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得草原上的“磨”难记

蜗牛

<p class="ql-block">清晨七点半,太阳刚爬上树梢,我们已经发动了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和越野车。今天的任务:去往乍得深处的一个村庄义诊。</p><p class="ql-block">车子先是在柏油路上跑得顺畅,接着拐进坑洼的草原路,最后干脆钻进连名字都没有的乡村小道。两旁的草被热浪蒸得发蔫,黄褐色的土地裂着细纹,仿佛整个非洲大陆都在打瞌睡。颠簸了三个小时后,十点半,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p><p class="ql-block">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酋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裹着灰色长袍,很正式地和我们握了手。我用法语跟他打招呼,问他会说法语吗?他说一点点。等一下,这中间还漏了一环。实际上,这里绝大多数村民只懂阿拉伯语,而我们也只能法语。农业组从当地工人里找了几个年轻人,他们能讲一点法语。于是整个义诊就成了这样的链条:病人说阿拉伯语——年轻人译成法语——我们的队员听懂法语——诊断意见再原路返回。一条信息走了四个来回,像传话游戏一样。</p><p class="ql-block">好在医学有它自己的语言。听诊器往胸口一放,体温计往腋下一夹,血压计一捏——病人的神情、手指的方向、咳嗽的声音,疼痛的部位,这些不需要翻译。我们发了退烧药、抗疟药、驱虫药、止痛药等等。到下午二点多收工时,一共诊疗了六十多人次。</p><p class="ql-block">2点半,车子驶出村子。按计划,两个半小时就能回到恩贾梅拉的驻地,六点前准能吃上晚饭。</p><p class="ql-block">然而,老天显然不想让我们这么顺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一磨:翻新胎</p><p class="ql-block">“砰——”</p><p class="ql-block">一声闷响,车身猛地往右一沉。小敏司机说,糟糕!把车刹停在路边。右后轮爆了,整个轮胎瘪得像张饼。我们几个人顶着四十度的高温下车查看,只见轮胎侧壁裂了几个大口子,里面的帘线都露出来了。再仔细一瞧,好家伙——这轮胎是翻新的!橡胶薄得像纸,这种天不爆才怪。</p><p class="ql-block">好吧,换备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二磨:没气的备胎</p><p class="ql-block">几个人蹲在地上,拧螺丝、顶千斤顶,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滚烫的路面上,“嗤”的一声就蒸干了。</p><p class="ql-block">“备胎也没气!”小龙说。</p><p class="ql-block">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没信号,太阳像个火盆扣在头顶。我们就像被遗忘在草原上的铁盒子,动弹不得。</p> <p class="ql-block">第三磨:摩托侠救场</p><p class="ql-block">正在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一个乍得当地人骑着一辆老旧的本田摩托车经过,看到我们停在路边,主动停了下来。他看了看瘪掉的轮胎,又看了看我们的表情,二话没说,指了指自己的摩托车,又指了指远处的方向——意思大概是:我去帮你们找气泵。</p><p class="ql-block">半个多小时后,他真的回来了。后座上绑着一个充满气的轮胎,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笑。我们感激得不行,队长掏出几张西非法郎要塞给他,他连连摆手,骑上摩托“突突突”地走了。我们甚至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第四幕:沙尘暴</p><p class="ql-block">备胎换好了。正准备出发,天边突然涌起一片黄褐色的云墙。那不是云,是沙!沙尘暴说来就来,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能见度瞬间降到几十米,车子只能打着双闪,像蜗牛一样往前挪。沙粒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还没走出沙尘暴,又遇到了大雨。</p> <p class="ql-block">第五幕:第一场大雨</p><p class="ql-block">谁也没想到,更厉害的还在后面。</p><p class="ql-block">天边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车顶上。这是我们来乍得后遇到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得肆无忌惮。雨刷开到最快档也刮不干净,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草原上的土路被水一泡,立刻变成了溜冰场。车子几次打滑,方向盘在手里像条活鱼一样乱窜。</p><p class="ql-block">小敏绷着脸,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时速降到不到十五公里。车里队长在加油打气,跟导航走,外面只听见雨声、雷声、轮胎碾过泥水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怎么还没到公路?”不知谁问了一句。</p><p class="ql-block">队长看了看导航,脸色更难看了:“我们……好像走错方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六幕:迷路与引路</p><p class="ql-block">大雨把草原上的车辙全冲没了,四周是茫茫一片的草地和低矮的灌木,没有任何参照物。我们硬着头皮往前开,开了二十分钟,导航显示离家的方向更远了。那一刻,所有人都慌了。</p><p class="ql-block">就在我们停在路边不知所措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辆皮卡车的灯光。大雨里,那两盏昏黄的车灯像救命的星星一样。我赶紧打开车窗,拼命招手。皮卡车停下来,司机是个乍得中年人,摇下车窗看着我们。</p><p class="ql-block">我问他们:“恩贾梅纳!恩贾梅纳!怎么走?”</p><p class="ql-block">那人看了看我们的车牌,又看了看我们狼狈的样子,笑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然后用清楚的法语说:“跟我走。”就这样,他在前面开,我们在后面跟。两辆车一前一后,打着双闪,在大雨里缓缓前进。那辆皮卡就像一头熟悉草原的老牛,带着我们拐过泥坑、绕过水洼、穿过一片又一片看不到头的草地。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雨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光,前方终于出现了柏油路面的反光。</p><p class="ql-block">那人在公路入口处停了车,摇下车窗,向我们竖了竖大拇指,我们对他们说:merci beaucoup。</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回家</p><p class="ql-block">上了公路,剩下的路就简单了。车子平稳地跑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均匀的轰鸣声。挡风玻璃上还挂着雨珠,夕阳从西边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草原染成了金红色。</p><p class="ql-block">晚上六点差几分,车子停在了驻地门口。</p><p class="ql-block">从下午二点半到傍晚六点,原本两个半小时的路,我们走了三个多小时。</p><p class="ql-block">晚上到家后复盘今天的经过。</p><p class="ql-block">“今天这叫什么事儿?爆胎、翻新胎、备胎没气、沙尘暴、大暴雨、还迷了路……全赶上了。”</p><p class="ql-block">“还有那两个乍得人。”有人补充了一句,“一个骑摩托送轮胎,一个开车带路。”</p><p class="ql-block">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总结一句话:“好事多磨。磨完了,事儿就成了。”</p><p class="ql-block">是啊,好事多磨。这一路磨得够狠,磨得够险,但也磨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乍得人的善意,磨出了六十九个村民拿到药时的笑脸,也磨出了我们这支队伍在非洲草原上的一段永生难忘的记忆。</p><p class="ql-block">窗外又下起了狂风暴雨,恩贾梅拉的夜被这场雨滋润着。</p><p class="ql-block">我们明天,还要出诊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