挂再多，兜兜转转，终要归根。风水沟的楼房，是我半生打拼的旧居，此刻容我栖身；敖汉故土，是我此生的血脉之根；长眠的双亲，是我心底最深的念想。这三样牵绊，牢牢系住了我漂泊半生的心。待来日诸事了结，我仍要回江南，伴儿孙左右。

双亲于九泉有家可安，我在人间有故土可念、有亲情可依，这便是我余生最大的安稳。往后岁月，心怀感念，看淡风雨，安然度日。寻常烟火，平平淡淡，便是最好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