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四十年

褚哟哟

<p class="ql-block">我家的老屋,没了。</p><p class="ql-block">母亲电话里说:“五一回小叔那儿吧。”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到了平静背后隐隐的叹息,住了四十年的屋子,终于说拆就要拆了。想想也是,屋子又不是人,哪能跟你商量呢。</p><p class="ql-block">挂完电话我还愣了好一会儿。倒也不是难过,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件衣裳,那衣裳兴许早就不穿了,可搁在柜子里,你知道它在,心里踏实。忽然有一天没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p> 来时风雨 <p class="ql-block">我家的老屋,是1987年建起来的。</p><p class="ql-block">上梁那天,雨下得极大。母亲抱着湿漉漉的我站在雨里,看大叔把一摞爆竹放在门前空地飞快地跑开;父亲在二楼栏杆处殷勤地分着烟,奶奶带着一群婶子准备挨家挨户地分团子。只听见“彭”地一声,雨丝夹杂着风,在灰暗的天空炸开……许多年后回想起来,仍旧那么湿漉漉。</p><p class="ql-block">这就是老屋的开始。</p> <p class="ql-block">新屋落成,父母亲是欢喜的。结婚五年后,总算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可我却不大喜欢。我自小就很怪,贪恋旧的东西,总觉得新的太生分。四岁以前,我喜欢住嬢嬢家。嬢嬢家的平房矮矮的,暖烘烘的;土灶一烧,烟囱里冒出汩汩炊烟,便有好吃的。嬢嬢爱花,房前屋后种了好些花草,大葱、葡萄,乱是乱些,可那有我熟稔的气味。那样的屋子,好像有我喜欢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新家不一样。墙壁雪白的,家具崭新的,到处空落落的,像一间没有表情的仓库。那时的母亲是忙碌的,稍得空闲便会带我过去收拾,新家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母亲常常沉溺在内——她忙起来便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小人。于是,我倒有了些自己的玩意可做,我时常坐在前厅廊庑下捡石砺,运气好时还能看见蚂蚁搬家,嬢嬢戏谑说,我瞧见蚂蚁比葡萄还开心,她弄不明白这么个玩意怎么一看就能看大半天。老屋的夜里,更不好过。屋子里有一种“吱吱吱”的响动,悠长而幽远,不知从哪儿发出来的。我总是被吓得哇哇哭。母亲林林总总想了许多法子,总也治不了那声音。它便这么顽固地陪我整个童年。</p> <p class="ql-block">如今想起那个被声响惊扰得睡不着觉的小孩,倒有些怀念了。时间这东西,真是说不清。</p> 庭中岁月 <p class="ql-block">我八岁那年,老屋添了两个伴——一株桂树,一株含笑。大大说,树苗会让房子变得不一样。我半信半疑,他乐得呵呵直笑。他对别的事不大讲究,对树木却很认真。他让我跑最长的步子,去量两株苗的间距。我便铆足了劲,从院这头跑到那头,量出一段自以为极远的距离,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栽下去。三十几年过去,回头一看,那两棵树挨得实在不算远,不过几步路的事。小孩子眼里的远,和大人的,原是不一样的。两株苗栽下去的时候,不过是两根瘦瘦的苗,怯怯地立在那里。可从此,老屋便有了一抹绿意。</p> <p class="ql-block">母亲欢喜得很。父亲不说什么,却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株葡萄,又寻了些废弃的木条,在花坛边上搭了个四四方方的棚架。老屋的四季便有了家的气味。</p> <p class="ql-block">老屋应该记得,我最喜夏夜在二楼露台吃瓜。庭院阴凉,但一入夜,蚊子多,所以我更喜欢抱半只西瓜,躺在二楼露台上,一勺一勺挖着吃。露台晒了一整天,到夜里还温温的。吃完瓜,要是屋里还闷热,母亲就会让父亲把我的钢丝床拎出来,让我随性地在露台酣眠。晴朗的夏夜,风吹过来,是潮湿的海风夹杂着蛙鼓的声音,偶尔还可以听到葡萄叶子抖抖索索的声音。运气好的时候,也会有萤火虫飞过,亮一下,又灭了。我其实不爱吃西瓜,更爱小瓜。一口爽脆的清香,伴随井水的沁凉,实在是人间一大美味。但小瓜蜜籽太多,吃起来诸多不便,因而西瓜就正好了。</p> <p class="ql-block">老屋的庭院应该最记得我那五音不全的歌声。我喜欢在空旷的后院里唱歌。一提桶井水上来,三下五除二,泡泡我的脚丫子,然后站在葡萄架下就高唱起来。唱的是什么早就忘了,但是,高声歌唱,烦恼变消,这在我的童年时代几乎就是一条屡试不爽的铁律。自然还有我家后面的SUN同学,她喜欢站在她家的阳台上,和我大声对唱,常常是我一句她一句,我喜欢仰着头看她,月光懒洋洋地,把我们的声音飘在院子里,既渺远又清脆的,像砸在石板上的雨点子。每每唱得太累,我母亲和她母亲在都会在屋里喊我们歇歇,她也不理,我也不理,我们一首接一首地对唱,唱到后来,自己忍不住倒先笑了。</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日子,就是这样。慢慢的,没什么特别的,可偏偏都记住了。</p><p class="ql-block">惟有桂树长得快。</p> <p class="ql-block">起初母亲还拉着我跟它比身高,后来便不比了——没法比,它蹿得太高了。我仰着头看它,枝叶一层一层地铺开,有些霸道,把太阳光都遮去了一小半。父亲念叨过几回,说要修一修,可总也找不到下剪子的日子。一迟疑,它便长成了和老屋一般高、一般老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到了中秋前后,满院子都是桂花香,浓得呀,像化不开的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母亲这时候最忙。她要到庭院择一枝好的桂,采些果子去供月;还要把大门、窗户一扇一扇全打开,让那香气灌进来,灌得角角落落都是。那几天,老屋是甜的。</p> <p class="ql-block">大人们的夏夜是另一番光景。</p><p class="ql-block">父亲从大井里打上水来,一桶一桶,泼在场院上。水落地的声音,滋滋的,腾起一股土腥气。热气便散了些。大多数时候,母亲更愿意坐在院子里乘凉。头顶是葡萄叶子,密密匝匝的,漏下几点星光,零零碎碎的。</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小镇上没有什么路灯,也没有超市。只有几条小河,几家小铺子。日子过得简单,白水一样。可如今想起来,那白水里头,是有滋味的。</p> <p class="ql-block">老屋窗台的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掉皮了。一片一片的,翘起来,露出里头灰扑扑的颜色。屋子也仿佛矮了些,小了些。可就在这矮和小里头,它慢慢变成了我心里的那个样子。什么时候有的味道呢?说不清。大概是桂花一年一年地开,葡萄一年一年地挂果,墙壁一年一年地旧下去。日子久了,便住出感情来了。</p> 去日无声 <p class="ql-block">高中毕业那年,老屋是真的老了。</p><p class="ql-block">墙角有了裂缝,雨天会洇出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地图。廊庑的扶手斑驳流离,也不知是多少岁月磨出来的。父亲看了看,说,修一修吧。</p> <p class="ql-block">他把旧阳台重新粉刷,露台也整修一葺。墙面铲去一层,刷上白白的漆。庭院的小屋重新建过,这么一收拾,老屋像洗了把脸,精神了些。只是院子里那两棵树,他没有动。桂树还是桂树,含笑还是含笑,该怎么长还怎么长。它们就这么陪着我的父母,又过了十几年。</p> <p class="ql-block">这十几年的光阴似水一般淌过。</p><p class="ql-block">我大学毕业了,工作了,结婚,有了孩子。有一年回去,母亲说,老屋后面空着,种两棵枇杷吧。我便陪她在屋后栽了两株枇杷苗,小小的,嫩嫩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p> <p class="ql-block">母亲种东西,不像大大那样讲究。她不量步子,也不画线,端详一会儿,指个地方,说,就这儿。挖坑也不深不浅,刚刚好。苗放进去,培上土,摁一摁,浇一瓢水,便算完事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看看苗,又看看我,笑了笑。那两株枇杷苗,小小的,嫩嫩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大大教我栽桂树那年。一转眼,那个和树比身高的孩子,也成了种树的人。</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今年四月,老屋终于要搬了。母亲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五一回小叔那儿吧。”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我心上,却有千斤重。</p> <p class="ql-block">四月底,我回去帮母亲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屋子便一点一点地空了。空得和四十年前刚建成时一个样。只是墙不白了,墙角洇着雨渍,深深浅浅的。廊庑里的栏杆磨得糙砺砺的,摸上去,凉凉的。</p> <p class="ql-block">桂树还在院子里站着。五月了,花还没开,满树绿荫,安安静静的。走近些,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p> <p class="ql-block">这次回去,又站在老屋庭前,抬头看它。</p><p class="ql-block">老屋不说话,只静静地立在那里。我想起四岁那年,也是这么站着,看它一点一点地立起来。如今,过不了多久,它就要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四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孩子长大了,一株桂树长高了,一座屋子住旧了。告别的时候,悄悄的,什么声响也没有。</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個沒有根的人。</p> <p class="ql-block">老屋还没有拆。</p><p class="ql-block">只是空在那里,不住人了。屋后的母亲种下的枇杷树,结了好多果,母亲打电话来说,再过两个礼拜的,应该就可以摘了。我听到了一丝期待,我说,好,过一个礼拜我一定回去摘。</p><p class="ql-block">桂树也还在。让母亲父亲在桂树下合影一张。已经有了一股幽幽的清香,到了八月,想必还是一院子的香。</p><p class="ql-block">别的,倒也没什么了。</p>