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旧（第二十六章：市集）

路过

图片：网络文字：路过音乐：网络 市集在文化宫广场，早上九点开始。陆建平六点就到了，开始布置。老李七点来的，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咖啡豆、搪瓷缸、保温桶、折叠桌椅。他把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支起太阳伞，挂上招牌——“半旧咖啡·手冲一元尝鲜”。何青七点半到的，骑电动车，后座绑着缝纫机和一大包围裙、布偶。她把摊子支在老李旁边，两个人像两个挨着的摊位，又像两个挨着的人。周敏七点四十到的，打车来的，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手账本和手工纸。她把纸一本本摆好，每本旁边放一支毛笔，供人试写。老赵七点五十到的，骑二八大杠，后座夹着一个大木箱。木箱打开，里面是小板凳、小桌子、小木马，每一件都擦得锃亮，上了木蜡油，泛着柔和的光。八点半，其他摊主陆续来了。皮具小哥、烘焙妈妈、撰稿人、退休夫妻、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看到朋友圈宣传自己报名来的。一共十八个摊位，不多，但把广场挤得满满当当。九点，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摊位上，照在老李的搪瓷缸上，照在何青的围裙上，照在周敏的手工纸上，照在老赵的小木马上。一切都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第一个顾客是个老太太。她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来，翻了一会儿，拿起一本《红楼梦》，问：“多少钱？”摊主说：“五块。”老太太掏了五块钱，抱着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这书是我以前看过的版本，扉页有个印章。”她翻开，果然，扉页上盖着“江城纺织厂图书馆”的蓝章。她笑了：“我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个厂。”摊主说：“那这本书该还给厂里。”老太太说：“厂早没了。这本书，我留着。”她抱着书走了。这一次，没回头。上午十点，人多了起来。广场上熙熙攘攘，有人买围裙，有人买手账本，有人买小板凳，有人买咖啡。老李的手冲一元尝鲜，排队排了十几个人。何青在旁边帮忙收钱，两个人配合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周敏的摊位前围了几个年轻女孩，对手工纸很好奇，问这问那。周敏耐心地解释，从打浆到抄纸到晾干，讲得很细。一个女孩买了两张，说：“我要给男朋友写信。”周敏笑了一下，从盒子里拿出一支毛笔，送给她。老赵的摊位最冷清。小板凳虽然精致，但五十块钱一个，很多人拿起来看看，又放下了。老赵不急，坐在摊位后面，拿着一块小木头，慢慢地刨。刨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有人停下来看，但看的是刨花，不是板凳。 十一点，陈琳来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陆建平看到她，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化妆了。“来了？”他说。“来了。”“你……随便看看。”“嗯。”陈琳在广场上走了一圈，每个摊位都停下来看了看。她在何青的摊位前站得最久，拿起一个布偶，翻来覆去地看。“这个是你做的？”她问何青。“对。手工缝的。”“好看。”“送你。”“不用。”“送你的。你是老陆的老婆，自己人。”陈琳接过布偶，是一只猫，歪歪扭扭，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她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她已经很久没笑了。她拿着布偶走到老赵的摊位前，看到那些小板凳。她蹲下来，摸了摸一个凳面，光滑得像镜子。“这个多少钱？”她问。“五十。”“我要两个。”老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是老陆的媳妇？”“嗯。”“那你拿去吧。不要钱。”“不行。该给多少给多少。”她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摊位上，拿起两个板凳，走了。老赵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把钱收起来。中午，陆建平做了梅干菜炒饭，每人分了一碗。大家坐在各自的摊位后面，捧着碗，吃得很香。陈琳也端着一碗，站在陆建平旁边，一边吃一边看人来人往。“陆建平。”“嗯。”“你变了。”“你又说我变了。”“真的变了。以前你只会做方案、开会、应酬。现在你会做咸菜、会刨木头、会办市集。”“那是因为以前没时间。”“不是时间的问题。”陈琳顿了顿，“是以前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知道了。”陆建平看着她，等她往下说。“你想要的是这个。”她指了指广场上的一切——人、摊位、笑声、阳光。陆建平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 下午两点，苏晚来了。陆建平去接的。她穿着月白旗袍，头发别着银簪子，化了淡妆。她走路还是很慢，但比上周有力气了一些。“你今天好看。”陆建平说。“我哪天不好看？”“哪天都好看。”苏晚笑了一下，挽住他的胳膊。这是她第一次挽他的胳膊。陆建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们并肩走进广场，像一对夫妻。老李看见了，吹了声口哨。何青掐了他一把。老李说：“掐我干嘛？人家好看嘛。”何青没理他，但嘴角弯了一下。苏晚在老赵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个小板凳。老赵说不要钱，她非要给。她说：“等我死了，这个板凳就当是你送我的。”老赵愣住，然后点了点头，把五十块钱收下了。她在何青的摊位前挑了一条围裙，月白色的，和苏晚旗袍一个色。何青说：“这条是给你留的。”苏晚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何青说：“老陆说的。他说你最喜欢月白。”苏晚转过头，看了陆建平一眼。陆建平假装在看别处。她在周敏的摊位前坐下来，拿起毛笔，在手工纸上写了一行字：“半旧的时光，半旧的人。”写完，她问周敏：“这张纸多少钱？”周敏说：“不要钱。”“那怎么行？”“你给我写一张回礼。”苏晚想了想，又写了一张：“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她签了自己的名字——苏晚。周敏把那张纸收好，压进手账本里。 下午四点，市集接近尾声。大部分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老赵的小板凳卖了八个，剩下两个。何青的围裙全卖光了，布偶还剩三个。周敏的手工纸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舍不得卖。老李的咖啡卖了八十多杯，保温桶见了底。陆建平站在广场中间，看着这一切。夕阳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李和何青的影子挨在一起，老赵和周敏的影子也挨在一起，他的影子旁边，站着苏晚的影子。陈琳已经走了。走之前，她把布偶塞进包里，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做。”陆建平说：“随便。”陈琳说：“那我就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已经很久没做糖醋排骨了。陆建平目送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巷口。苏晚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是个好女人。”苏晚说。“嗯。”“你对她好点。”“我会的。”苏晚没再说话。她把银簪子从头发上拔下来，还给陆建平。“这个还你。你留着，给陈琳。”“这是你的。”“不是我的。是你外婆的。你外婆说，要给喜欢的人。”陆建平接过簪子，握在手心。簪子还有苏晚的体温，温温的。“苏晚。”“嗯。”“我送你回去。”“不用。我自己打车。”“我送你。”苏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们走出广场，走到路边。陆建平招手，来了辆出租车。他打开车门，扶着苏晚坐进去。“建平。”“嗯。”“今天的市集，真好。”“你来了，才好。”苏晚笑了一下。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陆建平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越走越远，尾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他低下头，打开手心。银簪子躺在那里，梅花瓣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把簪子放进口袋，和陈琳的那张“生日快乐”纸条放在一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