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杂记177

耀仑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秋雁杂记177</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思念静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静芳走了,这次她走得很远,再也不回来。我非常不舍,东想西想生出一大堆思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静芳是我堂妹,是我二父长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静芳”这名字比较雅气,是我二父起的。我父亲同胞兄妹四人,严格说唯有二父算上过学,全家省吃俭用倾全家之力让二父读了九年,略通文墨。代价是,我父亲、姑母没进过学堂门;细叔只沾边了学堂门,断断续续读过一年“麦荒书”。惊讶的是,新社会细叔居然当了几十年大队保管和出纳,我父亲当了很长时间生产小队队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时候去陈表叔家,父亲指着堂屋中堂和对联对我说:你二父写的。看着碗口大的字庄正醒目地挂在新屋,能意识到二父的字、文化不一般了。在小学时,母亲还给我看过二父用毛笔誊抄的《贤文》。那一手小楷,也悦目俊朗。可惜,遇上“破四旧,立四新”的风潮,《贤文》被烧掉了。二父留下的唯一手迹却送进了灶膛,至今痛心疾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父教过书。据说,他性情急躁,坚决不愿教书。说过比较偏执的话:教不开窍的人,还不如教牛犁田。他教书的时候,我和静芳还没到读书的年龄,没领教。很长时段,二父在锅炉厂当会计。那锅炉厂在鄂皖交界的英太寨叶塆,我去看过。栗炭堆积如山,喂高炉炼铁。昼夜风扇呼呼,炉火熊熊,1958年更是热火朝天。那风箱奇大,壮汉进几步退几步,退几步进几步,周而复始地推拉箱笼中生风的活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印象中,二父、二妈,细叔、细娘,对长哥长嫂很敬重,真有长哥当父,长嫂当母的意味。祖父眼疾,家的农活由长子我父亲早早担当起来,所以二父、细叔一直心存感激。三兄弟、三妯娌和睦相处,从没争执或红过脸。三兄弟成家后,我父住犁弯地,二父和细叔住阳湾。但是,农忙一起忙,过年一起过。还记得二父从陶河供销社回来,总给我家一斤草纸包成三角形的冰糖或红糖。那时没什么副食,能吃上一口糖,非常稀贵。饥荒年,一勺糖能救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上世纪五十年代,县照相馆的人到陶家河照相,三妯娌居然去照了个合影。左,二妈,怀里抱的是她儿子凤麟(遗憾没看到静芳);中,我母亲,偎在胸前的是我(耀仑);右,细娘,那时还没生孩子,面前站着的是我哥(胜求)。大概是大家的第一次照相,至少我是第一次,很珍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天有不测风云。就是那个1958年,一个突然的事故我二父遽逝!家中父辈的唯一“文星”凄然陨落!遗体从锅炉厂抬回阳塆,路过犁弯地,在稻场短暂停放。我那时四岁多,一脸惊恐茫然。之后,二父被安葬在阳塆一个山牌上。据说,有人曾在那里影影绰绰见我二父出没过,就这样作为了葬地。后来,细叔为之立了碑。清明节,我也去祭奠过多次。有一年堂妹静芳和她丈夫国灿从安徽回来,我和学向、苏红、小俊等陪同,扫墓,燃香,烧纸,鸣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父逝世后,二妈带着长女静芳(1953年冬月生)儿子凤麟(1955年生),继续在阳塆生活。二妈非常贤德坚强,要坚守刘家,把一双儿女养大。直到1960年,凤麟病逝,她心灰意冷,才答应安徽一家的求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时候,我父亲母亲给二妈庄重地提出一个要求:你再嫁了,还要生儿女,就把静芳留给我家,她是我家的血脉。二妈同意了。我们全家都很高兴,父母给静芳做了花棉袄。我尤其高兴,因为我俩可以结伴上学了。我与静芳都在农历蛇年生,我比她大三个月,她叫我细哥。迄今,66年过去,我家还保存着两件一年级上册的语文课本。其中一本封面端正写着“刘静芳”三个大字,颜色消退发旧,却依然完好无损。看着它,着实浮想联翩,感慨万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静芳,已经在犁弯地的我家生活了,我家特别特别地欢喜。静芳天性聪明,又特别地乖巧,懂事。我父母没女孩,有了静芳,视同己出,视若瑰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不知过了多久,嫁到安徽的二妈回来。要把静芳一块接到安徽新家去。我父亲、母亲竭力挽留静芳,可二妈执意要带走,说话时彼此都哭了,每句话都带着泪水,让人心软。二妈对我父母诚恳表白:“哥嫂,请放心,我待的人家有我一口吃的,就有芳儿(儿化音)的。就是我有了新儿女,也不会亏待芳儿。我能保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是这样,静芳随我二妈去了安徽,成了安徽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妈嫁到安徽后,邀请我与我母亲去住过。二妈的丈夫我也叫二父,为人善良、温和、勤俭。二妈去不久,便生了孩子,大儿子叫和芳,二儿子叫和学,最小的儿子叫和新。人口多了,家境就比较困难,家务事更需要帮忙。静芳自去了安徽新家,就帮手家务事,紧接着照应连续出生的弟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妈当初说的她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芳儿的一口,这诺言她兑现了,但她没想到芳儿到安徽后便永远丧失了上学的机会,改变了人生轨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上小学、中学、大学,在省城就业,成家。我与静芳生日同年,接受能力、办事能力也一样,我所走的路是静芳照样可以走通的路,我所做的事也是她照样能做到的事,甚至比我更好。按世俗逻辑推理,静芳个人境遇不比我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关键问题是,她没有上过学,没有文化。一个离开湖北到安徽的抉择,界定了她漫长人生的内容,使她成为长久在那个幽深山村劳作的农民。当然,乡村也可以有较大作为,然而她没文化,犹如雄鹰折了翅膀,向往遥远高天只能流于憧憬。我不止一次为静芳设想过,如果------会------ ,然而,生活不会有太多的“如果------会------”,必须承认机遇,尊重现实。想起这一幕,我心底就浮起难言的惆怅和苍凉。</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幸好,静芳有个好丈夫,叫国灿。国灿厚道、忠实,与静芳相敬如宾。国灿是退伍军人,在公路段工作。静芳为公路段做饭菜。母亲和我、妻子去过公路段,工作条件和生活环境不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静芳、国灿的农家,我和金本、学向、小俊也去看望过,住过一宿。那是个机关式的四合院,花木繁盛,环境清幽,在当时的乡村颇为别致。静芳的公婆也住在这个院子。日常一日三餐,静芳除了在自家饭灶忙活,还要到公婆饭灶忙活,双重忙碌。既撫养儿女,又侍奉公婆,辛劳与贤惠堪称罕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老家亲人去了一群,一家人非常欣喜,但静芳更是忙上加忙了。后来,老家两个侄女刘想、刘歌,也被迎去生活了半个月。静芳心里一直装着英山老家的亲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静芳与国灿生了两儿一女。早年间,每逢正月和我父母生日,静芳和丈夫国灿总带着孩子到英山登门拜年和庆贺生日。孩子们长大后,都比较忙,来往才稀少了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静芳、国灿大儿子正茂在本县从事政法工作,成家。二儿子正求大学毕业,在芜湖工作,成家。长女岳芬高中毕业,在苏州打工,后自办企业,有了资产、车辆和别墅,景象很不错。岳芬的长女都结婚了,静芳和国灿被簇拥其中合影,其乐融融。我看了也心花怒放。岳芬的儿子,还在读高中,品学兼优,多次参与苏州电视台的节目主持。孩子们都比较有出息,是莫大欣慰。静芳和国灿晚年比较多的时候住在苏州女儿女婿家。辛苦一辈子,终于能心安理得地与孩子团聚,享受天伦之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遗憾的是静芳有肾病,多年医治,未能痊愈。女儿女婿跑过多家大医院,花了不少钱。早年,还到南京大医院就诊过。我说出院后,请大外甥女岳芬陪同静芳和国灿到武汉住几天,让我们老兄妹聚聚。岳芬答应了,我也安排好了武汉的事宜,可是临时岳芬说不来了。我非常不悦,也非常遗憾,而且是难以弥补的遗憾。孩子难以理解老兄妹的心哪。期待的武汉之聚没有实现,成了我永远的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静芳最后一次回英山老家,是2016年春天,映山红已经开了,学向苏红长女刘星结婚。我和妻儿从武汉回老家,同时我也邀请静芳、国灿在英山欢聚。静芳、国灿回英山了。我们有一张大合影,左一,静芳;左二,国灿。我没想到静芳这是最后一次与我合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今年,静芳沉疴再发,在苏州医院重症监护室被救治了两个多月,依旧无力回天,静芳走了,永远地走了。这是上次见面十年后的春天,映山红开放的季节,可是静芳这枝大别山的映山红永远地凋谢了。静芳,静静地留下一缕芳香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符合你的名字,也符合我们山人的质朴。虽然,你的劳累付出过长,享受偏短,但是你的人格影响将是孩子们最有价值的财富。有了这财富,才会真的不穷,而且优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静芳,请原谅细哥未能看望和告别。因为细姐曾大病一场,尽管死里逃生,但遭受重创,日夜需要我守护料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时,我反复翻看你的照片,翻看我们的合影,回想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且写一点文字作为纪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王羲之名作《兰亭集序》,多有人醉心“惠风和畅”,沉吟岁月静好。然而,王羲之还有话,“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认为岁月不可能全是静好;直言“一死生为虚诞”,所谓死生的感觉一样,这说法荒诞。人,哪能不伤怀离世?他说,古今人心相通,还是用自己的方式留点印痕吧。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是以,我也写这篇心绪,留点印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2026.5.17</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刘耀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汉大学特约研究员。先后毕业于华中师大、鲁迅文学院、北京大学。历任《长江文艺》副主编,《楚天》主编,湖北省国际文化交流中心副秘书长。有文集《书之慨》(上下卷)《刘耀仑文集》(五卷)《秋雁杂记》数卷。散文、报告文学、论文等,获省级以上二等奖;在上级单位担任宣传主笔,被授予个人二等功。</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