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请欣赏李树伟散文《风里长大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年的鞭炮声在楼道里炸响时,我总躲在阳台。楼下邻居家的对联红得刺眼,玻璃窗里飘出饺子的香气,而我手里攥着个没贴完的红包,听着客厅里爸妈和亲戚的对话——"这孩子是哪儿的?""他爸山东,他妈湖南,生在江西,长在四川......"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笑:"那不成了四海为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海为家,听着像句褒奖,落在我们地质队孩子身上,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涩。别人被问"祖籍",能报出具体的村名,我却只能数出一串地名:江西的钨矿山,四川的磷矿沟,青海的盐湖边,云南的铜矿镇。那些地方像散落在地图上的珠子,串不成一条叫"故乡"的项链。有次同学指着课本上的"籍贯"栏笑我:"你填的这叫啥?比邮政编码还长。"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自己像只找不着窝的野兔子,耳朵竖得再高,也听不见属于自己的窝边草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十年代末的冬天,地质队的大喇叭突然不响了。那只挂在食堂门口的铁皮喇叭,曾是我们整个童年的计时器——早上六点放《运动员进行曲》,中午十二点喊"各分队到食堂领馒头",傍晚六点播"今晚放映《地道战》"。可那天之后,它就成了哑巴。大人们聚在锅炉房门口抽烟,说"属地化",说"转产",说"合并",我们这些孩子听不懂,只看见有人扛着纸箱从办公楼里出来,箱子里装着标着"机密"的图纸,被风刮得哗啦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曾经响当当的编号——"二四六地质大队""一〇三探矿工程队",像写在雪地上的字,春天一来就化得干干净净。驻地的老乡见了我们,还是喊"队上的",语气里那层隔阂却更厚了;等我们跟着爸妈"回"老家,山东的亲戚捏着我的脸说"这娃咋连俺们这儿的土话都不会说",湖南的外婆叹气"野是野,就是不像咱湖南伢子"。我站在院子里,看他们说笑着贴春联,突然明白,我们这些人,是两头不靠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爸妈总说,地质队是他们燃烧了一辈子的地方。我见过他们的毕业照,二十出头的年纪,我爸穿着军装,我妈扎着麻花辫,站在地质院校的校门口,眼神亮得像探照灯。分配通知下来那天,他们脱下军装换工装,坐上绿皮火车往大山里扎,咣当咣当的铁轨声里,藏着"三光荣"的誓言——"以献身地质事业为荣,以找矿立功为荣,以艰苦奋斗为荣"。那三句话刷在队部的墙上,红漆褪了又刷,也刷进了他们的日子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的洞房花烛夜,是在野外工作站的板房里过的。床头贴着大红喜字,窗外就是钻机的轰鸣声,像在给他们唱赞歌。我妈说,那晚我爸从怀里掏出块刚捡的水晶石,说"这是给你的彩礼",石头在煤油灯下发着光,比任何钻戒都金贵。后来有了我,满月酒摆在队部食堂,来喝酒的叔叔阿姨操着七八个省份的口音,有人给我塞块青海的昆仑玉,有人塞片云南的孔雀石,说"这孩子,以后也是地质队的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就在地质队的家属大院里长大。那院子没有围墙,山就是天然的屏障。院里的孩子分两种:爸妈在身边的,和爸妈在野外、一年回来一次的"散养户"。后者脖子上都挂着把钥匙,哪家阿姨包了饺子就往哪家钻,哪家叔叔从野外带了野果,就分着吃。我们玩的游戏也和别处不同,过家家用的是废弃的罗盘,男孩们比谁认识的石头多,把石英叫"白石头",把云母片揭成"玻璃纸",把长石敲碎了当"糖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夏天的傍晚,所有孩子都坐在家属楼前的空地上,等大喇叭响。喇叭一响,不是放广播体操,是通知"某分队从野外回来了"。我们就疯了似的冲出去,看那些晒得黑黢黢的叔叔伯伯从卡车上跳下来,工装裤上沾着泥,裤脚卷着,浑身上下都是风尘和汽油味儿。那种味道很特别,混着山的土腥、机器的机油和太阳的焦糊,我后来在任何地方都没再闻到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至今记得大院的每一处细节。锅炉房的煤堆是捉迷藏的绝佳据点,卫生所门口的老槐树一到夏天就滴黏糊糊的树油,食堂周三蒸糖包、周五蒸花卷,资料室里堆满发黄的图纸,空气里全是氨水晒图的味道。在那个地方,我们曾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有山,有河,有整个大院的孩子当兄弟姐妹,有永远讲不完的野外故事。我爸从青海回来带昆仑山的石头,说那是"大地的骨头";从云南回来带傣族的筒帕,说那上面的花纹"比地质图还复杂"。每块石头、每样小玩意儿背后都有座山,我们的童年,是被山托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了大学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和我长大的地方不一样。同学聊童年,说的是弄堂、胡同、四合院,我说的是帐篷、行军床、标本箱;他们聊邻居家的糖醋排骨,我聊野外食堂的红烧熊肉——那是我爸他们分队在东北打到的黑瞎子,全队吃了三天,肉香飘了半个山谷。他们听完不羡慕,只觉得我像个异类。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些地质队的后代,骨子里流的不是血,是风,是四野八荒的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我特别理解那些退休的老地质队员。他们每年都要聚一次,喝酒喝到兴头上,就站起来唱《勘探队员之歌》:"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唱着唱着就红了眼眶。他们不是在怀旧,是在祭奠——祭奠埋在深山里的青春,埋在矿区废石堆里的理想,埋在关闭的地质队旧址里的爱情。我爸退休后,总对着一张泛黄的地质图发呆,图上标着他当年找矿的路线,像一条条没走完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我们这些二代呢?我羡慕那些祖祖辈辈守着一个地方的人。哪怕是穷村子,哪怕只有几亩薄田,他们至少有个能说"回"的地方。他们的记忆里有具体的故乡:一口井,一棵树,一座坟山,一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他们可以把一部分自己寄存在那里,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回去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故乡却散落在大半个中国。江西的钨矿成了景区,四川的磷矿沟盖了厂房,青海的盐湖边上立了风力发电机,云南的铜矿镇改了名字。地质队的家属院推平了盖商品房,锅炉房拆了,老槐树砍了,资料室的图纸当废纸卖了。我们连回去看一眼的地方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偶尔做梦,还会回到那个大院。梦里喇叭又响了,所有孩子往空地上跑,卡车上跳下来的人里有我爸。他还是三十多岁的样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野外记录本。他看见我,笑着掏出块石头:"你摸摸,这纹路多漂亮。"我在梦里把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醒来后手心还是烫的。可我再也找不到那块石头了,就像找不到可以安放"故乡"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在青海出差,路过一个废弃的地质队旧址。断壁残垣里,还能看见墙上"三光荣"的标语,红漆褪得只剩个轮廓。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户,呜呜地响,像在唱那首《勘探队员之歌》。我站在那里,突然想给爸妈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好像,又闻到当年的味道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挂了电话,风还在吹。我知道,我们这些风里长大的孩子,其实也有故乡。它不在地图上,在每一座走过的山里,在每一块触摸过的石头里,在每一句带着口音的"队上的"里。它是流动的,是飘散的,却永远在心里,像地质锤敲在岩石上的回响,清晰,且滚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