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屋的门前,有一条小水沟。水是浅浅的,不会终年流着,下雨就有无声无息,长着一丛美人蕉。</p><p class="ql-block">那丛美人蕉,不知是何时种下的。自我有记忆起,它便在那里了。叶片阔大而肥厚,碧绿碧绿的,像一把把撑开的油纸伞,又像一柄柄倒悬的芭蕉扇。叶脉清晰得很,一条条的,从中心向两边舒展开去,仿佛能看见汁液在里面缓缓地流淌。叶子是极茂盛的,挨挨挤挤的,把半个水沟都遮住了。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叶上,噼噼啪啪地响,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忽而滚到叶心,忽而又滚落沟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p><p class="ql-block">花是橘红色的,也有几朵黄的,开在挺立的茎端。那茎是直的,倔强地向上,比叶子高出许多,仿佛要把花朵举到天上去。花瓣薄薄的,柔柔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用绉纸做成的。每一朵都有五六瓣,簇拥着中间几根嫩黄的花蕊。花开得热闹,一茬接一茬的,这朵谢了,那朵又开了,从夏到秋,总也不肯歇着。早晨的时候,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娇艳得让人不忍去碰。待到黄昏,夕阳斜照,那花便红得更深,黄得更浓,像是要把一整天攒下的颜色都在这时候泼洒出来。</p><p class="ql-block">水沟是寂寞的,除了下雨时的流水声,便再无别的声响。那丛美人蕉就长在这寂寞里,年复一年,自开自落。没有人特意来观赏,也没有人给它浇水施肥。它就靠着沟里的水,沟底的泥,长得蓬蓬勃勃的。有时候,邻家的鸡会来啄它的叶子,顽皮的孩子会折它的花,折了随手一扔,花便落在沟里,但它并不介意,过几天,新的花又开了,一样的鲜艳,一样的骄傲。</p><p class="ql-block">这使我忽然想起了些什么。这丛美人蕉,它不像花园里的玫瑰,要人精心伺候;也不像案头的兰花,要人小心护养。它就长在这水沟边,饮着污泥浊水,晒着炎炎烈日,风来了迎着风,雨来了顶着雨。它不需要谁来欣赏,也不企求谁来赞美。它只是活着,努力地活着,把根扎进最深的泥土里,把花开到最高的天空中。它活得那样坦然,那样自在,那样理直气壮。</p><p class="ql-block">如今,很少回乡下,城里的高楼。窗外有树,有花,都是园丁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夜里失眠的时候,我常常想起那丛美人蕉,想起它在月光下的影子,想起雨打芭蕉的声音。我想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像我一样,在傍晚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前,静静地看它一会儿。</p><p class="ql-block">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那丛美人蕉,其实一直种在我的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