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散文·文涛艺崖：我与《朝阳沟》

高考状元凤翔

一部经典戏曲，能够穿越时代风雨，从我的少年岁月一直相伴至暮年光景，纵观梨园诸戏，唯有豫剧《朝阳沟》。我以剧场观众、梨园学子、戏曲编剧的多重身分，与这出戏结下了贯穿一生的深厚戏缘。

水滨初睹，梨园新声。第一段缘分，始于 1958 年的襄城汝河滩。

那时，我在红专大学文艺系。这是特殊时代的产物，其实就是戏校。河南省豫剧院三团的《朝阳沟》刚刚创排完成，尚未走红，剧团来到襄城，在汝河滩临时搭起露天戏台公演。我们红专大学文艺系的学子率先登台，表演了开场节目，而后省三团演出《朝阳沟》。

这是非同剧而同台的演出，有点特殊意义。我近距离见到了初代主演阵容。那时饰演银环的 A 角是刘兰芳，魏云是B 角。

寒途觅曲，夙愿难酬。第二段缘分，是 1964 年初春一场遗憾的踏雪寻戏。

《朝阳沟》被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为戏曲电影，一经上映，便迅速火遍中原大地。那年春节，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乡间土路积雪、光滑难行。听闻县城东风市场要公映电影《朝阳沟》，身为回乡青年的我和几位同龄人毅然踏雪十里，奔向县城。到后却得到消息，演出场地改到了城西十里铺。如果天色尚早，我们会决然前往，但当时天色已晚，赶到演出过半，只好遗憾折返。

艺向趋同，众手竞研。第三段缘分落在了1974 年。

特殊年代里，省里统一部署，号召全省各地市改编《朝阳沟》，并举办全省《朝阳沟》专题汇演。彼时我在襄城县文教局创作组工作。许昌地区豫剧团为备战汇演，全新打磨改编版本，邀请各县文教局创作组的工作人员看戏、提意见，以助力提质升级。

这版改编戏，我至今历历在目。拴保为一号英雄人物，扛麻袋抢险固堤，与毁堰破渠的阶级敌人斗争。我当时认为，改编本符合“三突出”创作原则，没有大的问题。省里汇演后，许昌本确实得到了高度肯定。

幸遇宗师，顿悟戏魂。我与《朝阳沟》最珍贵的缘分，定格在 1975 年。

我以许昌地区代表队参演剧目《连心桥》编剧的身分，参加河南省农业学大寨戏剧汇演。其间，我有幸结识了《朝阳沟》的编剧杨兰春先生。我们一起用餐、观戏、谈戏曲创作。杨先生称魏云为“河南兰草”，并对我说，《朝阳沟》上山是受了《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的启发。

可以说，先生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没有矛盾冲突就没有戏剧。“十八相送”与《朝阳沟》上山，都是无对抗性、观念性冲突的场次，想要出戏，唯一的办法，就是设计差异性矛盾。“十八相送”里，祝英台句句暗示、暗藏情愫，梁山伯忠厚木讷、懵懂迟钝。“上山”里，栓保土生土长、熟悉农事；银环生长城市、五谷不分。这里靠“荆芥”“蓖麻” 把戏撑起来。不这样写，就不是戏，成了表演唱。

我心中由衷叹服：杨先生绝非普通编剧，是真正懂戏、惜戏、会写戏的大家。这一段先生亲口传授、我当场领悟的创作理论，从未见于任何传记、剧本评析与戏曲史料，是独属于我与先生闲谈间的独家戏曲研究素材。

风雨落幕，春归文艺。第五段缘分，见证了经典的涅槃重生。

文革结束后，文艺百花重新绽放，鲁山县豫剧团捷足先登，排演了原版《朝阳沟》，到襄城剧院演出，居然场场爆满、一票难求。我任职于县文教局创作组，虽人微言轻，但文教局是剧院的上级主管单位，故剧院工作人员得给一点面子。我曾去走后门买票，帮亲友圆看戏之愿。

岁月常青，薪火再续。步入新时期，我与《朝阳沟》接续了第六段戏缘。

我的微信相知，编剧同行，现任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国际剧协副主席陈涌泉先生曾任河南省豫剧院三团副团长，我的襄城同乡、昔日同窗、业界同仁，全国豫剧界、河南戏剧界首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汤玉英女士调入三团。《朝阳沟》是三团看家戏，加强与三团的缘分就是加强与《朝阳沟》的缘分。杨红霞接棒成为第三代银环饰演者，曾撰文分享自己的体会。我细读好文、心生共鸣，感念经典永续、匠人坚守，遂赋诗留言，其中有“香魂塘畔舞灵燕，朝阳沟里映红霞”两句。红霞回复致谢，一句 “感谢您的鼓励”，寥寥数字、温润真挚，让我半生的戏缘，多了一份温柔鲜活的新时代注脚。

六段不解戏缘，贯穿我的人生历程。我以一个不著名戏剧家的视角，完整见证了《朝阳沟》从萌芽、走红、蜕变、沉淀、重生到传承的历程。《朝阳沟》与我的人生岁月、时代记忆、文艺生涯紧紧缠绕，半生戏缘，一世情深，这出豫剧，早已不是一台戏，而是我的青春过往，是我的文艺初心，更是镌刻在时代长河里，一段独一无二、无可复刻的人生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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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贾凤翔，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在小说、散文、诗歌、戏剧、影视、曲艺、文艺评论、历史研究、书法、音乐、演讲、表演诸领域均曾在国家级、省级发表作品或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