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已是三月末了。船靠了岸,一脚踩上去,步子便轻了。迎面扑来的,是那种润润的、带着青草气息的风;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与年前那次不同,冬日里的老洲是沉静的,像一位安详的老人,眯着眼晒太阳;而现在,满世界都是喧闹的颜色。路旁的油菜花开疯了,黄得晃眼,黄得任性,黄得简直不讲道理。间或有几块碧绿的麦田镶嵌其间,黄绿相间,铺陈开去,直铺到天边。远处水天一色,烟波浩渺,这生态绿岛真的如一枚绿叶舟,静静泊在江心。</p> <p class="ql-block">信步走着,记忆便不由被拉回到2017年1月8日那个冬日。也是同样的路,天是灰蒙蒙的,风是冷飕飕的,江边的风带着哨子声。可那天,我们在铜陵市义安区老洲乡西江畔却撞见了一派火热的景象。高大的彩虹门巍然矗立,红艳艳的,格外喜庆;彩旗在寒风中呼啦啦地响,像无数只热情的手在招展;迎宾曲的旋律在江边欢快地跳跃着,把寒气都搅热了。原来正逢老洲乡首届乡村旅游文化节开幕,人头攒动,欢声笑语,竟似过年一般。有位乡长宣布开幕,有位书记致辞,还有铜陵电视台的主持人在寒风中亭亭玉立。演出的节目也精彩,《牛歌》唱得昂扬,葫芦丝吹得悠扬,琵琶合奏《茉莉花》的乐声在江风中飘荡,竟让人一时忘了这是在深冬。</p> <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西江捕鱼。那次正赶上“开捕第一鱼”,一条二十多斤重的大鱼被捞上来,银光闪闪,在网里奋力挣扎。记者们长枪短炮地围上去,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渔民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那份沉甸甸的喜悦,仿佛不是拎在手上,而是从心底溢出来的。江鲜摆了一溜,本鸡蛋、新鲜的蔬菜、甜甜的甘蔗,都带着泥土的气息。那天虽是深冬,腊梅正傲然怒放,把一个冬日生生地拉回来了,人们心里都暖融融的,就觉得旅游的春天已经近在眼前了。</p><p class="ql-block">而今日再访,又是另一番光景。三月的风吹得人浑身酥软,田埂上、水塘边,到处是探头探脑的新绿。想起这老洲的历史,也是沉甸甸的。老洲古时由曹韩洲和白沙洲构成,初现于宋,成洲于明,明末才开始有人居住。长江挟带的泥沙,千年万年地堆积,两洲渐渐合拢,才有了这片土地。因其成洲历史悠久,故称“老洲”。1958年,周恩来总理亲笔命名这里为“文化之乡”,这个名头,老洲担得起。</p> <p class="ql-block">一路走去,不时遇见几位农人在田间忙碌,躬身点豆,或是整畦。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与土地有着极深的默契,彼此懂得,所以从容。孩子们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像洒落一地的玻璃珠子。老人们坐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偶尔交谈几句,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扰了这宁静的时光。这42平方公里的土地上,1.4万人分住在5个村里,123个村民组,物阜民丰,安静祥和。冬日来时觉得一切都是和谐的,春天里看,更是处处透着生机。</p><p class="ql-block">走累了,在一处高地坐下。眼前是开阔的江面,波光粼粼,水天相接处,几艘船缓缓移动,像画上去的。这一刻,心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静得能感到时间的流淌。从宋到今,这洲上经历了多少事,来了多少人,又走了多少人,可土地还是这片土地,江水还是这江水。我们这些过客,能在这里走上几回,看一看油菜花,听一听江声,也算是有缘了。</p> <p class="ql-block">远处的西江截流处,气势依然壮观,有人说像三峡大坝。我没有见过真的三峡,但站在这大堤上,看江水被驯服地引向远方,也不禁生出些豪情来。年前来时的彩旗和热闹已经撤去,但那份干劲似乎还在,那份“撸起袖子”的精气神还弥漫在空气里。文化老洲的春天,确是来得早,也来得深。</p> <p class="ql-block">暮色渐起时,我准备离去。回望老洲,晚霞给它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那黄绿相间的田野,那隐约的村庄,那环绕的江水,都笼在一片暖意里。老洲还是老洲,从宋到明,从冬到春,它静静地卧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花开花落。而我们这些偶尔踏上这片土地的人,能带走些什么呢?大概只是心里的一点静,一点暖,一点对土地和时光的敬意罢了。</p> <p class="ql-block">船离了岸,老洲在身后渐渐模糊。江风拂面,带着水汽和青草香。我想,我还会再来的,或在另一个冬日,或在又一个春天。那时腊梅该开得更盛,油菜花也该黄得更加放肆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