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旧（第二十四章：周敏的信）

路过

图片：网络文字：路过音乐：网络 周敏写了一封信。不是给老赵的，是给自己。她在信里写了许多年没敢说的话。写她十八岁第一次进厂，看到老赵刨木头，刨花像雪一样飞。写她偷偷打听他的名字，知道他叫赵大勇，八级工，老婆是纺织厂的。写她死心，嫁了人，生了孩子，但每年老赵过生日，她都会在心里说一句“生日快乐”。写她丈夫去世那年，老赵来吊唁，在灵堂前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节哀”。她回了一句“谢谢”。那是他们说过的最长的话。写她退休后，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陆建平搞了个合作社，老赵也来了。她又能看到他刨木头了。她又能坐在他旁边，闻木头的味道了。她写到最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周敏，你到底想怎样？”她想了很久，写下了答案：“不想怎样。就想在他旁边坐着。他刨木头，我写字。他死了，我送他。我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送我。”写完了，她把信叠好，压在床垫底下。不打算寄，不打算给任何人看。但那天她去地下室，看到老赵一个人在刨木头，周围没有人。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老赵没回头，但他知道是她。“周老师。”“嗯。”“你站了很久了。”“不久。”“你每次站很久，我都知道。刨花往你那边飘。”周敏低头看，果然，刨花都落在她脚边。“你故意的？”她问。“不是。风往那边吹。”“今天没风。”老赵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但周敏看到他的耳朵红了。七十一岁的人了，耳朵还会红。 她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铺开纸，开始写字。她写的是《心经》——不是信佛，是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但她今天静不下来，写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就写不下去了。她看着那八个字，忽然觉得，老赵就是她的“色”，而她想要的“空”，是他在身边却不打扰。她搁下笔，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老赵的刨花也在垃圾桶里，纸团和刨花挨在一起，像一种奇怪的对话。那天晚上，周敏回到家，从床垫底下拿出那封信，读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打火机，把信烧了。灰烬落在搪瓷盘子里，她用手一捻，碎了。她对自己说：“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连现在这点都没有了。”她不想连这点都没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